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

“你在阿舅这里不会出事的啦!”

“是这样吗……我们上次不是……”

“嘘嘘嘘!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啦!”……

两位仆射兀自吱吱喳喳个不停,李千里这边已然绕过屏风,坐在韦尚书后方,看着这两位路数相近的官场老手在棋盘上缠斗,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分出胜负,韦尚书便说:“秋霜哪,我们都吃过了,你先用饭吧,等我们杀完这局再谈。”

“我只比你早来了一点点,可不要弹劾我玩忽职守啊!”李贞一笑说。

明知道被调侃了,李千里还是忍不住回答:“台主既然敢来,想必是该做的都做了。”

“如果我说我还有一整案的公务没看完就溜来这里了呢?”李贞一一样温和地笑着。

韦尚书闻言,也回头看着李千里,他的脸微微地抽动,似乎是想说什么,然后才用力地紧抿住嘴,从牙缝里发出声音似地说:“恕下官先行退下。”

“欸?”韦尚书瞪大比一条线宽不了多少的眼睛。

李千里死命地绷着脸,忍住把李贞一打昏扔回中书省的冲动:“下官腹中饥饿难耐,请恕下官失礼。”

“啊,有进步,果然是放话想撂倒我、做中书令的有为青年哪!”李贞一依然笑意盈盈。

“目前,下官不敢作此想。”

“意思是等我回老家就能想了?”回老家,自然不是活着回去,乃是躺着回去葬祖坟也。

“恕下官狂悖,若是老师无意于此,下官自当本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无畏精神,勉力为之。”

韦尚书笑眯了眼,捻着胡须向李贞一扬了扬脸示威,李贞一却说:“唉……功名利禄转眼成空,当个御史台主捞个几年就该退隐回家抱孩子啦!也不知你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有病?”

话音一落,李千里简洁干脆地说:“然也,下官得的是『官痨』,有官必当、有高官也必要当。”

李贞一拈起一颗黑子,在右手指间翻转:“这么说,你是决计不肯装病请退了?”

李千里心中一惊,看向韦尚书,韦尚书也是脸色一变,沉声问:“姊夫,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呀。”李贞一下了黑子,作成左上角一处眼“我只是想知道,若是避风头,装病请退跟贬谪出京,秋霜会选哪个?”

这一说,李韦师生二人都明白了,韦尚书担忧地说:“我以为起码还要半年,怎么这么快?”

李贞一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千里,李千里倒是毫不考虑:“贬谪。”

“你那新夫人怎么办?”

“她有安抚魏博之功,又与郡主相善,独自留在西京,也许她会有不同的发展。”李千里说,这次倒是李贞一挑了挑眉,他迎上李贞一的目光“她在魏博、成德的人望远高于历任监察,证明她能独当一面。女人为官的最大好处,便是不必顾忌面子,可以尽管从对方的家庭下手,她已经很清楚这点,也已在关东用得很熟稔。她留在西京,或许能做我们和东宫的桥梁,尽量地松懈太子、接近郡主,我的贬谪,既可以平太子之愤,又可以换取她做崇昌郡主侍读,远比我辞官更有价值。”

李贞一没有对虞璇玑做评论,只说:“太子很可能将你贬往岭外或安南。”

“下官第一次贬谪,便是去安南。”

“我知道了。”

“不过下官有一个请求。”李千里说,李贞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官不做观察使以下的官,至少要是安南都护或者岭南节度使。”

“理由?”

“下官想知道自己到底够不够格做中书令。”

李贞一与韦尚书满意地微笑了。

※※※

那天其实也就是说些李贞一与女皇长谈后的结果,女皇确实要传位于太子,但是并不阻拦李贞一转而辅佐崇昌郡主,甚至也答应保留兵权在手中,意思已非常明显,是要让李贞一与太子以皇位为赌注,一较高下了。

所以李贞一必须尽早布局,他拿了下棋为例,起手第一件事就是不争正中的天元,稳固四方,因此必须舍弃韦党中的几个人,向太子示弱。第二件事则是摸清对方的战术,现在太子一派中最不好预测的是那二王待诏,他们从来没有主政过,可能没有经验、可能处事急切,反过来说,也有可能做出让李贞一等人措手不及的事,因此要先观察这二人。第三件事,才是考虑怎么把太子拉下马来。

小型会议结束后,天色尚早,也不过才击钲半个时辰多,因此李千里便告辞,凭鱼袋令坊卒开门,回到亲仁坊的宅子里去。

甫下马,一入门便问:“夫人有信来吗?”

