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偶

“放我们渡河就送还你们!”为首那人说。

宣帅迟疑了一下,虞璇玑却只是压低声音,平静地说:“这位是宣帅,不是李相公的私兵,只要你们放下夫人公子,一切就与我们没有关系!”

“什么?”

“李相公的夫人公子在宣州失踪,罪过自然归宣州,但是如果完好无伤,只要把你们留下来的人交上去就一笔勾销。”虞璇玑说。

对方的首领怀疑地看了虞璇玑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虞璇玑脑中只想到一个名字、一个官衔:“宣州兵曹参军虞长言。”

“虞长言?你是虞璇玑的什么人!”对方首领也不笨。

“堂弟。”虞璇玑随便瞎掰,冷冷地说:“你放下夫人公子就可以走,我们并没有扣下你的船只。”

“哼!李千里号称关中剑豪都被我们伤了……”对方首领微微佝偻着背,虞璇玑心中一紧、手紧抓着马缰,听对方说:“要杀你们大概也不难。”

虞璇玑心急如焚,却还要强自忍耐着跟对方周旋:“强龙难押地头蛇,你以

为宣帅手下只有这点兵?”

“既然如此,你们不是应该将我们全部抓起来吗?”

“抓起来好让李相公上奏朝廷说我们纵容水匪吗?”虞璇玑冷笑,拼命想着父亲从前的举止,左手控缰,挺直身子,睨着对方,右手食指指着地:“你们后面的那些人是必死无疑,留你们狗命是买夫人公子的赎银,你最好快滚,否则李相公一追上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阿兄,放了吧?”、“是啊,能回去最重要。”……对方的属下低声说,虞璇玑命四个小卒近前,其他人退后:“我数到十,你们将人放下,然后冲过去,等我数到一百,我们就要追人了。”

对方的首领仍然有些犹豫,虞璇玑却不管他,迳自数起数来:“一、二、三……”

“阿兄!”对方的属下焦急地喊。

首领往地下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极脏的话问候李千里的娘亲,一咬牙、一夹马腹,往前冲去:“放人。”

他身后的随从人等也将手上的人质往那些小卒抛去,虞璇玑强忍着不让他们看出焦急的样子,等他们都过去了,急急下马,左脚冷不妨在蹬上一绊,险些摔马,随即奔向孩子:“阿乾、阿坤。”

两个小卒紧紧接住了襁褓,打开来给虞璇玑看,却见他们两个闭着眼睛,虞璇玑想起阿巽的事,那时,等李千里接过孩子时,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拜讬……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平安无事……”虞璇玑嘴唇无声地喃喃祈祷着,伸手探向孩子的鼻子。

“嘎?”其中一个突然睁开眼睛,眨了眨眼,看见虞璇玑时,明显地笑了笑:“啊嘎?”

虞璇玑放下心来,又去伸手去摸另一个,但是另一个却没有醒来,她连忙接过,轻轻地摇了摇:“阿乾?阿坤?”

摇了几下,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虞璇玑却觉得像一辈子那么长,好不容易,怀中的那个娃娃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咂吧着嘴,看了虞璇玑一眼:“咕?”

虞璇玑喜极而泣,看着转醒的燕娘子和乳母说:“真的很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真是……”

燕娘子似乎是惊魂未定,倒是乳母连忙说:“夫人,你先去看看相公吧?适才在打斗中,似乎是受了伤呢!”

宣帅策马过来,低头说:“是啊,你带几个人赶去帮忙,我这边带着小公子和她们两个缓缓过去。”

“如此,有劳大帅了。”虞璇玑谢了一声,放下孩子,又翻身上马而去。

※※※

到了入宴当日,温杞穿上浆洗过的青衫,往景风门而去。

经过平康坊时,他的表情带了几分哀叹与怀念,自从魏博一别,已经有半年没见到虞璇玑了。

半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半年前,她还不是李相公夫人、也还没与他势成水火。在魏博时,他有几度远远地看着她,心中仍然感觉一种强烈的爱慕与渴望,他似乎还能看见她顾盼之间的光彩、甚至是她微笑时鼓起的丰颊、或许还有微微的青木香……即使在梦中,他也只想梦见她坐在前方,没有视线交会、没有只字片语,他也从不期望有一天能够拥她入怀,只要她在眼前、只要她在眼前……

年近五旬,他觉得心中的情愫越来越淡、却也越来越深,从前还会想着也许有个普通的女人凑合,但是现在却完全看不进旁人了,偶尔允许自己想起的,也就只有虞璇玑。只是,连这一点挂念,在藩镇的利益之前,也是随时都必须抛弃的了。

