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省

枝头紫薇花兀自盛开,浓紫浅紫点缀着这座气派恢宏的大堂,李贞一早早就坐在堂中,大案上分门别类摆着各省各部的奏议,他一一检视后,依轻重缓急、从右到左排好。而放在最后的,则是韦左丞代替皇帝呈上的议案。

刚把顺序排好,就见韦左丞进来,拱手问好后入座,李贞一这一头一边整理文书,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果然,没多久,那韦左丞便蹭上来:“国老。”

“嗯?”

“今日还请国老多辛苦了。”

李贞一心知他的意思,却只作不知:“不辛苦不辛苦。”

两人大眼瞪小眼,韦左丞恐怕他不明白,又说:“国老想必知道,下官呈上的案子,陛下曾多次垂询此事……”

韦左丞挤眉弄眼,李贞一微笑:“我知道,圣意所向,臣子自当体恤。”

“如此,便有劳国老了!”韦左丞如释重负,深深一揖。

“慢来慢来。”李贞一摆摆手,放下笔:“我这关倒好过,只是阿谊啊……你拜相是大家都认可的,毕竟你是名门出身、进士及第,在神皇陛下时,就已经任过内相,但是那边……”

韦左丞知道李贞一心中不可能赞成,所以只说:“毕竟是陛下的心腹……”

“我知道、知道,但是我的意思是……”李贞一稍倾身子,示意那韦左丞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着话,目光却紧盯着他脸部的表情:“那边懂得什么规矩?若是能感你的情,自然是好……”

韦左丞的右脸微微一跳,李贞一没有放过,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轻声细语却清清楚楚地说:“毕竟有姻亲之义,我不希望你白忙活了一场,却做了人家的嫁衣裳。”

“姑父……”韦左丞悚然而退,拱手长揖:“姑父此言,恕小侄不敢听。小侄蒙今上之恩得列台阁,自当戮力效忠,姑父不满二王,欲离间小侄……”

“我适才有哪一句说起二王?”李贞一慈和地笑着,像是大人看着不懂事的孩子,韦左丞却觉得背上发凉,欲转身奔逃却无可逃,只听他娓娓地说:“亡妻与你有姑侄之份,你幼时也曾在我膝上玩耍,今日能同在政事堂,又见你为今上所倚,姑父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做离间这种下作之事?”

韦左丞暗自嘟囔李贞一分明就是在离间,嘴上却连称:“姑父自是不会做这等事,是小侄失言,姑父恕罪。”

“你毕竟年轻,不能体会我这老人的苦心,我并不怪你。”李贞一似乎有些沉痛,摇着头,却更深切地说:“你自幼便是人上人,姻亲往来也都是高门华族,现在与你共事的却与你完全不一样,他们却比你更靠近陛下、陛下也更信任他们,你又怎能不留个心眼?你以为姑父这些日子老眼昏花看不见你在做什么?我是想着你做事应当有分寸,一头事君,另一头,也不会忘记了权衡朝廷才是,毕竟你是一国之相了!今日见你这样为人奔走,才点你几句、嘱咐你几句,一来,我是你在官场的先行,二来,我与韦氏一门情义匪浅,自然希望你能继承你十一叔的衣钵,公侯万代。阿谊,你求的事,姑父自然是会做与你,让你在人前有脸,只是你自己也要警醒着点,莫要让人小觑了你。”

韦左丞喏喏称是回座,明知这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是在对他攻心、明知是要挑拨君臣同僚之谊,对自己说不能相信,却又暗自觉得的确不能不为自己打算,再一想自己与那二王的出身实在有如云泥,往昔与他们相交,可说是礼贤下士、交游广阔,所以不需计较他们说的不是西京话、也不嫌弃他们不懂豪门之礼……

若是等他们也抬到了庙堂之上,那一口吴语,要怎么在这座往来皆是菁英官僚的政事堂中宣述己意?恐怕连稍长一点的冕服都不曾穿过的他们,要怎么随君从驾、站在数万官员前面行礼如仪?韦左丞越想越是心惊。偷眼一瞄李贞一,更是惊惶无地。见他四平八稳地盘膝坐在上首,一身仪容修饰得滴水不漏,与其他宰臣说话,倾听时,微微颔首、静静含笑,双目注视对方,似乎对对方的发言很感兴趣、也很赞同;说话时,一字一句清晰可辨,好像所有的话语都想过一遍才出口,没想清楚的话也不喃喃自语,双手叠在案上,只在需要的时候有些手势,并不焦躁地挥来挥去。