“已有好几日没收到了。”为李千里处置台内事务的庶仆回答,有些担忧地说“台内也有好些日子没看到夫人的消息,东都行台的人好像也还没回报夫人到东都的事……”

“是吗……”李千里淡淡地说,眉头一动“不过监察总是这样的。”

“是,不过夫人是女子、又是台主夫人,是不是该让行台多留意一下?”

“台内应当是半月不见回报才找人?”李千里问,庶仆点头,他也就点了点头“那就等满半个月,让中丞按规矩办。”

乳母早在一旁把话听了个十足十,却把头摇得博浪鼓也似,不过是顾及他的面子,才一路跟着李千里回到正堂后,才数落他:“郎君!娘子不见了,哪有这般死板板直等半个月后才找人的道理?”

“这是规矩。”

“规矩你个鬼!”乳母暴怒,将四指并拢,用力往李千里后腰一击“在外头板个公事公办的脸也还罢了,私下你好歹也担心一下娘子!”

“说担心也无济于事吧?”李千里揉着腰说。

乳母突然停止攻击,眯了眯眼打量李千里,半晌才说:“郎君,我觉得你好像还没什么自觉呢!”

“怎么说?”

“你是不是不觉得娘子是娘子?”乳母说,李千里却斜眼看了看她,一脸觉得此话很无脑似的,她却说“你摸着你那颗只剩一颗老鼠屎这么大的良心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不觉得空虚寂寞不觉得冷?”

李千里愣了一下,马上听到乳母说:“啧啧啧啧,还要想半天,就知道肯定是被我说对了,唉……也难怪,都旷了这么多年,早忘了有娘子是什么感觉了吧?你看看,这房里有哪一样娘子的东西有动过的痕迹?一定是一回来就睡死了,起来就只想着去视事,连个想想娘子、摸摸东西睹物思人的念头都没有,啧啧,男人就是这样,到了手吃干抹尽就当没发生过一样,啧啧啧……”

都已经活到了这个岁数,李千里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装作没听见,径自绕到内寝把衣衫换下。乳母又跟进来,李千里也已经随便她了,没多久,又听见乳母咦了一声,手里扬着几件洗干净的赤裈说:“郎君哪!不是叫你要穿赤色的吗?这几件怎么都还在箱子里?”

裈,就是兜裆布,梁国男女都穿,简单说,就是一块长布缝上三尺布绳,不过一般人都穿素色的,而乳母手上那几件赤裈异常鲜艳,而且缝得又长又宽,乳母这么一挥,简直像神策军的大旗……李千里随便地说:“还在国丧,不能穿吉色。”

“你穿在里面谁知道啊?礼部会脱你裤子检查吗?”乳母马上顶了一句,看着这不受教的奶儿子,气得又把那赤裈挥得嗤啦嗤啦响“利官运穿赤裈,你啊你啊!若不是我从小就让你穿赤裈,哪有这么红得发紫的官运?喔,现在穿紫袍了,就把赤裈丢一边去啦?穿在里面又没人看见,真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枉费我特别让人去买神策军的旗布回来做,好让你的官运更有刚气煞气,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结果你竟然不穿?真是混帐!”

“等国丧后再说。”李千里敷衍了一句。

“呸!你以后休想再穿我做的赤裈,你不穿,我拿给别人穿!咦……给谁好呢……”乳母啐了一口,又想了想,眼睛一亮,像鹰见了猎物一般扑向虞璇玑的衣箱“啊!娘子的裈在哪里呀?我把这几件改小,给娘子穿!娘子最需要官运了,穿上赤裈一定能平步青云做大官哪!”

娘子……穿赤裈……穿赤裈!李千里听到这句话简直虎躯一震,又听乳母在旁边沾沾自喜地说:“娘子的屁股又宽又平又有肉,女宜男、男宜官,娘子又是女人又是官,一定能多子多孙多福气封侯拜相登三品,穿上我老妪做的赤裈,真真是锐不可当!最好一回来就再做个翰林学士啦起居舍人啦,再不然做个赤县丞也是好的……嘻嘻嘻……找到了找到了,呀!好像没差多少,甚好甚好,赶紧改好了给娘子寄去。”

乳母兴头一起就把旁人视若无物,此时自顾自地找出虞璇玑的裈,哼着小曲回去自己屋里做活计,倒是那李千里坐在榻上,心头突突乱跳……

娘子穿赤裈……娘子穿赤裈……

细思起来,好像还没仔仔细细把娘子的衣衫全都一件件剥下来……

若是娘子衣衫下穿了赤裈,白白嫩嫩的腿、软软绵绵的肚子搭上那件红得不能再红的布,细细松了系带,咻咻褪下来……

“真不知会是怎生情状呀……”李千里发出非常猥琐的啡啡笑声,摸了摸平整的被子“爱妻……还是早点回来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