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有妇人之仁、男人难道就没点舐犊之情?”太子打了个呵欠,那有些像上皇的嘻笑痞态一扫而空,他沉重地说:“毕竟是我的孩儿呀……陛下给我的是一乘虎豹豺狼拉的大车,李贞一、韦奉正、窦文场还有老太师……都是狠得忠奸难辨……我总不能……把这些虎狼一样狠毒的人,留给玉瑶吧?她只怕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呀……”
“殿下若为子孙着想,革新便不可不行。”
“你是怕我意志不坚?我这就跟你立誓,但使我萧昭夜有口气在,你只要有话,我断无一计一言不听从!”
“得此一言,老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虞璇玑在武宁镇中住了几日,镇府中人蛇蛇蝎蝎地跟前跟后,就连果儿也都被驿丞驿卒或者自称镇府下人的人缠着,餐餐都有人说要接风、讨教,用了诸般名目不让她离开驿馆。直到数日之后,她才得了个空,带着果儿,微服来到徐州城下,那是任镇将说的军眷聚居之处。
“还有人居住?”虞璇玑说,远远看见紧挨着城墙的坊门中,有人进进出出。果儿不语,两人来到坊外,见里面似乎正在各自整顿,或重铺屋瓦、或新修竹篱,还有不少板车拖着行囊箱笼,孩子们打闹跑跳,自有一番热闹。
“像是重新迁了一批人进来……”果儿说,两人对看一眼,各自去打听,半个时辰后回到原处,果然这些若不是淮南来的、就是新募的,不是崔节帅时的那批军眷。
两人又去任镇将指给他们看的城外军营,一问之下,也都是新来的。两人回到城中,又分头探听,这边虞璇玑找了一位看来年纪颇大的坊卒:“老丈,请问这里有一户姓任的人家吗?”
“这里有不少任姓的,娘子要找哪一家?”
“喔……我一个远房表妹嫁给这家做续弦,年纪挺小的,二十出头吧?听说我那妹夫约莫四十岁,前头娘子留了几个孩子呢……现在在做镇将还是判官?我也记不清……表妹说翁姑都六十多了,说街头巷尾都知道任阿翁,让我来这里一问就知道。”虞璇玑说。
“娘子说的,可是任九家?她家汉子去桂州好多年的?”
“啊,正是正是。”
“他们现在不住在此处,不大好找……”老坊卒搔了搔头,一拍膝说:“不如娘子在此稍等,我去叫任家娘子来?”
虞璇玑大喜过望,连声说:“甚好甚好,有劳老丈了!”
坊卒引她来到坊门边一处凉棚,让她坐在那里稍等。虞璇玑心弦一松,想着如果真能找到任镇将的家人,就算不能为他平反,也算得上对得起他了。俗话说得好:『心松脾胃开』,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一眼看见旁边有个摊子,竟然在卖……
“冷掏!!!!”虞璇玑奔过去,丢了一枚通宝,在摊旁的榻上挤了个位子,一手拿着粗碗,低头吸哩呼噜地吃着,随即又高声说:“再一碗”
第二碗正吃到一半,有人挡在她前面,抬头一看,却是几个像是贼曹的人,其中一人问:“就是她?”
“是,就是这女人。”那老坊卒从后面探出头来。
虞璇玑暗叫不妙,只装作不知:“呃……怎么了?”
为首之人也不废话,一努嘴,两个男人冲上来,一把架住虞璇玑,就把她往外拖,她奋力反抗,那为首的男子哼了一声,竟伸过手来,扯住虞璇玑的头发,强迫她仰着脸,倒是一口淮上口音:“你若老实点,我兴许不打你。要是倔强,苦头有得你吃!”
“啐!张开你的狗眼!你知道我是……咳……”
虞璇玑正待亮出身份,但是那人却一把扼住她的喉管,尖锐的小指指甲插入她颈后皮肉,随后一拳打向她的肚子:“贼妇贱婢!来人!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颈间制扼一松,随即却是一阵拳打脚踢,虞璇玑抱着头,受伤的左臂却冷不妨被人一脚重踹,她气得失去理智:“狗娘养的贱鳖王八下三滥活该一辈子做个坊里无赖!去你祖宗十八代!淮狗子!”
