卷四 乱世笳鼓急 公主驾到

当然周翼万万不会想到,这个缺德得冒烟的主意还真不是周乐想出来的,而是周乾献策。周乾有周乾的道理:既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押这把,没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

无论如何,周翼思来想去,也知道这一面是躲不过了。

周家开了中门,不相干的人都被赶得远远的,周翼领了一干子侄出门跪迎。

嘉语这头也摆足了公主的架势,华盖,銮驾,侍从,人马将近,拉出十里蜀锦为步障,及至于下车,毡毯铺地。嘉语仍穿了素衣,玉饰却佩得整齐,七宝幂篱光华夺目。

崔七娘匍匐于地,只能看到长裙下摆,缀着米白色的珍珠。她心里忽然生出惊怖来:这才是公主的派头。她从前不过是没有摆出来罢了。她从来都知道她是公主,只是……大约就只是因为她没有摆出来,就起了狎侮之心。

她忽然想,她下的那角棋,会不会……错了?

不不不当然不会,越是如此,越说明得罪她的后果糟糕。不能让这对兄妹得了势——就算是为了九兄报仇也不能。崔七娘这样想,头压得低低地,九月的阳光照在她头上,背上,身后金灿灿一片。

周翼迅速在来人中找到周乐,他就在华阳公主身边,是所有人中距离她最近的一个——意料之中。却没有穿戎装,中规中矩素色长袍,人模狗样的,老头子心里想,从前这小子穿长衫就像是沐猴而冠。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一撞,那小子龇牙笑了一笑。

老头子心里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周家迎嘉语进门,有资格陪坐者不过三五人。崔七娘虽无诰命,好在身为当家主母,尚能忝陪末座。

周翼这才“小心翼翼”问:“不知道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嘉语眼眸往周乐一转,周乐上前应道:“公主此来,是给侄孙儿一个面子。”

周翼咳了一声:“大胆!”

又赔笑道:“公主您看——”

嘉语心道老狐狸玩得一手好挑拨离间。却笑道:“阿翁莫急,周将军说得没有错,我今儿登门拜访,确实是应周将军所求。周将军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言语间眼眸又往周乐转了一轮。

周乐恭恭敬敬给老头行子侄之礼。

国礼之后叙家礼,也说得过去,老头子这样想,坐得直板板的,捋须受了,眼睛时不时往嘉语瞟上一眼,他有点琢磨不透,这丫头和这小子这次前来,到底有什么底牌能够说服他周家支持他们。

周翼抬手叫起,周乐起身,垂手道:“侄孙这次央了公主上门,是想请叔祖给侄孙做主,说一门亲事。”

周翼:……

周翼想不到是这桩,忍不住想道:这小子虽然不着调,这个礼却行得规矩好看。话也说得在理。虽然是兵荒马乱,成亲这种事,还是须得族中长辈出面。正要应声,忽然心里一动,往华阳公主看去。

以始平王世子与华阳公主的身份,这小子看上哪家姑娘不能赐婚呐——莫不是高攀?他是看上了崔家姑娘呢,还是李家娘子?周翼想起外头风传崔九郎的死和李家娘子脱不了干系,不由想得歪了。

这转念间,口中循循问道:“公主的意思是——”

没等嘉语开口,周乐已经应道:“侄孙想恳求叔祖替侄孙向始平王世子提亲!”

“什、什么?”饶是周翼人老成精,这句话还是震得他三魂六魄都飞了。他说什么,他是听错了么?始平王世子?

“侄孙想恳求叔祖替侄孙向始平王世子提亲。”周乐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这次周翼听明白了。

翻天了!他心里想。

在他看来,自己儿子胡闹,抢了崔氏娘子,已经是过分了,幸而结局皆大欢喜。这小子、这小子何德何能!

震惊的也不止是他。在场除了周乾,都是一脸懵逼。包括崔七娘在内。她倒是知道周乐救过华阳,不过亲兵、家将救主,原就是分内之事。以华阳的出身——不对,她不是已经、已经嫁与宋王了么?

当时竟脱口道:“那宋王——”

长辈在场,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一时不少目光往她看过来,有不满,有训斥,也有心有戚戚者。

这话倒是提醒了周翼,周翼斟酌了一下,正要开口,周乐再一次打断了他:“婶子说宋王——我朝中谁是宋王?”

崔七娘张口结舌,愣是说不出话来。宋王南下,天下皆知,如今都疯传说宋王在江南闯下大好局面,不知道多少人私底下提及,大觉可惜,“华阳公主眼光还是有的”,不过“那有什么用”。这样的女婿,可不是一般人家消受得起。

——得亏这时候萧阮迎娶苏氏的消息还没有传遍。不然就不止是可惜了。

周翼到嘴边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他说得没有错。宋王南下,打出的旗号是建安王,宋王何在?没有宋王,又哪里来的宋王妃?如果华阳公主还自认是宋王妃,那就不会送出华阳公主的名帖了。

这其中的态度……昭然若揭。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华阳公主亲自陪着小子前来,如今又横看竖看都看不出有怨恨,他是真真疑心这小子挟恩求报。

然而——

哪怕真真是挟恩求报,他心里想道,那也是光耀门楣的事。能娶到公主的,岂是一般门第?

这时候再看那小子眉眼,不知怎的,竟顺眼了七八分。如今看他穿衣行礼,其实已经很难与若干年前那个胡儿联系起来。要娶了华阳公主,便是始平王府的驸马,一旦事成,必然位高权重。

如果他心慕中原文化——然而胡儿善战,这一仗打下来,就怕胡儿功高制不住。

他心里犹豫起来,一面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门第提升,一面是自幼就知道被堵死的仕途……

他这里为难出不了声,被请来陪坐的族中长辈已经拊掌叫道:“大喜、大喜事啊!”

“我周家蓬荜生辉——”

“怪道最近门外落的喜鹊子多了——”

“小翼儿还不快应了!人阿乐还眼巴巴等着你发话呢!”说话的是周翼的三婶,一面说,一面眼角春风却是不住往华阳公主吹。乖乖,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她咂了一下嘴,真的,怎么自个儿子就摊不上这样的好运气呢。

崔七娘看了嘉语一眼,深色的帷幕下看不到她的脸,目光又扫向周乾,在场唯有他是镇定的,他是知道的,她想,他该是早就知道的——然而他并没有与她提过。

却听周翼道:“公主容禀——”

嘉语和周乐摆了老大阵仗,被老头一记云手推开:“……能高攀上公主,当然是我周家得天之幸,但是世子尚未抵达信都,冀州一州之地,恕老朽见识短浅,实在找不到能当得起公主长辈的贵人……”

陪坐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这老头疯了?天大的好事,还能往门外推!华阳公主肯陪了这小子出面,明摆了郎情妾意,不趁着这时候定下来,等始平王世子抵达,万一世子不允怎么办?

当公主是地里的苞谷,满世界都是吗!

奈何周翼这个话已经出了口,入了华阳公主的耳,想要塞回去也不行了。

不由齐刷刷目光都投往嘉语。

嘉语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当然想过,对策倒也不难,只是她看周翼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不定,总觉得话里有话。这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便与周乐换个眼色,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阿翁——”

“以老朽浅见,此子虽然不肖,还不至于敢唐突公主殿下,”周翼打断她道,“他从前也在我膝下受教过几日,公主恕老朽托大,有几句话,想要私下问问他——”

嘉语这才看了周乐一眼,周乐微微颔首。

嘉语于是笑道:“阿翁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