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风云起 各有所图

周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昨儿给始平王讲解葛荣内部情形,一直到鸡叫才歇,总共也就歇了两个时辰,到这会儿还水米未进呢。

午饭很快送了上来,行军在外,当然说不上色香味,丰盛倒是丰盛的,白米饭,肥鸭子,野兔子。

始平王率先抄起筷子开吃。

周乐想了想,也确然没必要太矜持——毕竟饿死事大,也跟上始平王的节奏,才吃了两口,忽听始平王问:“三儿还和你说了什么?”

周乐:……

岳父您开口之前能先打个招呼么,差点被噎死!

“公主、公主……”他支吾了片刻。

“说!”

周乐:……

“公主说王爷常日里身临险境,虽然说报国不避斧钺,但是实在教人担心。”周乐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始平王心里一热。这孩子就是心事重。她爹十多岁出门谋生,什么仗没打过,什么人没见过,枪林箭雨的,如今年近不惑,哪里要她个娇滴滴的女孩儿来操心——多操心操心她自个儿就不错了。

“公主还说,王爷如今身份贵重,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总该跟着人才好。”他知道始平王父子是死于皇帝之手,父子同死,很疑心是像当初大将军周肇一般被诓进宫里砍了——不然何至于此。

虽然不一定如此,但是提醒一句总不会错。

始平王虎着脸哼了一声:“这丫头,什么都往外说!”

“我……”周乐又道,“我有个外甥,小名儿叫豆奴,有几斤力气,要是王爷不弃……倒是可以留在身边,牵个马,挑个担子什么的。我自幼由姐姐、姐夫抚养,与豆奴虽名为甥舅,实如兄弟,豆奴性情鲁直,却是再听话不过……”

这是送人质了。

始平王扫了他一眼。这小子心眼忒多,留个人质……也是好的。

“王爷,”外头传来栾平的声音,“讨虏将军求见!”

“阿叙么,”始平王道,“叫他进来。”又催周乐,“快吃,吃完了好赶路!”

孝昌元年正月初十。

嘉语听说郑侍中来访,吃了一惊。

初二郑忱已经来过一次,那是女婿回门。嘉颖虽然不是始平王的女儿,但是他们兄妹如今住在始平王府,回门自然也回的始平王府——倒是带了不少年礼,只是不见嘉颖,说是染恙,不便出门。

嘉语揣度其中缘故,也没多问,倒是嘉媛担心姐姐,说要上门探望,也被婉拒了,说是怕过病。

这初十……又算什么日子。

还是让人请进来。

王妃不在,谢云然有孕,一应外客都由长史和嘉语姐妹接待。嘉语姐妹主要接待女客,但是郑忱自家姑爷,当然不一样。

郑忱进门,劈头第一句就是:“公主没听说吗,令兄被夺职,软禁在宫里,如今羽林卫由南阳王暂领。”

嘉语:……

沉默了整整半刻钟方才能滞重地回答一个“没”字。第一反应当然是慌:昭熙被夺职软禁?谁软禁了他?谁能软禁他,太后?宫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王妃呢?王妃怎么会让昭熙被软禁,难道王妃也——

“母亲呢?”她问。

“王妃无恙,三郎亦无恙。”郑忱说。

头四个字入耳,嘉语心里已经平静不少。王妃既然无事,宫里就没有发生什么颠覆性的变故——如果太后有事,王妃第一个逃不掉。既然太后和王妃都还在,那么即便软禁,也不至于殃及性命。

至少目前不会。但是紧接着听到“三郎亦无恙”五个字,嘉语眼皮跳了一下:“三郎?”王妃进宫,昭恂是由畅和堂庄嬷嬷看着。王妃叮嘱了每日要与嘉言早晚报平安——嘉语就没多问了。

嘉言疼爱弟弟,没事就去瞧瞧,庄嬷嬷也就省了晨昏汇报。大概是时日久了,双方都有所懈怠。何况王府里能出什么事。昭恂不认生,嘉语都在园子里碰到过几次,挠得四宜居的仙鹤满地跑。

也就这两日没见……王妃带走昭恂这件事,畅和堂里下意识应该以为嘉言是知道的,也就没有另行知会了——何况王妃带走昭恂,那是天经地义。至于带昭恂去做什么,那就不是底下人能过问的了。

连嘉言都不必通知,更休说嘉语。嘉语这片刻功夫,已经捋清楚来龙去脉,也就知道昭熙为什么会被软禁了。

该是权宜之计。

如今皇宫还远远不是龙潭虎穴。

嘉语微舒了口气,问:“如果我想进宫——”

