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手足

虞璇玑浑不顾有伤在身,奋力在黑暗的官道上急驰,月明星稀、蝉鸣虫音都不放在心上,只管一路狂奔。

突然,马蹄子滑了一下,虞璇玑才回过神来,茫茫四顾,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半晌才想起来是在官道上,见一旁有条小河,便下马饮水,让绯华吃了几口草,又上马去了。

由于丰、沛二县只有一条官道,沿路而驰,便可看见远处有个小小的城,赶到城下,却连个火把也无,城外几个做生意的凉棚也早已收摊收店,虞璇玑纵然心急也只能暂把菲华拴在树旁,屈着身子,和衣在凉棚的榻上小睡一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惊醒过来,见天色微亮,往东看去,已有一线光明,她又等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听见丰县内有声响,门也缓缓推开。

连忙解开缰绳,虞璇玑飞驰到县衙前,丰县的格局与沛县很像,此时县衙内都还无人,只有两个老仆正在庭前洒扫,她赶上去问:“请问宗县令在吗?”

老仆见是个官人,连忙答道:“宗官人卧病已有一段时日,这一向都在官舍内。”

官舍一般都在官衙附近,虞璇玑循着老仆的指示前去,果然在一排官舍中,看见其中一所房舍摘了所有吉色。心中一紧,她一步一蹭地近前去,那官舍有人看见她在门口东张西望,又见她身穿官服,便问:“请问官人找哪位?”

“我……”虞璇玑欲言又止、目光闪烁,半晌才鼓起勇气问:“请问……宗县令是住这里吗?”

“正是家主。”

“那夫人……”

“官人是来吊谒吗?这边请……”那人伸手一让,虞璇玑却抓住宗家的门,脚像生了根似的不敢往前,忽然视线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虞璇玑瞪大了眼睛,一转头就往外跑:“官人?”

“阿嵬!”

有人在后面喊,虞璇玑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像被鬼追了似的,见路就逃,跑到无力才瘫倒在一户人家的墙边,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好像有人扶她起来。回过神来,却又在宗家门口,无可回避地对上等在门前、形容枯槁、却自幼见惯的表兄兼姊夫,看见他腰上束的麻带,双膝一软,她跪倒在阶前,忍不住地哭了。

宗县令由两个小厮左右搀着,激动地下阶来:“阿嵬……”

宗县令握住虞璇玑的肩膀,两人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引得外人都来看,他们也不在意了。在世上,只剩他们两人是虞泉涓的亲人,宗县令想到的是亡妻往昔的音容笑貌,虞璇玑想到的是姊姊寄来的一封封长信……

两人被仆人们劝入堂中,堂中停着已殓的棺木,放在木榻上,罩着丧幛,外面有个灵位与一些供品,虞璇玑一见棺木,又哭得几欲昏厥,宗县令说:“本来应当等你来了才封棺,但是再等下去……等你见了,只怕更痛苦,我便在仵作与其他县官见证下,入了大殓。”

“十年……十年不见姊姊……我就是想着有了功名、有点成就再来看姊姊,要给她订几副金钏银簪、给她带些绫罗绸缎……叫她穿出去与其他的夫人说『这是我妹妹给我买的』,让姊姊风光一回……怎么会……怎么会……”

“她知道你做了御史,喜得三天睡不好觉。又说御史东奔西跑,鞋袜马虎不得,所以给你做了好些鞋袜,说过阵子再捎去西京,却没想到会走得这么快……”

虞璇玑抱着棺木,啜泣无语,轻轻用脸颊擦着棺木的边角,像幼年让姊姊背着走的时候,用脸去蹭她的肩膀……

宗县令的父亲是虞夫人的幼弟,欲考进士不成,病死西京,留下一个通房婢妾与遗腹子,是虞夫人将这婢妾带回家中照顾,直等她生下儿子后,听从她的意愿,让她回去原籍嫁人。这遗腹子便是宗县令,他其实也称虞氏夫妻为阿爷、阿娘,他与虞泉涓是同年生,这辈子从没有想过跟虞泉涓以外的女人在一起,大家都说他们前世因缘、必是约好了一起投胎。

他自然是见过虞氏姊妹的游戏,此时见虞璇玑的动作,心头本已稍稍平复的哀伤又一下子涌出来,让小厮扶着,跪在棺榻下,柔声说:“娘子,阿嵬来了,这就好了,我可以安心去见你了……”

虞璇玑闻言一惊,急忙抓住宗县令的手,抖着唇说:“姊夫,怎么说起这话来?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这样!”

宗县令有些为难地微笑着,握着虞璇玑的手:“不要难过,你还有另外两个亲人。”

“谁?”

宗县令不答,带着她到后堂去,有个妇人正盘膝坐在榻边,见宗县令进来,连忙起身:“官人。”

“嗯。”宗县令带着虞璇玑来到榻前,上面躺着两个正在睡觉的婴儿,他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脸,回头对虞璇玑微笑:“他们两个,是你姊姊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两个……吗?”虞璇玑瞬间明白为什么一向健壮的姊姊会突然去世,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两个孩子。

“不要恨他们。”宗县令疲惫地靠在榻边,他注意到虞璇玑的眼神,悠悠地说:“这是娘子的意愿,她本就不易受孕,怀了他们两个之后,身子就虚弱不少,医博士曾经劝她尽快拿掉这两个孩子,是她坚持说要生的。不过这两个孩子出来的时候费了不少周折,我们用尽了各种偏方,都不管用,最后稳婆怕保不了母子三人,就问娘子若有万一,要保哪个?”