五百年的豪门世家、数十年的宦海历练,如九转丹炉那样链出这样一个人物……韦左丞扳着手指,开始对于引二王入政事堂的事,有了极大的怀疑。

左思右想之下,眼见得宰相会议开始,群相按着中书、门下、尚书的次序开始议事。往常的中书令大权在握,宰相会议常常只是中书省的一言堂,而李贞一接任后,将宰相会议的风气转回国初的『议』,而非对于中书政策的赞同与否而已。尤其是门下省,也给予更大的空间,尊重他们对于中书政策的反对意见。

韦左丞心中萦着二王的事,整场会议都恍恍惚惚的,直到李贞一说:“陛下命中书拟制一道于此,身为臣子,本当体谅圣心,但是身为国之元辅,此事又不能不与诸公议之。”

说完,便命中书主书宣读已经拟好的制书:“朕新委元臣,综厘重务,爰求贰职,固在能臣。起居舍人王叔闻,精识瓌材,寡徒少欲,质直无隐,沈深有谋。其忠也,尽致君之大方;其言也,达为政之要道。凡所询访,皆合大猷。宜继前劳,伫光新命。可度支盐铁副使,依前翰林学士本官赐如故。”

语音方罢,众口哗然,度支盐铁使杜君卿更是脸色瞬间一冷、却不发一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韦左丞身上,他拱手说:“陛下新策乃欲以盐铁度支之收入,全数帮补国库所需,不欲再行献纳,而绝私贿之门,并将盐铁库中旧有财货悉数纳入正库,以支应朝廷所需、以备来年减赋之举、以使百姓休养生息。然而此事需内朝外廷多所联系,方能圆满,杜大夫年高德卲,众望所归,王舍人身兼内相,协助交割盐铁诸务,维系内外,可谓相得益彰。”

这一说完,宰相们又开始交头接耳,李贞一在案上轻扣数下,让大家安静下来,便问门下侍中:“门下,天下枢纽也,侍中以为如何?”

“某有一事不解,待要询问吏部尚书。”老好人门下侍中此时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他难得严厉地问:“那王舍人本为待诏,乃伎人之流,弘晖末,因陛下保荐,授了个苏州司功参军作为寄俸官。就是真参军也不过是青衫小官,今上登基,旋即拜为翰林学士、起居舍人,此二职皆是清官贵职,请问吏部,王舍人可曾考取功名?又是几日前拜领此二职?”

吏部尚书也板起了脸,平平地说:“王舍人……没有功名……约莫十余日前受此二职。”

“某再问韦左丞,那学士何等清贵?起居舍人又是何等亲要?某于弘晖四十八年,蒙神皇陛下不嫌鄙陋,拜领学士之时,已历官二十任,皆为清官。王舍人、还有那王常侍,均无功名在身,恐怕吏部试中的『言试』也不曾通过,竟擢于庙堂之上、立于谏臣之列,已是有骇物听至极。区区十余日后,竟又加以度支盐铁副使之职?使职虽然例由陛下裁夺,却也不曾由待诏充任,那王舍人懂得度支?懂得盐铁?哼!”门下侍中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手颤危危地点向韦左丞,简直就像想戳他脑门:“荒唐!荒谬!”

韦左丞不甘示弱,反击道:“明皇帝时,李汨亦曾以翰林待诏之身,供奉东宫,太子孝皇帝引为师友。自荦山叛乱,李汨以布衣之身,奔赴行在,以山人自居,不领官衔,尤以散官宠任,虽无宰相之名、权逾宰相。更曾以一言安天皇陛下之储位,虽不以常官简任,却佐先君平天下、助天皇治天下,天皇、神皇至今仍称邺侯而不名,敢问侍中,若孝皇帝拘泥常规,李汨能否建诸功?大梁能否得一能臣?谊虽不敏,尚知野有遗贤、宰臣之过也,王舍人生长民间,体察民瘼,一本赤诚以佐陛下,今日不过以小小副使与之,何足怪哉?”

