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是官场先行,我入仕的时间还不及大帅一半,又一直都在御史台,若说求教,还该是大帅教我才是。”李千里一拱手,应酬着说。
杜君卿摇头,十分诚恳地拱手:“实不相瞒,老夫此番入朝,除了入隔为相、兼管度支盐铁之外,也将接手李台主经营多年的御史台……”
李千里与虞璇玑心中一沉,表情却无甚动静,只是对看了一眼,又听杜君卿说:“不过李台主也知道,光是度支盐铁就忙不过来,兼管御史台不过是权宜而已,朝廷也明白告诉老夫,诸事都由两位中丞主持,我只是例行去应个卯罢了。只是即使如此,也还是有许多事情想请教李台主,不想在此相逢,实在幸甚。”
“既然是事关乌台,我若推托就不应该了,不知大帅想知道些什么?”李千里双手放在案上,正面直视杜君卿。
杜君卿也是同样的姿势,笑看着李千里:“那不是该看李台主想让老夫知道些什么吗?”
两人对望一眼,虞璇玑坐在他们中间,只觉得两人目光相对时,似乎闪过一些什么,但是她并不太明白。两人又旋即相视一笑,李千里的态度显得十分坦然:“御史台中无明显派系,也没有我的私人,若要勉强算,也就是我的侄女婿韦保泰,我想大帅应该对他不陌生。”
“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杜君卿点头,抬眼望向天边:“城南韦杜,世代通婚,远的不说,就是他姑母赵郡夫人,从前就是我兄巨卿之妻,赵郡夫人与我兄所生的女儿,也嫁入韦家,听说若是排起全族辈份,保泰还该称我那侄女做婶娘。我自己的荐主则是保泰的伯祖韦源甫大帅,保泰举明经后,也在韦大帅处为幕官,算来,也是因缘匪浅,不过许久未见了。”
虞璇玑在心中稍一盘算他们的亲戚关系,不由得觉得杜君卿与韦尚书论理应该是很亲近的姻亲,为什么好像有点不太对盘呢?
李千里显然对座师一家跟杜君卿的关系了然于胸,脸上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表情:“他凡事自有己见,就是亲爷说话,若不符意思,他也是不理会的,只要上司干得不离谱,他也会不会差到哪里去。”
“诚然,所以敢用他为副手的人,也要有他会阳奉阴违的觉悟吧?”杜君卿笑着拈了块酪酥,看向李千里:“除非,是跟他有着一样目标的人。”
“大帅没有收服保泰的自信吗?”李千里镇定自若地笑着说。
“好像要费一番功夫呢,李台主,老夫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哪!”杜君卿也笑吟吟地说。
“将天下命脉握在手中的人,若是没有些麻烦,怎么对得起外头这些赋闲没大事可干的官员呢?”、“如此说来,李台主要将御史台这天下命脉的扼颈锁,交在老夫手中吗?”
虞璇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又见他们两人以目光厮杀。突然李千里笑着摇摇头,将手撑在榻上,微微欠身,杜君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严肃,却见李千里低着头,却抬起目光,半真半假、似真也似假地说:“御史台?与我何干哪?这大锁该放该收该砸,不是已经是大帅的事了吗?”
杜君卿的眉心挤出悬针,却郑重地欠身为礼:“既是如此,老夫便接下这重担了。”
李千里欠身回礼,起身时,脸上却带着一抹令人玩味的奸笑:“请笑纳。”
说完,不待杜君卿多问,他便携了虞璇玑离开等慈寺。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杜君卿皱紧眉头,他本以为李千里会冷冰冰地一问三不知,但是李千里的反应似乎是已经不在乎御史台,又像是在御史台设了什么陷阱等着他去踩,更多又像是……
“难道他根本就打算脱离李韦二人,自立门户?”杜君卿抿紧了嘴,背着手,在亭畔踱步,他一步三摇,似乎十分悠闲,其实却在心中反复自问:“韦奉正是上皇的党中之党,难道这李千里也想拉起自己的派系?所以才娶了那虞璇玑,要补足他在才子与寒门中不得人心的缺陷吗?否则,又怎么解释一个五姓男子娶这寒门妇人的事?虞璇玑与河北有点交情,又或者,是他要藉此引魏博为外援?是了……所以他才去任宣抚使,成德魏博的两个留后都是他请立的,难道是他想扶植这两个新帅,作为他将来回朝的资本?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御史台是谁家天下,只是暂避太子之锋,以退为进?是吗?此次入京,太子与王待诏再三保证无人阻挠,但是看这个势态,就是斗垮韦奉正,李千里若在河北兴风作浪,我这宰相还能当得稳吗?莫若杀了……”