此言一出,那群贼曹更是暴怒至极,又饱以老拳,直把她打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果儿藏在人群中,见他们将她带走,心中焦急,一眼瞧见那坊卒是事主,便过去装作好奇路人,问明了原因,便尾随贼曹们,看他们将虞璇玑带到哪里,确定她被扔进大狱后,连忙赶到镇府内去寻人。
约莫半个时辰,淮南镇府派出车马与医博士、针博士,浩浩荡荡地赶到大狱里,将虞璇玑找出来送回驿馆。好在贼曹并未对她动大刑,只是左臂的伤势更重,人也被打得全身瘀青,吞了些化瘀活血的药,便暂且休息。果儿将镇府来人送出去,便踅回来照顾虞璇玑。
“果儿……”
“官人……”果儿坐在榻边,见虞璇玑勉力睁开眼睛,轻声说:“淮南节帅可说是坚壁清野,就连贼曹都换上淮南镇的人,坊卒也都听他们的,在这里是查不出什么了。”
“淮狗子……”虞璇玑很想咬牙切齿,但是她的脸肿得跟猪头差不多,一动就又麻又痛:“但是退出武宁,上万条人命就白死了呀!”
果儿默默地坐着,半晌才说:“官人……我们势单力孤,在这里只能是吃亏呀!哪里……没有些冤死鬼……呢?”
像是一刀刺入肚腹,连五脏六腑都紧缩起来,但是虞璇玑喊不出痛,也无言以对……
※※※
殴打折辱御史是可以视作藐视皇帝的重罪,淮南镇府自然不会没有表示,连忙将殴打虞璇玑的那几个贼曹抓起来打了一百军棍,这些人被捆在辕门前,竟由杜大帅亲自监刑。这一百棍打完,人都昏厥过去,看那伤势,就是不残也要躺上半年。
杜大帅沉着脸回到正堂,望着帅座上的节钺出神。随后,他的亲信幕僚入堂来,竟然就是虞璇玑入武宁那日,与果儿闲扯不休的军官!他把虞璇玑被殴的事前因后果说了,最后说:“看来虞监察此来确实像大帅当初怀疑的那样,是为了武宁叛乱来的。”
“务必继续探听她此来目的,她到底是想藉此事踩我一脚顺便立功?是受了李台主指使来查我?我看都还难说,打蛇打七寸,只有知道她的目的,才能与她商量。”杜大帅向旌节垂下的旄牛尾伸手,拈去一根杂毛:“到是我们追捕了这么久,任九至今不见影,我担心虞监察是受理了他的申诉,那就麻烦了。”
“大帅多虑了,任九叛逃又攻打州城,已是叛贼无疑,虞监察若受理也无法翻案,没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说这个……”杜大帅摇头,掏出手巾抚拭着黄铜斧钺:“你读过《监察本草》吗?”
幕官摇头,这种小书都是朝臣戏耍卖弄才智,就算看了也是一笑就忘,却听杜大帅悠悠地说:“其中有那么一句『里行为合口椒,最有毒。监察为开口椒,毒微歇。』说的就是虞监察这种御史。她刚为官,就在河北一战成名,我担心的是她想借着此事斗垮我……毕竟,淮军入武宁既不是箪食壶浆以迎皇军、也不是兵不血刃不战而胜。她若真的手中掐着人证,奏疏又让陛下信了,我们就是大祸临头,不可不慎。”
幕官点了点头,拱手说:“大帅为官谨慎,某不及也。这就加派人手照顾虞监察,并探查她到底知道多少。”
“务必悉心照料,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要显现出淮南镇府对御史台十分敬畏的姿态。”杜大帅皱着眉,一掠花白的胡子:“朝廷现在是多事之秋,我虽答应了太子,却也不想与李国老一党的人为敌,这事,你决不能办砸了!”
“诺。”
“我这一世,生死荣辱宦海沉浮,子女财帛早就不稀罕了。这辈子唯一的憾恨,无非就是虽有相衔、却无相权,朝拜相、夕死亦无憾……”杜大帅握着幕官的手臂,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十三侍御,你入我幕府已有十五载,主客一场,我这一点执念,还望你成全了……”
“大帅!”幕官双膝一跪,深深伏拜:“大帅提携之恩,某万死不能报,必尽全力佐大帅登台拜相、立一代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