“李汨?你拿王叔闻比李汨?也不怕折了他的寿?”门下侍郎整个听不下去,根本连个舍人都懒得称,一边安抚住快要气昏的侍中,一边整理心绪,用比较文雅的话说:“李汨虽是布衣赞相,年少之时却早以名满京师,乃至当朝诸相亦器重之。开天年间,上世务疏与明皇帝,乃得见用。孝皇帝引为师友、朝野目为相国,实际却无职官,不过散官衔而已。其人狂妄,与中书令不睦,孝皇帝乃放其归山,而后,天皇陛下一度起复,仍因宰相之言而罢。此重清官而贱杂流者,国之根本也。左丞以叔闻比李汨,仆亦不敏,敢问左丞,叔闻可曾有一言安天下?可曾有一言定家邦?其所言者,不过眼目能及者而已,或与某等有异,却不过井蛙之见罢了。陛下有鲲鹏之志,正待勃发之时,岂可耽于雀鸟之见,而以万里之翼,飞入寻常百姓家?左丞今为国相,当以正道劝谏,岂能随声附和?”

“度支盐铁,天下命脉之所系。”左仆射紧跟着发难,因为他的管辖范围是吏户礼三部:“前户部刘尚书,七岁举神童科,弱冠任正字,而后县令、御史、刺史乃至判度支事、拜相,亦历时四十年之久。杜台主则是常在淮南,数十年如一日,方得有今日审度天下之能,王叔闻莫说判度支事、度支郎中,恐怕如何记帐尚须仰赖妻子,使此等人知度支盐铁事,岂不滑稽?”

韦左丞被大家连番质问,也动了肝火:“左仆射与王舍人并未深交,怎知其人不谙度支事?”

“你与他倒有深交,你知他谙熟度支事?”左仆射反问。

韦左丞气得三尸暴跳,浑然不管左仆射是他亲姑父:“难道左仆射生来就知道如何做仆射?”

左仆射看这臭小子越发没大没小,不怒反笑:“某不才,任仆射之前曾于尚书省待了许久。”

“好了好了!”李贞一看状况差不多了,便出来打圆场:“此事倒要问问杜大夫,他是度支盐铁使,那王舍人是去给他打下手,他若是肯收,明师出高徒,说不定能磨出个将才来?”

杜君卿与韦尚书对面而坐,两人都没有加入刚才的唇枪舌战中,却把对方的表情看了个十足十,杜君卿面无表情:“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下官是度支盐铁使、却也是户部尚书,自当尊重陛下圣意与中书门下的意思,令到奉行,别无二言。”

“我是中书令,理当持平,此事又是出自我中书省所拟,自然希望尽量实行。”李贞一不咸不淡地表态,杜君卿眉头皱出悬针,摸不清他是真的想允、还是想丢球给别人,却听他说:“那么,眼下端看门下省的意思了,侍中是不是回去与给事中商议一下?”

“不用商议!商议什么?我决定命给事中实行『封还』到底,谁来都没用!我倒要看看哪个给事中敢不听我的话、敢允了这道制书!”侍中怒道,他平时是个十分随和的人,一向与人为善,动用门下省的特殊权利『封还』更是从他上任没有几次。『封还』是指拒绝接受皇帝的制书,原封退还、不允执行,是门下省之所以被称为『天下枢纽』的权力来源之一,而执行封还之权的,则是门下省的给事中们。

说到这里,天就黑一边了,韦左丞的脸也黑了:“侍中……”

侍中一拍案,直起身子怒目相视,就是李贞一也不曾见他这样生气,他对着韦左丞戟指怒吼,完全忘记了在政事堂的用词必须文雅、姿态必须平和:“你去告诉陛下,若是要执行这道制书,那就把我拔掉,也把侍郎、给事中们通通拔掉!换他自己的人上来吧!我在门下省待了这么久,从来没遇过有这样无耻、无德又无行的官员,一文不名、凭着一点雕虫小技,就敢跟陛下伸手讨官!还有那个王丕!哪里黄土不埋人?你们偏偏把他塞来我眼皮子底下,一个看不出脊梁骨在那里的弄臣,竟然来做谏官之首!这是门下省的奇耻大辱!好,你们看不起谏官、看不起门下,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你们?不过中书令劝我相忍为国,好!我忍!可是我不能忍那王叔闻拿度支盐铁当耍子!度支在粜籴稍有不慎,多少百姓一年的辛劳尽复东流?盐铁在铜钱上稍有贵贱之失,多少百姓会因为缴不出耗损当补的钱而逃离家乡?你这黄口小儿简直混帐之极!枉为人臣!枉为国相!可恶可恨!我就是拼着个流放岭外,我也绝对不会允许这道制书!”

说完,侍中便踹翻了几案、拂袖而去,留下完全被他吓坏的群相、有些错愕的李贞一、韦尚书与杜君卿,还有已经完全被侍中那百年难得一见的怒火轰得外焦内嫩滋滋作响的韦左丞。李贞一首先回过神来,正待收拾残局,却又见那侍中冲回堂中:“中书令,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也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只一句话,你要是跟我做对、把这道制书给糊弄过去,那就对不住,我往后凡事都要跟你对着干!你听明白了吗?”

