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拜托你要死要选个漂亮的死法,被砍死真是难看死了。”
“藩镇砍死国相,陛下就可以此聚气,用这个理由强行征伐而无任何异议,民气可用就当用,横竖我活得太够了……”李贞一放下蒲扇,缓缓起身“也太累了……”
韦尚书无言以对,只能目送着李贞一也离开中书堂。
李贞一缓缓乘马回到静安坊的宅子,一对燕子飞过他头上,往檐下的燕巢里哺育乳燕,这个场景十分熟悉。
春色遍芳菲,闲檐双燕归,还同旧侣至,来绕故巢飞……
很多年前,他曾经与她一同经过这座宅子,那时,她本是代丈夫来看新宅,她喜欢这座宅子的幽静纤巧,可是她的丈夫嫌门庭太小。
十余年后,他终于与她结为连理,在城南杜曲的韦宅结婚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入这座宅子。
一住,就是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来,他下直回家,总有几只燕儿飞过他头上,像是报信似的,然后她就会站出来:“李贞一!还在磨蹭什么?快进来!”
就是偷偷跑出去宴饮,他也一定动用三品的特权,在晚上摸回家。当然,是免不了她一顿数落外加扣零花的。
相伴了这么久的女人哪……她一辈子全在他眼中,他看着她如何变得坚强变得美丽,当她扞卫着女儿时,真是不可思议啊……那么娇小的身子,把那小女儿挡在身后,浑然不顾邻家孩子的母亲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厉声叱喝对方、警告对方不准说她的女儿是没爹的孩子,他从来不知道她可以用这么大的音量说话,那么凶悍、那么泼辣,像一个市井妇人,这全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
“三娘,我来。”他忍不住接手,将她与孩子推到后面“这位娘子,孩子们闹着玩罢了,何必认真?将心比心,都是做娘的,何苦出口伤人?此事到此为止,若是再侮辱三娘与青青,在下就不客气了。”
“李贞一!你给老娘滚开!”她却大吼一声,跳着脚又冲上去与对方理论,最后把对方给赶跑后,又回头对他大发雷霆“你在干什么?青青是我的女儿!关你屁事!”
说完,像是怕他会抢走似地,她抱起杜青青往房里跑。从那时,他才知道,一个女人对于孩子的爱,可以大过一切、甚至大过她自己的幸福与尊严。
因此,他与杜青青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拉锯战,杜青青当然知道这个常在她母亲身边晃来晃去的李叔叔想干什么,所以她总是抓着母亲不放,有一日,她笑嘻嘻地说:“李叔叔,我跟我娘说,我不喜欢你,所以你别忙啦!以后也不要来我们家了。”
“青青!叔叔哪里亏待你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你只要我阿娘。”杜青青异常认真地说,那双很像她母亲的眸子,老成而世故。
“你!”
“说实在的,我比较喜欢褚叔叔呢……他认识阿娘的时候就认识我了,你不一样……你还记得阿娘以前的样子,你觉得我是耽误她幸福的累赘,你觉得我是阻拦你幸福的障碍,你觉得我是我阿爹……所以你不可能将我视若己出……”杜青青步步进逼,而李贞一惊愕地说不出话,十岁的孩子就有这样深沉的心思?
因为杜青青明确表示了不喜欢他,差点使他与三娘分离,直到后来杜青青嫁人,他才有机会娶三娘回家。
一晃眼,数十年就这么吵吵闹闹有喜有悲地过了……
而今,一切也都过去了……
杜青青二十六岁便因难产而死,韦三娘、褚令渠也走了,数年前,与他纠缠了一世的萧宝宝也离世而去……
只留下这个如往常一般喧扰又异常寂寞的夏夜。
“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李贞一低吟,援笔将后面两句写完“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一弯新月、一池荷花,如同他十三岁时那样。
那是他见过的最后一次月光、最后一池荷花……
『圆和十年六月辛丑朔.癸卯,镇州节度使遣盗夜伏于静安坊,刺宰相李贞一,死之……』
《旧梁书.宪宗本纪》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该写奶妈的……为什么还是写成了李老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