“我来安排。”郑忱道。

嘉语于孝昌元年正月初十傍晚走进皇宫的时候,正是高阳王、北海王、广陵王兄弟几个碰头的时候。原本该在场的还有广怀王——但是受元祎晦兄弟、特别元祎修的影响,广怀王已经下狱候审。

就只有他的侄儿范阳王参与。

气氛不算太好。

虽然口口声声都说是为了皇室血脉,但是个顶个心里明白,大伙儿盯紧的,其实还是皇位——要有太后鸩杀先帝的证据也就罢了。如今没有,就不能把人得罪死了。毕竟嗣君还是须得太后点头。

症结当然还是在始平王父子身上。如果始平王如当初大将军周肇一般远征蜀中,确定了就算洛阳有变也赶不回来,而他们手里又有一个如先帝一般名正言顺、礼法上无可挑剔的继承人,那还可以参照前事处理。

可惜云朔没那么远。

而先帝就只有一个女儿。

整个帝国唯一天然具有继承权的孩子,偏偏就是个女孩儿——简直让人心花怒放。这腾出来的,可是九五至尊的宝座啊!

一群人碰头,起先是各自夸耀自家孩子,渐渐剑拔弩张起来。

子嗣多的认为嗣君需要足够多的兄弟姐妹作为羽翼,以便日后亲政;官位低的说亲政尚早,首先得过太后这关——太后会让你高阳王的子孙上位么,那真不是给自个儿掘墓?也有强调血统远近的。

高阳王干咳了一声——

要说血统,这里谁也不远;要说爵位,谁也不低;一般都是高祖子孙,有什么好争的,还能把各自内宅里那点子阴私翻出来互相攻讦?那都不须太后出手——太后只要坐在那里笑破肚皮就够了。

“十九郎大军已经到司州。”高阳王说。

这才是他把新君是个公主的秘密公开的原因。不然呢,这群傻子,以为他高兴找这么多人来与他竞争么。

“什么?”北海王、广陵王几个异口同声叫道。

“打的是为天子复仇的旗号。”高阳王安详地补充说。

皇帝死得蹊跷,这里人人心中有数。之前不敢发难,泰半是看在新君面上:新君能怎么办?他和他的父亲一样,骨血得自太后,皇位依靠太后,他能怎么办?但翻出来是个公主,局面就又不一样了。

换句话说,新君必须退位,接下来的嗣君注定不是太后亲生。血脉是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东西——在可以选择的范围之内,这件事已经经历了千百年来历史的验证。这才是一众宗室蠢蠢欲动的原因。

原以为自个儿在洛阳,已经是抢到先机,却不想十九郎那个东西……几个人不约而同泛起了酸:司州,司州离洛阳能有多远,快马加鞭,一日一夜而已。

可比云朔还近得多。

“十九郎哪里来的大军?”范阳王问。一众宗室王中以他年龄最小,辈分最低,问出来也不怕被笑话。

高阳王往南边扬了扬下巴:“还不是那边那位……”

“怕是没安什么好心。”一直沉默的临洮王说。

当然没安什么好心:人会指望你大燕朝国泰民安,时和岁丰么。都疯了吧。人家就是看准了你国中内乱,打算扶持个傀儡。看来吴主也知道南北势均力敌,一口吞不下,但是分一杯羹的诚意的还有。

然而——

几个宗室王默契地把他这句话忽略过去。往前春秋战国,借外国之兵回京夺权的公子王孙数不胜数,就是本朝道武帝上位,也未尝不是借贺兰部之力——至于傀儡与否,就未必是始作俑者能左右的了。

——被道武帝提防了一辈子的贺兰部,如今族人零散,哪里还有当初势力。

高阳王慢斯条理说道:“如今咱们需要确定的,是站太后,还是站十九郎?”

站太后,眼下就该行动起来,不要等到兵临城下;万一兵临城下,该守城的守城,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以后功劳再说,嗣君再议;站元祎修——一旦元祎修进城,这皇位当然是毋需多想。

元祎修不是傻子,南边吴主也不是傻子,谁都不想白忙一场——当然功劳还是有份的。

室中陡然就沉默起来。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几个人都是一惊,范阳王双手按在几上,北海王已经钻进案底,广陵王、临洮王一个按住腰刀,一个已经拔了出来。高阳王侧耳听了片刻,摇头道:“不用慌,是阿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