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支

刘珍量呵呵一笑,伸手扶着崔宫正:“他是个文人,捱得过内侍省狱吗?”

崔宫正没有说话,只是走向了两仪殿。

※※※

马蹄达达,迅速奔出南陵城,沿着通往宣州城的驿道驰去。

李千里带着家人直追出十里地外,并不见匪徒踪影,问了路人,只说在道上确实见过,只得一路策马狂追。赶了两驿,风魄突然长嘶一声,李千里与牠颇有感情,听见马鸣不寻常,勒住马一看,风魄口中吐沫,恐怕是太过劳累,无奈之下,只得暂时休息。

一群人在一条小溪旁饮马,道上突然听见马蹄声,定睛一看,却是巴四郎从后面赶来:“阿千!”

“你去哪里了!”李千里问。

巴四郎的脸色如常,身上却有酒味:“别管我去哪了,你们这是去哪啊?”

“有人绑走了璇玑跟孩子,我想趁着他们还没过河,先抓住他们。”

“咦?绑走小鸡跟孩子?”巴四郎重复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酒的关系,呆着脸想了半天才说:“但是你怎么走这条路?会绑你家人的,应该只有淮西吧?”

“显然是有个白痴听说淮西的事,所以也来效法。”李千里冷笑,丢给巴四郎一封信:“是浙西。”

“哈?浙西?那个老猪头想干什么啊?”巴四郎读了那封信,哼笑一声:“叫你单枪匹马去湖州赎人,还不署落款,当做没人知道湖州属浙西吗?白痴。”

李千里收回信,思量着说:“不过他要我去湖州做什么?你猜得到吗?”

“这你就问对人了。”巴四郎蹲在溪边,以手掬水:“要是哪天我占山为王造他娘的反,我也一定绑你去当我的中书令啊!”

“原来如此。”李千里冷静下来,拍了拍风魄:“好了,出发。”

“去哪啊?”

“追人哪!”

巴四郎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干么追啊?你写封信,派人用驿传送进宣州成就好啦?”

李千里一怔,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巴四郎看着他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摇着头说:“宣州城挡在官道上,他们肯定要经过宣州去湖州,但是他们不可能日夜不停地赶路,驿传却可以,只要把消息送到宣州城,让节度使封锁边境,不就是瓮中捉鳖了吗?”

李千里关心则乱,摇头说:“百密也有一疏,他们不一定从关口过去。”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走驿道呢?”巴四郎反问,满意地看着李千里张口结舌:“不管怎样,先发信吧!我们赶到下一个驿站,就在那里观察状况、调度人马吧!”

正当他们准备启程时,后面追来一匹马,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官吏:“李相公!李相公!”

“什么事?”

“在下南陵县尉,奉县令之命,来替相公带路,赶往宣城。”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宣城?”李千里问。

那县尉瞪大眼睛,似乎觉得很奇怪地说:“是虞监察亲自到县衙说的,虞监察还说,请相公随下官走小路迳往宣城追人,但是不要打草惊蛇,若是追上了就远远观察他们,不要冒进。她自己稍后与县令一起,走另一条路前往宣城,拜请宣帅封锁边境。”

李千里越听越不明白,困惑地问:“虞监察?夫人怎么会在城里?”

“被抓走的是燕娘子与乳母,小鸡那时候跟我跑出去喝酒,我们回去后,听说你跑走了,仆妇才说,贼人一进来就把男女分开,逼她们说出夫人在哪里,燕娘子见小鸡不在,只怕他们找出她来,就谎称自己是夫人了。”巴四郎靠在树旁说。

“什么?”、“什么?”李千里与燕寒云同声说,又同时抓住巴四郎:“你干么刚才不说?”

