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君登极那篇令人心惊胆跳的诏书发出后,女皇默默地把上皇带离了西京城。悲惨凄凉的秋雨方歇,环绕着西京的八水沿岸长满了芦苇,金风吹开一地秋色,只见鸟兽出没其间,又是舳舻相接,南船归乡的时候。
上皇父女二人难得地同乘一驾辂车,各据东西首,上皇直直地躺着,屈起右腿,膝盖靠着车壁,脸上盖着那把从春扇到冬的蒲扇,时不时挠挠肚子,女皇则盘膝坐在一张条案后,虔心抄着经文。
“宝宝啊。”上皇喊了一声,女皇嗯了一声,就听他在扇子下说:“西川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女皇头也不抬。
“阿千做出头鸟啄东川的事,也有几年了吧?”
“嗯。”
“我说啊,你不担心昭夜吗?”
“如同阿爷至今仍担心女儿一般,女儿以为,天下没有不担心孩子的父母。”女皇说。
上皇叹口气,翻过身假作委屈:“呜……虽说听你叫声爷是期待很久没错啦,但是宝宝啊,你好不好叫得亲热些?像你那表妹叫你姑父那样:阿爷~~~~把声音拉长长的,好不好?”
女皇没有回答,也不像往常那样冷冷地瞪着父亲,只是微微抿嘴,轻笑了一声,上皇却动了动耳根:“你是不是在笑啊?”
“阿爷。”女皇淡淡地说。
“唷?”
“离京前,将军与我说了些话,可是你教的?”
“什么意思?”
“他说起玄武门。”
“哦,那个。”上皇拿下脸上的扇子,搔搔没有头发的头顶,大大方方地说:“是我让他说的,怎么样?”
“为什么?”
上皇一摊手,用扇柄抠着耳朵:“我想你该有点防心。”
“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人想挑拨呢?”
上皇完全没有半点计谋被戳破的尴尬,只是做了个鬼脸:“我不说,不代表人家不做,骨肉相残可是我们萧家的悠久传统,你防着点的好。”
“说到底是也是阿爷的孙子,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宽容些!”女皇紧盯着上皇说。
上皇一翻眼,耍赖说:“我就是不喜欢他、一见他就讨厌,怎么样?”
女皇正想驳他几句,却被老父那张仰着脸、翻白眼、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给气笑了:“阿爷若不是阿爷,真想打下去。”
“没关系!你打你打,给你打。”上皇把脸凑过去,傻兮兮地说。
女皇眱他一眼,心中明知这是老父的计中计,却也不想再追究,叹了口气:“往后不可以再这样了,若有话,直接与女儿说就是,这样传来传去,话到我耳中变了样子,到了旁人耳中,还不知做出什么来,不可不慎。”
“是你都不听阿爷说话,偏喜欢听窦文场那臭小子的话。”
“还臭小子,人家都有养孙啦!”
“就是臭小子!臭小子!”上皇嘟囔,缓缓坐起身:“不过宝宝啊,昭夜身边的人,你要留个心眼哪!我们父女两个现在远在京外,要是他们一发狠,把我们一锅烩了怎么办?”
女皇轻笑,伸手扶了上皇一把:“随行的是左神策军两个行营,过了陕州,就是镇国军接防,没什么好担心的。”
上皇唔了一声,靠着靠枕坐了一会儿,就仰面睡着了,女皇撩开帘幕,下车去走一走。官道两边的田地大多是公田或者王公大臣的封田,有许多家奴官
奴耕作,自然是一片五榖丰登的景象。
女皇伫杖远望着这一条似乎可以绵延到天尽头的官道,心中虽有万千思绪,却又无处可发,只能长长喟叹。此时,却听见后面一声马鸣,伴随着重物落地与有人『唉唷唉唷』的声音,女皇转头,只见有一匹白马兀自乱蹦乱跳,而有一个青衫小官看似从马上摔下,竟一路从官道滚到田中,惊起田上啄食的鸟儿。
“啊!有蛇!滚开!!!滚开滚开!!!”那人鸡猫子喊叫也似,却爬不起来,只见草不停地晃动着。好不容易,那人终于站起身,爬上田埂,正要回到官道上,却不知踩到什么,脚一滑,又直溜下去。
女皇直直地看着,终于看到那人探出头来,却是满脸泥水,忍俊不禁,竟噗哧一声大笑出来。所有人其实都想笑,一见女皇展颜,也都凑趣跟着大笑起来,女皇笑得直不起腰,连声说:“还不快把他拉起来、带他过来。”
此言一出,几个神策军士三两下就把那人拉起来,架到女皇跟前。女皇好不容易收了笑,要是按着往常的性子,应该端起脸才是,但是一看见那人幞头上滴着泥水,被军士们反剪双手,垂头丧气地跪着,就觉得有些可怜又可笑,便温柔地问:“你是文官?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微臣是弘晖甲子科进士,新补左神策军骑曹参军,清河崔湘河。”崔湘河叩首,本来第一次面对女皇应该是战战兢兢的,但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丑,现在只觉得非常懊恼羞愧,完全没想到应该害怕紧张:“首次从驾东巡,便惊扰圣驾,微臣罪该万死。”
“清河崔家郎啊?果然是名门风范。”女皇对五姓子弟本就很有好感,此时见他还能一字一句地应对,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唯唯诺诺、结结巴巴,又更有好感:“从驾怎么也不挑性子温吞的马?要伤着旁人怎么办呢?”