虞璇玑冷着脸,恨恨地说:“姊姊说,要保他们的吗?”

“是……她说,不管如何,宗家跟虞家都要有后,天可怜见,一下子让她怀了两个,那她今生也就值得了。”宗县令温柔地看着那两个婴儿,轻轻地握着他们的小手:“不过最后还好是保住了。”

虞璇玑瞪大眼睛,厉声说:“那怎么会!我姊姊怎么会死!”

“是生下他们半个月后,她一直都说头痛脖子痛胸闷,总不见好,医博士偷偷与我说,怕是情况不乐观,隔日她就昏迷不醒。过了几日,她突然醒来,让把孩子抱过来,坚持说要自己喂他们,小婢回头去拿点东西,回来就听见孩子在哭,一看榻上,娘子抱着其中一个,很平静地……去了。”宗县令悲伤地说。

虞璇玑握紧拳头,瞪着那两个熟睡的孩子,虽然睡得这么安稳、虽然是血脉相通的孩子,但是一想到他们的出生造成姊姊的死亡,她就恨得无法多看他们一眼,转头奔出门去。

宗县令叹了口气,对小厮说:“扶我到榻上去。”

他的睡榻在对面,那里原本是夫妇二人的睡榻,这里则是因为娘子生产特别设的产榻。宗县令疲倦地伏在榻上,昏沉沉地睡去。

※※※

虞璇玑坐在棺榻边,倚着棺木,愣愣地思念着姊姊。下人们拿来几刀纸钱要烧,她要了过来,跪在火盆前,一张张地烧了,望着火舌卷上纸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烫得焦黑。

堂中只有她一个人,唯一的手足躺在棺中,她突然觉得万念俱灰,感觉自己好像再也快乐不起来了。不知道坐了多久,才听见春娘的声音:“娘子?”

虞璇玑耷拉着眼皮看了她一眼,气若游丝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活得越久,其实越痛苦,送这么多人走……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天生克亲……”

“娘子千万不要这么说!”春娘惊呼一声,情急之下要去挽虞璇玑:“娘子,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都没有吃东西,去休息一下,我去弄点东西……”

“不用了,春娘,我没事……”虞璇玑摸了摸春娘的头发,缓缓地叹了口气,像是从长长的梦中醒来似的,她问:“果儿在吗?”

“小人在。”

“我应该为姊姊服多久的丧?”虞璇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灵位上。

“大功丧,九个月。”果儿沈重地回答,一般除了父母丧之外,官员不会真的九个月都不工作,一般大约是请一到三个月的丧假,然后剩下的丧期算是心丧,只要言行间不要太过放肆就可以。

但是,虞璇玑应当要尽快向御史台提出丧假的申请,并尽快处置此事。不过这一休假,只怕又要耽搁不少御史职责。

虞璇玑点头,失去至亲的痛苦、对两个外甥的复杂感情,让她只想尽快逃离这里,但是看着那黑沈沈的棺木,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说:“我不忍心离开姊姊,但是台务不能再耽延,我再待几日,就先回西京去,交代了职务,再赶回此处,陪着姊夫一起带姊姊回家。”

“诺。”果儿春娘与任镇将默默地退出,果儿交代春娘:“你不要跑远,就在门边,看着官人有什么事要吩咐,吃不下东西就罢了,一定要让她喝些茶水,明白吗?”

春娘答应了,果儿又扯了任镇将:“走,趁着现在是晚衙时分,我们去探听有谁见过那些被卖走的百姓。”

任镇将答应一声,随着果儿去了,虞璇玑又在堂中坐了很久,直坐到掌灯时分,她说:“晚祭不要劳驾姊夫了,我来吧!”

梁国丧俗,停灵期间,早晚要拜祭,一向都是以丧主来主持,其实也就是奉上供品,燃上香,念几句经文罢了。虞璇玑祭完,又焚了一些纸钱,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此时,管家的妻子、也是虞氏姊妹的乳母从外头回来,见她在此:“阿嵬。”

“乳母。”虞璇玑喊了一声,见到养育自己的老乳母,她才感觉看到了亲人,声音也变得如孩子一样稚嫩:“乳母。”

“我的阿嵬呀!我的心肝肉啊!”老乳母一把抱住她,遍抚着她的手臂、背与脸,又哭又笑:“一去十多年哪……我就怕再也看不见你……你都去哪里了?捎了信也没问我好不好,你这没良心的坏孩子,良心让什么吃了?我天天盼、天天想哪……怎么瘦得这个样?当初我把你送到李家的时候,你可是胖嘟嘟、福福态态的呀,现在都瘦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虞璇玑有些无奈地听着乳母絮絮叨叨,也不反驳,嘴上只说是,两人说了一阵话,老乳母又流着眼泪说:“你若是早些来就好了,你姊姊之前不敢跟你说怀孕的事,怕你担心、也怕你失望,直等到生下孩子,她对我说『好了,这下可以跟妹妹说了,我虞泉涓不生则已,一生就有两个。妹妹是进士出身的女才子,学问比他们的爷强,等孩子再大些,要读书了,就送去给妹妹教,她就不寂寞了。』她抱着他们俩,一下子说姑娘长得像你、一下又说小子的眉眼也像你……现在想起来,很是心酸哪……”

“她这么说的吗?”虞璇玑泪眼汪汪地看向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