想起来实在有些可悲……温杞低声对自己说。既无娇妻稚子需要养活、也没有万贯家财需要保护、更没有高官显爵需要争取,到底这一辈子劳劳碌碌是为了什么?温杞自嘲地想。

前面的坊门走出几个年轻的官员,袍上有襕,三两成群,说说笑笑,虽然不是什么俊美少年,但是意气风发,别有一番飒爽。温杞长长一叹,这辈子只有一个朋友,是他视同亲弟那样照料的,知道他不擅诗文,偷偷替他改韵脚,知道他不喜应酬,在人前人后替他圆事,初到京城,听闻王氏娘子会在哪里出现,陪他一起去偷看,写诗想不出题材,所以温杞故意折了花、摆在显眼处,提示他该怎么写……

只是,曾经解衣推食、情同兄弟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温杞

似乎是明白,却又不明白。

是嫉妒吗?嫉妒他无诗才却有家门、有相貌?若是如此,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交心了,不是吗?温杞望着远方,依稀记得是某一天,有一个什么样的误会,于是温杞就决定断绝这段情谊,而后冲突越演越烈,看着他的行为越来越激烈、越狂燥,所以想逼他暂停追查那个案子,却没想到派去的人会杀了阿巽……

“阿巽,若是活着,也有二十岁了吧?”温杞轻轻地说,他还记得阿巽像桃子一样粉红色的脸颊,还记得她出生时,他花了半个月的薪俸给她打了两个小金钏,那时,李千里没有说什么,只是跟他一起喝了个烂醉如泥。

老师,这是谁的金钏啊……我也想要一个……依稀记得虞璇玑曾经这样说,明明塞不下,却想把手塞进那个娃娃的金钏里……当时,他微笑着,心想若是能够娶到她,也要给她打一个柳叶样式的金钏。

怎么会想到,命运如云,聚散难定。命运带走了王氏母女,却把他当年想娶的女孩推到李千里身边?

温杞疲倦地闭上眼睛,一想到她会如当年的王氏那样侍奉李千里……

“掌书,景风门到了。”小厮说。

温杞缓缓睁开眼睛,翻身下马,感觉膝盖有些针刺似的痛,低身按摩了一下才递出符节入宫。

一如往常,他先到东宫与熟识的官员们打个招呼,就在此时,有个官员一见他来,就摇了摇手示意他别作声,然后匆匆走过他身边,往他手中塞了一张纸条,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宫。

温杞心知有异,避到东宫偏院的厕前一看,随即将纸撕成粉碎,投入厕中,就假作没事似地离开东宫,十分镇定地往景风门去。

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杂沓声,温杞听见有人喊『温掌书』、『温掌书』,只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却发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紧,而且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了『捉拿淮西犯官』、『关上景风门』!

温杞一咬牙,奋力奔跑,趁着景风门卒还不知所以,便冲出景风门,正想抢过马来,后面的兵卒却已经追上来,他只得放弃抢马,往坊内跑去。

“抓住犯官!抓住犯官!”后面人声马嘶不断,温杞不敢往后看。

“温掌书!”有人大喊一声,温杞也不敢应,却感觉后面风声呼呼:“混帐!滚一边去!”

听到这一声,有如天降纶音,温杞喊了一声:“押衙!”

“抓住我!”那被称作押衙的壮硕男子大吼,手中长鞭刷地一声扫中几个监门卫军,随后腾出左手,抓住温杞右手、一提、一带,把他打横放在马上,一夹马腹、奔入坊里中,绝尘而去。

※※※

“城南那边的守备比较松懈,随后他们就出了启夏门,大约是回淮西去了……”一个小内侍跪地禀报。

一阵冰冷的沉默,沉香木做的亭子外,女皇一身赭红褒衣,坐在温泉池边泡着脚,娇小的背影在水气中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上皇杀鸡似地清着嗓子,装做不在乎地说:“所以,是昭夜要向淮西宣战了?”

小内侍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暂且装死,女皇却淡淡地说:“我不管淮西是出了什么事,也懒得过问今天这事是谁想出来的,你回去,告诉李国老,就说,我与上皇不准他同意发兵淮西,你去吧!”

小内侍去了,上皇望着女儿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天后,李贞一讬唐安公主送来口信:“淮西之事,非人臣所能置喙,即令有周旋余地,臣亦不愿阻止此事,淮西势弱,可以强攻,机不可失。”

“混帐!”女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