崔湘河兀自叩头,像在家里对着父母那样絮叨:“回禀陛下,微臣这匹马前些日子借朋友骑至关东,本想着应该是见了世面会好些,又想首次从驾,不好带家里骑惯的老马,杂在队伍中,显得不体面。只是没想到这马怕田鼠的性子还是没变,适才一只田鼠窜出,这马就吓坏了……总是微臣调教无方、做事轻率,请陛下治罪。”
女皇一边听,一边以袖掩口微笑,心想此人可以将好马借给朋友,也是个轻财仗义的好孩子,便一挥手说:“本来是该治你罪,不过看你摔成这样,也是吃了教训,就不罚了,你去吧!”
“咦?不罚吗?”崔湘河错愕,一时忘了不该抬头的规矩,竟抬起头看向女皇:“但是微臣惊扰圣驾了呀!”
女皇微微睁大眼,眼中带着笑意,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的口气与她说话,像是很亲近的子侄。她一扬眉,想吓吓他:“先记在你头上,等你下次再错,两罪并罚。”
“不好吧!”崔湘河吓了一跳,挤出非常不自然的笑:“陛下,我们打个商量,先罚这次,等到下次呢……就罚轻一点、或者不要罚,这样好不好?”
“还敢有下次?”女皇故意板着脸。
崔湘河呆了一下,竟然是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微臣从来不想有下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向阿娘保证没有下次,就一定还有下次……”
女皇向他一笑。
这是崔湘河仕途的开始。
※※※
但是此时的太极宫中,却无暇去管女皇上皇那边发生的事,就在太子、现在的永贞皇帝送母亲与祖父车驾至灞上,一等车驾消失在眼线中,便转身急驰。入春明门,永贞皇帝与一众随从王公大臣,奔上马道,从夹城回到玄武门、穿过后宫回到两仪殿。
今日,两位王待诏都是春风满面,因为他们两人升官的文书已经通过吏部的关卡,只等干出几件大事站稳脚步,就可以公开宣布了。在内定的命令中,王丕升为门下省左散骑常侍、而王叔闻则是起居舍人兼翰林学士。这两个职位非比寻常,门下省的主官侍中以下有两个体系,一是职掌行政驳议、一是职掌谏诤皇帝,而谏官体系的负责人就是左散骑常侍,位在正三品上,简称左常侍。
而起居舍人虽然只是从六品上,却也属于中书省的谏诤系统之下,主掌皇帝的言论制诰,汇整之后,按季交予史馆,然而安排这个职位不过是让王叔闻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皇帝身边而已,真正的要职乃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没有品级,但是朝廷制度上认可能为皇帝出谋画策、草拟诏书的人,人称『内相』,向来只有德高望重、或者文采出众的官员才能担任,从来没有一个流外官可以任学士。这两道人事命令,虽然没有正式赋予二王行政上的实权,却已经是公然将他们放在『谏诤』系统之下,一来表示他们不过是谏臣、二来也在他们头上立了谏臣无罪的大伞。
然而这两道命令之后,两位王学士还准备了更多如惊涛骇浪一般的新政要击打朝廷这艘又旧又臭的老船。一切都将在女皇离京之后启动,所以永贞皇帝才要急着回宫。
东宫党人全数聚集,还有新安插到宰相班子的韦学士也在其中,永贞皇帝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明天的章程都拟妥了吗?”
最受信任的王丕,向来坐在永贞皇帝的左边,担任传递文书与发言的角色,此时,他双手呈上一卷章程:“臣等已将清单交予牛昭容,昭容前日已命宫市令采买。昭容是陛下爱宠,宫市令那边正想巴结,所以办得勤快,已探听清楚,明日会派出一批内侍出宫,届时便使人捕捉,开大狱、追究此事。”
“不会烧到我们身上吧?”永贞皇帝问。
王叔闻却很精明,缓缓地说:“宫中没有的东西,采买本是天经地义,问题是本当以市价购买却强取豪夺,这自然与开立清单的人无干。”
永贞皇帝满意地摸摸胡子,又问:“御史台那边呢?”
“侍御史们等这一天等得久了,介入自然是没问题。”刘梦得说。
“那就好。”永贞皇帝点头,手扶几案,得意地笑了:“明日大干一场,一扫妖氛!务必好生惩戒这些可恨的奴才!”
“陛下英明。”众人俯拜。
柳子元与刘梦得低着脸,却都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直待退出之后,柳刘二人便赶往御史台见两位中丞与任端,商定明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