杜君卿皱眉,摇了摇头,在政治场上,杀人是一柄双刃剑,不到最后不能轻用……他回身坐在榻上,想着刚才的景况,突然又觉得也许李千里这样自保,对他也不是坏事……
“太子是个平庸守成之主,王待诏却是位卑心高足智多谋,但是那李贞一韦奉正又岂是好相与的?他们双方斗起来,我若是垫在中间,免不了落个两面不是人,何如两不相帮、占住个关键位置?再见机行事?”杜君卿这一转念,心念遂宽,召来一个亲信:“你去!追上温掌书,跟他说,李千里若是不过淮西便罢,若取道淮西,务必卖我薄面,好生伺候。”
“诺。”
“回来!”杜君卿叫回已经转身的亲信,又交代了一句:“命水驿用我的大舰送李台主东下,通令沿途水军快船,日夜不停轮班,三艘开道三艘殿后,要将李台主与夫人平安送达。”
“诺。”
亲信去了,杜君卿又唤来另一个亲信:“命人收拾,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板渚。”
“可是大帅,那山南东道还没到……”
杜君卿睨了他一眼,“命他到东都寻我!李千里既然已经知道我落脚于此,想必会遣人看住我们的举动,不能在他眼前暴露我们与其他藩镇的关系。”
“诺。”
同时,李千里牵着虞璇玑的手,默默地走回驿站去,此时已近傍晚,有许多百姓或是出城、或是入城,都在回家的路上。但是两人却默默无语,虞璇玑看了李千里一眼,又看向远方:“夫君,我有一事不明。”
“我想也应该要问了。”
“那杜君卿既然与太老师是累代姻亲,怎么会不合呢?而且他刚才扯了这么多韦家人,却决口不提太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李千里没有正面回答,反问:“罗织谱的最后一卷,你记得吗?”
“瓜蔓卷吗?”
“官之友,民之敌;亲之友,仇之敌,敌者无常也。荣之友,败之敌;贱之友,贵之敌,友者有时也……”李千里缓缓地背诵,看向虞璇玑:“杜君卿与老师的关系大致如此,但是还有另一层……从出身上,他们两位都是名门,但是杜君卿是门荫、而老师是进士,他们的交游圈与政治理念完全不同,杜君卿的主张是复古,而老师对于过去毫无兴趣。两边虽然台面上可以笑得脸上开花,实际上,都是牵扯了巨大的利益跟人脉,很难处置。”
虞璇玑点了点头,却又反问:“夫君,那你自己觉得呢?你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李千里微笑,望着远方:“我确实是有一些主张,不过连我自己都还在怀疑这些主张正不正确,我想去安南,也是为了远离西京那些烦心事,好好地思考我的这些想法。”
“真的可以有一个正确的政策,是让所有人都受益的吗?”虞璇玑问。
“怎么可能?”李千里的微笑黯淡了些,夕阳从西边照来,映出他半边脸的阴影:“没有人可以筹划出一个完全美好的未来,武力强盛就意味着有许多青壮战死,商业繁荣就表示必有农民遭到剥削,过度崇农轻商,则会使国家失去前进向上的动力。所有的政策,不过是某一部份走向在崩溃的临界点前,把国家往另一部分拉去,这是一门天时地利与人和都要搭配得宜的学问。”
“好难。”虞璇玑非常迅速地说。
李千里一笑,最近他的笑容多了许多:“要是轻松易做,做什么付我们高薪?朝廷也不傻,养着我们这些人,绝不是让我们混吃等死的。御史台的存在,其实就是朝廷在对官吏提出质疑责难,要用最高标准要求。因为这世上不乏愚昧或者偏狭己见者,若不直斥其非便自以为无罪无错。我也明白,责难官吏其实无法改变现实,但是至少要使人知错,使宽容仁慈成为君恩!好让官吏们一想起御史台的严苛,就想到陛下的恩泽,这就是御史台存在的意义!其实我们是在为陛下说她身份不该说的话罢了!”
“我们?”虞璇玑敏锐地捕捉到李千里的话语,狡黠地说:“夫君,你刚才还跟杜大帅说什么来着?”
“乌台毕竟是我待了十多年的地方,哪能说抛就抛?”李千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着已经要到驿站了,他说:“我只不过是想以退为进,让御史台至少在杜君卿手上能平静一阵子,你看着吧,朝廷自此多事,无事便是万幸。”
“你怕杜大帅对御史们不利?”
“那倒不是,我怕他对『御史台』不利。”李千里话中有话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