李贞一苦笑,一拱手,侍中就气呼呼地走了,门下侍郎也跟着告罪而去,李贞一见众人无言,叹了口气:“我与侍中相识三十余年,从未见他盛怒如此,只是他既然如此表态,恐怕要请陛下让他三分了。”

众人纷纷附和,韦左丞一言不发,理不清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一方面气愤那门下侍中的辱骂,一方面又担心永贞皇帝的怒火,却又同时觉得有些放心,因为是门下顶着不让,不是他办事不力。李贞一也不理他,迳自命人传上饭来,大家便收拾了东西,换了个比较轻松的坐姿。

送菜的时候,李贞一召来中书主书:“主书,你派几个庶仆,把侍中的菜给他送去,让他消消气,我下直就去找他。”

菜肴齐备,堂中的气氛就活络多了,正当李贞一举盏要敬大家的时候,门外却传了一阵吵闹的声音,政事堂又倏然安静下来,韦左丞之外、杜君卿在内的群相全都一致地皱着脸。因为安静,所以可以听见门外有两个人正在争执不下。

“王舍人!宰相会食,莫说百官、就是陛下也不能打扰的!”李贞一听出这个声音是中书省的书吏。

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口音:“我不是打扰!我是让你去叫韦左丞出来!”

“那不是一样吗?有事不能等等再说?这是老规矩,不能破坏……”、“我不等!我就是要现在见到韦左丞!你去叫他出来!”、“王舍人,你不要强人所难啊……”

听清楚是谁的声音,众人又看向了韦左丞,不久,那个书吏被人推进堂来,以袖遮脸来到韦左丞旁边,不说话,只向外一指,就仓皇离开。韦左丞很尴尬地坐也不是、去也不是,最后,还是李贞一说:“你去吧!”

“谢过中书相公。”韦左丞嗫嚅着说了一句,面红耳赤地再三告罪出去。

韦尚书正要举筷,李贞一却说:“先别吃,等他回来。”

中书相公发话,其他人也只得举箸而待,听着外面嘀咕,里面却安静得像死了人似的。不知等了多久,韦尚书眼看着眼前的鱼散尽热气,才见到一个小吏一样遮着脸进来,远远地跪下伏拜:“王舍人言道腹饥,韦左丞命将食案撤往阁边与他同食。”

群相无声地抽了一口气,就是韦杜二人也不禁悚然而视,而李贞一平静地说:“他的食案,乐意给谁就给谁,撤吧!”

小吏叩首,唤人进来,扛了食案出去。群相默默地吃着饭,虽各自有心思,却都明白,这是王叔闻公然向政事堂内的群相挑衅。

哪里没有饭可吃?今日索饭,明日恐怕索的就是一个相位哩……左右仆射想,两人对看一眼,默默地低头继续吃饭。

恐怕是知道了门下省的态度,迁怒于政事堂吧?气量如此狭小、气焰如此猖狂,气数恐不久矣……杜君卿夹起鱼肉,盘中的那片鱼肉已经吃残了。

白痴……想死吗……吏部尚书在心中暗骂。

出头鸟、死得早,看来这人也不过这点能耐,白担心一场……韦尚书舀了一口百岁羹。

而李贞一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地夹起少许菜饭送入口中,他的动作很慢,咀嚼的表情也不明显,但是却比所有人还要早吃完了这顿饭。

※※※

送群相出堂,一干紫袍老臣在政事堂下作揖而别,却也见另一边韦左丞脸色凝重地送一个绯袍官员出来。左右仆射见此人,同声冷笑而去,杜君卿不发一语,昂首而出,那吏部尚书则是团团一揖,告罪方离。

韦尚书看了一眼,便听李贞一说:“走,陪我去门下。”

舅婿二人连袂下堂,缓步出门,一离中书,那韦尚书便问:“姊夫,我观阿谊今日有些魂不守舍,你道如何?”

“你们入堂前,我与他说了些话,大约是他听进去了吧?”李贞一手杖点地,缓缓地说。

“哦?你说了什么?”

“家门、身分。”

“这么老掉牙的东西?”

李贞一难得呵呵一笑,两人一边走向通往太极殿的右掖门,却见一个小内侍奔来,见他跑得气喘吁吁,李贞一和蔼地说:“缓口气,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