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元

又过了两日,虞璇玑打起精神与宗县令作别,在姊姊灵前酹酒献祭后,她对宗县令说:“姊夫且安心养病,我尽快回来。”

宗县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上似乎有些遗憾。虞璇玑没有在意,便出门而去。刚坐上车,今日赶车的是果儿,他说:“官人,我与任镇将探听出那些经过丰县的百姓确实是被卖往东都去了,约莫有上千人,官人是不是赶紧写信请行台彻查?”

“嗯,郭供奉是商家出身,她应该能从市场上打听出什么来。”虞璇玑点头,又说:“我另外再写信去给魏博那边探探消息,要是能拿到这些人的过所,就能证明这边私贩人口。”

“看来此事有些希望了呢!”果儿说。

虞璇玑点头,心中却又想起宗县令的话来,觉得此事若是报上去,只怕要变成两派拉锯,不知道李千里能不能挺过这一仗,若是不能,任镇将身为叛军首脑,恐怕也会马上被逮捕入狱处以极刑,想到这里就心情沉重。

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路回到东都,将事情与郭高二人说了,郭供奉便将调查东都口马市的事应承下来,但是她奉命镇守东都,不能离开,虞璇玑等一行人便与高主簿合成一路,日夜兼程往西京赶去。

又赶了七八日,终于入城,虞璇玑在入城前夕,便对任镇将说:“任兄,我先入台内,将此事禀告台主,你先在我家稍等,大概晚上就可以见到台主。”

“万事拜托了!”任镇将伏拜。

天一亮,虞璇玑等人便赶紧入城,由于在东都时就帮任镇将弄了个假身份,说是在口马市上买的家仆,因此很快就放入城中。虞璇玑将春娘与任镇将和行李留在亲仁坊,燕寒云听说夫人回家,连忙迎出来:“夫人。”

“燕执事,这位是任将军,入京来见夫君的,烦你替他安顿。”

“诺。”

“我入台去见夫君,晚间就回。”

说完,虞璇玑与果儿便换了马,与高主簿急驰入台。不过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所以李千里与两位中丞都不在台内,虞璇玑只好回到察院去,经过淮南河南的房间时,听见里头有声音,想起任镇将说过有见过柳子元,便敲门进去。

“璇玑?”柳子元与刘梦得都在,抬头见是她,都喊了一声。

三人寒暄互道别情,虞璇玑便问:“子元兄,你记得徐州戍卒的事吗?”

“自然记得。”柳子元点头,又问:“此去东都,可曾听说些什么?”

“子元兄可知道,那杜大帅已入武宁?”

“听说过。”

“这些日子其实我是去了徐州,一开始只以为是杜陈二帅动作迅速,但是这般观察下来……”虞璇玑与柳刘二人数月不见,只知他们二人巡察淮南河南数年,官声卓着,心中并无防意:“我怀疑,杜陈二位大帅其实遣军跟在戍卒后面,装作乱军,趁乱袭击了徐州、间接杀了崔大帅。”

此言一出,柳刘二人都暗抽了口气,迅速对看一眼,刘梦得说:“璇玑,这话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不能随便乱说啊!”

“虽说御史可以望风言事,但是空口无凭也会惹事的,可有证据?”柳子元连忙接口。

虞璇玑不疑有他,便说:“虽然物证还不太充分,人证倒是很有份量,而且子元兄也见过,我想如果子元兄可以证明此人的身份,应该是可以构成弹劾的条件。”

“子元见过?”刘梦得问。

柳子元没有承认,平静地问:“是谁?”

“戍卒首领,任镇将。”

刘梦得脸上微微一动,却见柳子元点了点头:“我确实见过,若要做证,我自当出面。”

“这样就好了。”虞璇玑放心地说。

“只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在我家里。”

柳子元点了点头,看着虞璇玑说:“不过我想还是尽快把他送到御史台为好,推事院中有证人房,又隐密又不容易被发现,提审也方便。”

“喔?可以这样做吗?”虞璇玑从来没去问推事院的事。

“可以,不过申请的手续有些费事……横竖此际我与梦得都在交割事务,并不太忙,我们代你去处理申请,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人送进来?”柳子元问。

“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柳子元几乎没有犹豫,稍稍一想,便说:“嗯,那就午后吧!你先回关东监察房,遣庶仆回去,午后无人就把任镇将带到安上门边,我会去带着推事院的核可去那里把他带进来。”

“如此,有劳二兄了!”虞璇玑大喜过望,连连拱手,便赶忙回去关东监察房处置一切需要交代的事项。

柳刘二人听着她的脚步渐行渐远,刘梦得担忧地说:“子元,这……”

“没时间了,要紧的是不能让璇玑见到台主或中丞!”柳子元截断刘梦得的话,敏捷地说:“梦得,你去大殿,想办法让人通知太子殿下,请他务必在朝会之后,把台主与中丞拉去东宫用午餐,然后设法拖住他们到未时!我去东宫找王待诏,让他动用东宫卫率府的兵马,一定要在任镇将入皇城后,把他劫走,不能让他落到台主手里。”

“殿下那边要说什么理由?”

“告诉殿下,此事攸关杜大帅的前程,此人在殿下手中,杜大帅就落下了把柄,他就是不上殿下这条船也不行了!”柳子元冷酷地说,刘梦得恍然大悟,不待多言,迅速奔往大殿。

柳子元也是如此,他急急地穿上靴子,奔往东宫。

※※※

“来来来,贤甥,再饮一盅……”

“不敢不敢,舅父随意,小臣干杯。”

太子兀自与韦中丞饮个没完,两人一句『舅父』、一句『贤甥』,勾肩搭背和乐融融,若非还有个没血缘的舅甥关系,简直就要烧黄纸拜兄弟。一旁的李千里与钟中丞一声不吭、滴酒不沾,黑着脸看着对面两人打得火热。

“贤甥,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啊!”、“哪里哪里,小臣也是非常景仰舅父啊!”、“喔?有多欣赏说来我听听?”、“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决,又有如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有道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正所谓身在曹营心在汉,小臣这一片仰慕之心、崇敬之意实在无法言喻,只得卷帘望月空长叹、殿下如花隔云端,长相思,催心肝……”……

韦中丞成篇累牍的废话出现越来越奇怪的倾向,钟中丞整个已经坐不住了,连连以目向李千里示意,要他赶快起身,李千里却不动如山,直等到太子已经笑眯了眼睛,才缓缓起身:“韦中丞,好生陪着殿下。殿下,请恕下官不能相陪。”

不待太子发话,李千里便与钟中丞起身一躬,就要离去,太子连忙说:“等等,你们俩一口酒都没喝,这不是扫我的兴吗?”

“下官酒品不佳,怕在殿下面前失态,请恕罪。”李千里淡淡地说。

没想到太子却亲自起身,笑眯眯地过来,拍着李千里的肩膀:“李大夫,我们虽然平常打打闹闹,不过同是陛下的臣子,总这么生分不大好是不是?听说你不在席上饮酒,今日给我个面子如何?”

“喝了便让下官走吗?”李千里微一躬身。

“喝完这盅绝不阻拦。”

李千里接过太子手中酒杯,骨嘟嘟地一口饮尽,也不说话,双手奉还,带着钟中丞转身离去,快步来到一处小花台,一张口将酒水尽都呕出。

“台主,没事吧?”钟中丞说。

“没事,呕出来就好了。”李千里拿出手巾擦了嘴,转头说:“太子留宴绝无好事,肯定是调虎离山,快回去。”

两人一面快走,钟中丞一面问:“最近好像没什么事犯到东宫啊?”

“不知道,直觉就是要调开我们,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