“你又没问。”巴四郎掏了掏耳朵,拍拍身上的尘土:“好了,走吧!”李千里很想揍他,但是只是松了手:“混帐。”

众人翻身上马,如怒龙卷地而去,李千里的担忧卸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罪恶感……若是贼人伤了燕娘子、乳母或者孩子们……

“别苦着一张脸啊,燕兄!强龙难押地头蛇,我看小鸡这次比你家郎君有用得多哩!”巴四郎兀自对燕寒云说。

李千里原本夹杂着各种忧虑自责的情绪一下子安定下来,他凝视前方,夹紧双腿,直直地往前奔驰。

※※※

在另一条乡里道上,虞璇玑、县令、另一位县尉、几名兵卒驾马狂奔,在他们后面,跟了约莫十骑,则是跟亲戚调来的仆役。秋冬之际的田地比较乾燥,不似春夏泥泞,因此,他们很快地翻过几座山坳、穿过狭小的山道,在途中稍事休息几次后,赶在隔天清晨就抵达宣城。

宣帅根本还在被里裹成一颗大球,却听外面仆役敲着门,他在被窝里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只能说:“什么事?”

“虞监察求见。”

“呜……这么早找我干什么?”

“她说她丈夫被绑走了,来找大帅要人。”仆役打着呵欠说。

“干么找我要人?又不是我绑走她丈夫的?”宣帅闭着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舍不得离开暖和的被窝,突然猛地想起一张脸:“她丈夫?李千里?什么?他被绑走了?”

宣帅从榻上跳起来,在架上扯过一件袍子,光着脚踏了一双木屐就赶到前堂去:“李相公被绑走了?”

看着没戴头巾、袍子也绑得乱七八糟,脸也没洗就跑出来的宣帅,虞璇玑有点想笑,但是还是深深一拜:“不是的,是下官的孩子,拙夫追上去了。”

“哦……吓我一大跳。”宣帅一屁股坐在席上,拍着胸,瞪了仆役一眼:“混帐,乱传话!”

“对方虽然绑走的是下官孩子跟管家妻子,但是据家人的说法,对方本来要绑的是下官,从家人的转述看来,对方的目标也不是下官,而是要绑下官引拙夫过去。”虞璇玑欠身,沉重地说:“家中老乳母说,对方都是一口苏州口音,相貌却是胡人,依稀听到他们说起『义父』,又好像是往东而去。而且他们不绑旁人,只来我家,敢绑二品妻儿,显然不是毛贼,在宣州附近,敢这样做的只有淮西跟浙西,但是往东而去,就不是淮西。因此,下官猜测,这批人应该是从浙西那边来的。”

“浙西吗?”宣帅接过家人送上的温水饮了一口,才算是回过神来,他虽然质朴却不笨:“李相公的名声,但凡是个官吏,没有不知道的,寻常藩镇还巴不得他别来,主动要他去、还是绑他去,就有些怪了。”

虞璇玑点头,十分冷静地说:“下官斗胆,恐怕是萧锜想反了。”

“想想想……想反?”跟来的南陵县令抖着嗓子说。

“下官前些日子在河朔查阅卷宗,读到荦山乱时,就在沿途抓了不少名臣大官。”虞璇玑一夜未曾休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萧锜与拙夫并无恩怨,就有恩怨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处置。要抓拙夫,唯一的可能,就是想反了。”

“他在浙西也确实是有些奇怪……”宣帅点头如捣蒜,连忙问:“虞监察有什么想法吗?”

“下官想请大帅封锁边境,一路关碍外松内弛,若有马队经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只要设法拖延、通报……如果可以,最好还能在他们的饮食里做点手脚,让他们走到边境后无力抵抗就可以了。”虞璇玑说。

宣帅还在思考,南陵县令却问:“为什么不当场就抓住他们?”

“当场抓住他们,一来可能狗急跳墙,造成不必要的损伤,二来打草惊蛇,可能让萧锜有所警觉,或许就不反了,如此一来,反而造成变数……他是个草包,若是公然造反,我们倒有理由剿灭了……喔,所以还应该通知淮南,只要淮南与宣歙联军,应该就没问题了。”虞璇玑早已想好对策。

宣帅点点头,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做!”

“多谢大帅。”虞璇玑拱手深深一揖。

宣帅却伸手一拦,微笑着说:“慢来,我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帅请说。”

“你暂且来做我的幕官如何?”

虞璇玑错愕地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