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熙醒来有点懵。他用了整整一刻钟才反应过来两件事:第一,他还活着,没有死在混战中;第二,他还在宫里: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从周遭所用材质来看。
下意识回头,看见近在咫尺的脸:“郑——”
第二个字就卡在了喉咙里。
是郑忱。
当然是郑忱。但是他的脸——昭熙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回手摸到自己脸上。他倒不像小娘子那样爱惜脸面,但是如郑忱眼下这般——未免太过狰狞。
“世子醒了。”他说。
“你……你救了我?”昭熙知道这是句废话,还是不由自主说了。
“是啊。”郑忱懒懒地说。
两个人都陷入到沉默中。他们同殿为臣,也不算没有往来,但这样的私下见面,却是绝无仅有。以至于昭熙想了想才问:“这是哪里?”
“结绮阁。”
昭熙:……
从前幽皇后所居?
也亏得他想得到,昭熙想,他听谢云然说过,高祖应承过幽皇后,她之后,再不许人染指——元祎修自诩高祖子孙,自然不会违背此戒。此地地方荒僻,又没有人住,自然不容易被发现。
只是有一件:怎么出去?
“别想了,”郑忱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出不去的,宫门如今守得可紧——等令尊回城吧。”
昭熙道:“我父亲远在云朔,大军回京也不是一天两天,攻城也不是一天两天。等我父亲来救,恐怕你我只剩枯骨。”
郑三淡淡地道:“这是宫里,能饿死别人,还能饿死你我?至多是不如你始平王府山珍海味罢了。”
昭熙:……
细想也不是没有道理。身为羽林卫统领,别的地方不熟,皇城地形是再熟不过——但要说到后宫,应该是郑忱比他更熟。只是郑忱这口气——好好的话,偏要夹枪带棒,活像他欠他五百钱似的。
昭熙忍不住问:“我哪里得罪郑侍中了?”
“原来世子还不知道么?”郑忱猛地抬头,面部肌肉收紧,伤痕被挣开,又汩汩流出血来。
昭熙不是没见过血,但是这等情形实在可怖,他几乎要倒退一步——这一动,才发现全身疼痛。肩上,腿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幸好并不致命。可喜可贺。比起上次迎亲时候情况还要好上许多。
“世子受伤不轻,”郑忱阴阳怪气地道,“莫要乱动,这里可没有药——别连累我还要出去偷药。”
昭熙这才留意到自己的伤口被处理过,处理得颇为细致。昭熙心里一动,想道: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却实在没有半分恶意。之所以如此句句针对他,莫非是容貌受损的缘故?
想世间美人,哪有不珍爱容貌的。如郑忱落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说到底是为了救自己,也难怪他——怪不得三娘说,郑忱是个可靠的。他之前也没有想过,竟是这般可靠法。
一时柔声道:“还没谢过郑侍中救命之恩……”
“不必你谢我!”郑忱恶声恶气爆出五个字,停了一停,方才说道,“我不过是报答华阳公主。”
昭熙:……
他妹子这运气!不过是随手搭救了一个人,竟能换来这样的报答——这可不是陈莫事件能比的。
“还是要谢的。”昭熙道,“三娘是三娘,我是我……”
“别傻了!”郑忱嗤笑了一声,“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郑忱这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昭熙忍不住追问。
郑忱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要不是我答应过华阳,无论如何要保住世子的性命,我这会儿早死了。”说到这里,郑忱再嗤笑了一声:“瞧,人走起背字来,连想死都死不成。”
昭熙:……
合着是为这事儿横竖看他不顺眼?这位没听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么。
这时候倒又想起,当时宫人说找到他的时候,他在画舫上独自饮酒。
原来——
昭熙眼珠一转,却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侍中要给太后殉情么?”
“放屁!”郑忱脱口骂了一句,“那个——”他心里原有千百句脏话,到这时候,突然都堵住了。
良久,方才怔怔说道:“世子忘了么,太后是我杀的,是我亲手杀的。”
“太后……”郑忱竟能不受激,昭熙也有点意外,然而他确实想知道他为什么杀太后,“诚然太后对不住许多人,但是依我看来,太后对侍中,算是仁至义尽,却不知道侍中为什么要——这样?”
郑忱胸膛起伏。
他当然知道她对他仁至义尽,兴许方才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就是因为她仁至义尽。她活着,他恨毒了她,然而如今她已经死了。死得比念儿要惨上百倍,她身边没有一个人,而死亡整整凌迟了她四个日夜。
虽然和他原本的计划不一样,但是也许比他原本的计划更酷烈百倍。
井水刚刚好没过她的脖子。井壁上全是青苔,她上不来,她不能坐,更不能躺下,甚至不能往墙壁上靠,她就这么站着,双手撑住井壁。不能说水米不进。她低头就能喝到井水。只有井水。
他听见她哭泣,听见她谩骂,然后变成求饶,求饶,求饶……最后都变成诅咒。
如果诅咒能令一个人下地狱的话,他眼下就该在刀山火海油锅之中,日日夜夜,刀割着他,火烧着他,油煎着他。
他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做了初一,就该想到有人会做十五。也许她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他。没有他,兴许她真能颐养天年。
那也许是彼此命中注定的克星。
他知道他不是好人。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好人。应该怪他太过贪心,既然贪图了荣华富贵,就该知道留不住念儿。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呢。你说,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呢,江山,权力,美人,样样都让你占全了。
说到底怪他贪心。但是他总要找一个人来恨,不然,何以支撑余生?
人性就是这样的。
就像他想好了,一杯鸩酒入腹,他就能见到念儿,他能与她说,我为你报了仇:太后死了,我亲手杀的,李家没了,我亲手灭的,还有郑家,我杀了太后,郑家势必受我牵连,诛尽三族,包括你的兄长。
——但是最终竟不能。
杀人多么容易,轮到自己,到底手软了。所以宫人找到他,他自忖可能受辱,却还是没有反抗——就这样吧,他下不了手,找人来下手。发现是始平王世子的时候,他心里竟有微微的欢喜。
他一场富贵,得自华阳,最后性命断送于她兄长手中,也算是天意?
谁知道始平王世子竟然不杀他!
他要当时杀了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郑忱怨念地想:杀了他,德阳殿里那些人自然不会责怪他光顾着逃命——毕竟,他还为太后报了仇;他逃出生天,就不必他再辛辛苦苦来救他了。
谁叫他答应过华阳!
这下倒好,又死不成。
兴许就是命。郑忱轻舒了口气,说:“世子不要问了,那和世子无关。也不是世子该问的。”
昭熙:……
好歹那也算是他姨母。
他不肯说,昭熙也就不追问——问也问不出来。想一想又道:“就怕父亲进京还需些时日——外头不会以为我们死了吧。”
别的不怕,云娘还怀着身孕呢,可受不得这个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