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风云起 假凤虚凰

嘉语随口道:“看贵嫔长得美。”

一句“贵嫔”让李十娘百感交集。

她并不太怀念元祎钦,诚然他宠过她,但那有什么用,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但是和元祎修比起来,元祎钦至少还能讨她欢喜。如今这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床上拉,连宗室姐妹都不放过。

想到这里,李十娘微叹了口气,却丝毫没有惭愧的意思——有什么好惭愧,她不过是为了活命。男人为了活命,不惜摇尾乞怜,女人还有别的选择么?她千辛万苦活下来,还能为这个去死?

元十九娘都没死,何况是她。

李十娘道:“还没有谢过公主收留九姐、营救十二兄。”李愔一向得她看重,但是九娘从前在她心里当真无足轻重。但是如今家里人都死绝了,只剩下这个堂姐,自然就金贵起来。

嘉语道:“不须谢。”

她仍是不多话——嘉颖的背叛让她心有余悸。虽然李十娘口口声声说谢,之前德阳殿里也给她递话,但是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九娘不过是她堂姐,那七娘还是嘉颖的亲妹子呢。她在乎过么。

李十娘何等慧黠,自然能猜到其中缘故,也不上赶着讨人嫌:从来说不如做。

只道:“世子妃我会替公主照顾,想世子定然吉人有天相。倒是公主出阁,恐怕陛下另有打算,公主和宋王殿下多加小心。”

嘉语:……

十二月悄没声息地进来,被七月推了一把。七月微微摇头。谢云然一眼看到,说道:“有什么事说吧。”

“七、七娘子说要见娘子。”十二月期期艾艾地说。

府里头都知道二娘子闹出大事了,三姑娘被迫进宫,到如今还没有音信回来。在三姑娘和六姑娘之间,这府里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偏向六姑娘,但是在二娘子、七娘子和三姑娘之间,自然以三姑娘为重。

谢云然身边的婢子也染上了这个毛病。

昨晚府中走水,世安苑就被看了起来,嘉语走之前倒也没有格外为难这对姑嫂,只与谢云然说:“还是多提防的好。”

谢云然心里是恨的。始平王府之于元昭叙兄妹,可以说是收留,到头来被反咬一口。三娘临行前与她说“不要让我没法和哥哥交代”,然而待昭熙回来,若是问“三娘呢”,她又该如何与他交代?

她这时候忽然明白昭熙当街抽死陈莫的心情了。她兴致索然地摆摆手:“我眼下不想见她们——”

“姑娘……三姑娘回来了!”忽然四月一头闯进来,口中嚷嚷着。

谢云然一怔,随后就看到嘉语与李十娘联袂进门。谢云然扶着腰,右手抓住床栏,嘉语一迭声道:“谢姐姐别起来!”

李十娘低低笑了一声,随口道:“久闻贵府园子好,闻名不如见面,世子妃和公主可许我放肆观赏一回?”

嘉语尚未开口,谢云然已然道:“四月、七月,你们陪贵嫔赏园子。”她喊的还是贵嫔,因她也不知道宫中变故。甚至仓促来不及多想她怎么还活着。

嘉语心里头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屋里头两个,都是她嫂子——虽然她从前和李十娘来往得并不多。

李十娘退出去,谢云然朝嘉语招手。嘉语忙上前去。谢云然抓住她的手,方才松了口气。嘉语知道她是担心她——不然,以她一向的条理,何至于人到了面前,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嘉语道:“我进宫见了十九兄。”

“他可有为难你?”

嘉语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这些事瞒不过,也不能瞒。这当口,实在不能让她再受惊了。无论什么事,她亲口告诉她,总好过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传来传去的话,少有不添油加醋的。因说道:“十九兄将我赐婚与宋王。”

谢云然吃了一惊。

嘉语走后,她就一直在揣度她可能遇到的困境,譬如被扣留在宫中,譬如言语上多少受些委屈,为的是杀她威风——毕竟以小小一个始平王府,对抗朝廷月余,连累他损兵折将,颜面无存。

但是——赐婚也就罢了,如他心怀歹意,随便指认一人,逼三娘下嫁,那说不得就只能鱼死网破。

偏偏是宋王。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替她欢喜还是担心。无论如何,与宋王成亲都不算是一个太糟糕的选择。

无论是对三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所以以谢云然的理智,竟也目瞪口呆了片刻,方才问道:“那三娘你……你意下如何?”

嘉语:……

谢云然登时反应过来:元祎修赐下这桩婚事,自然不会是为三娘、或者为宋王着想。赶紧又问:“汝阳县公图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嘉语苦笑,“宋王的意思,是先应了,过了这关再说。”

谢云然:……

“什么叫先应了!”谢云然顿足道,“他既然提出来,只要宋王与三娘你点了头,恐怕六礼顷刻即成,到那时候……”

嘉语嗫嚅道:“——宋王这个人,虽然诸多不是,倒有一点好,既然他说是假的,就不会是真的。”

谢云然:……

谢云然思忖再三,仍道:“这个假,恐怕不好做。”——这里过了六礼,甚至于圆了房,就算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他们也是夫妻了,哪怕双方都说是假,又谁信这个假?

三娘日后还能嫁给别人吗?

“我想,”嘉语吞吞吐吐道,“我猜,他多半是给我备了一份放妻书……”她这辈子也是活见鬼,亲没成一桩,放妻子书倒收了两份。

谢云然:……

“如今手里消息太少,我还想不透十九兄拉拢宋王做什么。”嘉语道,“李贵嫔倒是提醒我,说恐怕婚礼上会生事——不过她的话,未必就做得了准。”昭熙的婚礼出了意外,如今又轮到她。这什么运气。

谢云然微垂了眼帘:“容我想想——汝阳县公命你几时回去?”

“他没有说。”嘉语道,“但是李贵嫔跟了来,势必不能久留。”

谢云然“嗯”了一声,说道:“你昨晚夙夜未眠,赶上的都是劳心劳力的事,趁这会儿,去榻上躺躺。”

之前不提起还没什么,谢云然这一提,嘉语困劲也上来了,十二月领她到隔壁屋里歇着。

谢云然看着帐顶发呆。

三娘倒是信任宋王,她信不过。宋王和三娘的纠葛有些年头了。作为旁观者,她很能够明白三娘不肯答应宋王的原因——废话,哪个心高气傲的小娘子肯做平妻。哪怕是宋王这样惊才绝艳的男子。

宁做英雄妾,不做庸人妻的女人当然有,绝不会是公主之尊。

但是宋王对三娘确然有心。麻烦就麻烦在这个有心上——难得这样的机会,她实在难以想象宋王会放过她。

假的就不会是真的?——假戏真做的多了去了。

但是她有什么法子,三娘敢不应么?她这胎到七月,打下来就是一尸两命。谢云然这时候未尝不懊悔自己素日失之文弱。

总要想个法子,她喃喃自语,或者是找个人代三娘嫁过去?就怕骗得过元祎修,骗不过萧阮。

“世子妃在愁什么?”突如其来一声笑,谢云然吓了一跳,“贵嫔——”李十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四月和七月两个丫头竟没有跟着。谢云然心里隐隐惊骇:四月和七月是她身边得力的,竟看不住她。

“世子妃如今还称我贵嫔呢。”李十娘再笑了一声。

谢云然静默了片刻,先帝驾崩,论理是该称太妃。但是瞧着如今这情形——穿红挂绿,显然并没有守孝,虽然不知道缘故,也能猜到一二。呼她太妃无异于打她的脸。

“李娘子。”谢云然改口道。

李十娘微微一笑:“我猜世子妃是在为华阳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