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戈成阵、旌旗如林,六列金戟排在阵前,数百轻骑随于其后,杂色轻甲映着日光,东都往西京的官道十分平整,两旁种着槐树柳树,虽是夏日炎炎,但是还有徐徐凉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因此还不算热得难受。
轻骑挟着正中的数辆马车前行,除了载着行李的板车之外,另外几辆可以看得出都是官车。中间那辆侧边垂着竹帘,有人掀起帘子往外看,见道旁的官地、寺地上种着粟米黄粱,此时还未熟成,一片黄绿相间,田间可见官奴部曲辛勤耕作,老少男子赤着上身,一个个晒得黝黑干瘦,几个女人左提着食篮、右拎着陶壶来送饭,杂色土布襦裙下摆捞起来绑在腰上,露出裙下穿的扎脚裤。
竹帘放下,丝丝日光在虞璇玑脸上照出横纹来,她低声说:“不知辛劳一载,能有多少收成?”
“此处都是好地,一户五到十口人家,一岁至少要纳三十斛以上的粟。”李千里从后淡淡地回答,他一身轻便细麻混丝的湖绿道袍,盘膝坐在车内,向虞璇玑伸手,将她拉回膝上趴好,手持蒲扇,徐徐搧凉“这还是丰年又遇上好官的基本纳额。”
“三十斛是十五石……一户人家不过也就是两三顷地吧?两三顷地收十五石的岁赋,现在能有这么多收成吗?”虞璇玑侧身趴在他膝上问。
“当然没有,两三倾地再好,也不过收个四五十斛罢了。”李千里有些冷漠地说,蒲扇轻轻拍在虞璇玑腿上,她今天穿着五幅宽的缣素襦裙,缣素虽是宦门中很普遍的衣料,但是这件襦裙却是关中少见的灰蓝色,因为是她在魏州买的新布,裁成后还没穿过。
虞璇玑心头有些沉重,却见李千里似乎不为所动,也不好多说,便问:“这身衣衫好不好看?”
“黛色配你很合适。”
虞璇玑微笑,她这人不拘小节,有一句合适就高兴了。李千里见她一笑,哄孩子似地摸摸她的头:“睡一下吧,正午时候热得心烦,避过这阵就好了。”
“你呢?”
“把你哄睡了,到驿后我要换马驰一阵,这几日少动,身手都生疏了。”
虞璇玑闷闷地笑了起来,猫一般地曲着身子,藏住表情:“白日少动,晚上嘛……”
“晚上我若是不动,全依着你,就没情趣了。”李千里悠悠地说。
“咦!这话我不能当作没听见,这是说我没情趣吗?”
“你确实没什么情趣啊,色急吼吼地扑过来就……”李千里咳了一声,蒲扇掩脸缓缓搧着“岂不闻《素女经》有言『人有强弱,年有老壮,各随其气力,不欲强快,强快即有损』,我也差不多到了该称老夫的年纪,还请夫人多多怜惜下官才是。”
“哼!我不是处子,也不是『年五五以上,三十以还』的最佳年纪,没办法借你施行采补之术返老还童,对不住啊!”虞璇玑起身,不领情地一扭头。
“采补求子都是其次,主要还是『情意合同,俱有悦心』哪……”李千里拿着蒲扇在她背后搧着,笑着说“《素女经》还是颇有道理的,比《大乐赋》里的胡说八道好一些。”
竟然有人《素女经》读得比她还熟?不会是常常造法操练吧?虞璇玑眉峰微动,转过头去,眯着眼问:“那《素女经》说的都是交接之道,你不是十六年没有女人?把这书看得这么熟干什么?”
李千里脸上一僵,连忙抗辩:“看着有备无患哪!”
“不会我一回西京,结果三个小孩赶上来叫阿母、七八九十个妾上来叫夫人吧?”
“怎么可能!这十六年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不信你回去问乳母,家里小婢小厮都是一到十五就男有室女有家,除了十五以下的小孩子,整个宅子只有我没有妻室哪!”李千里这才知道事情大了,赶紧赌咒罚誓只差没有剖心来看了。
“还是宅子里藏着什么狐精鲤妖花魅之类的东西?”虞璇玑沉吟着说,不由地抖了一下“要不那《曲江灵应传》怎么说你跟一只金鱼还是鲤鱼有一腿?”
“右仆射的话哪里能信!他那是胡诌的!”
“胡诌总有点根据吧?”
“根据就是那只金鲤鱼根本是你啊!”
“谁说的,我哪有自荐枕席于你?还有,我也没跟你生孩子,所以前半部应该不是说我!”虞璇玑非常有条理又很无意义地说,又眯着眼睛,用恶人表情看向李千里“你是不是在曲江藏了个鲤鱼精让她变成我的样子!”
真是越想越不象话了……李千里揉着眉心,娶个能识会断热情奔放创意十足的认真妻子有时候也不一定好啊,至少把传奇当真是非常不好,他叹了口气,只好诚实地说:“璇玑啊,我看《素女经》不是为别人,是为了你啊!”
李千里本待再解释下去,却见虞璇玑原本认真严肃的脸上一红,转过头去,软软地抱怨了一声“啐……最好是……”
“怎么,花烛夜不够好吗?”李千里凑在她耳边问。
虞璇玑半晌不语,回过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就遵循宗梅娘所传授的御夫媚道,钻到李千里怀里去了。李千里抱着她,软玉在怀,偶尔吵嘴也是久违的乐趣,他一笑,将下巴抵在她鬓边,风吹开竹帘,帘外山河壮丽,日光满地,却照出天下多少不平事,中书是天下枢纽、御史是国家斗柄,但是为了持平这天下,不得不无视更多的不平之事。
拥着心爱的女人,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几乎已是圆满,却也感觉到更多的不满,双臂一收,她的手臂温柔地环在他背后,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说:“璇玑,什么时候,天下都能干净,就好了……”
虞璇玑心头一动,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话,他在她跟前谈论国事政治一向务实得近乎冷漠,原来他也有过期待吗?她听见他的心跳,感觉他的心就贴在她身上,从下往上看,她看见他微微用力咬牙的青筋,原来他一直在忍耐吗?
她深知自己还不能分担他的忧虑,也知道在他们眼前这条婚姻的路,漫长而艰辛,两个人都需要慢慢地、更深地明白对方理解对方,而目前的她,在政治上毫无力量,面对久经风浪的丈夫,她也只能以妻子的温柔来缓和他的情绪……深深地抱住他,与他耳鬓厮摩,手在他背后用力地抚着,直到他背部的肌肉慢慢放松,他长叹了一声“璇玑啊……”
“夫君……”虞璇玑轻喊,定下婚约后她叫他秋霜,可是她心中一直记着母亲当年对父亲的称呼:夫君,这两个字这么简单,却包含着对丈夫的尊重与信赖,她从来没有这样称呼李元德。
“夫君?”李千里有些讶异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已经很少人用,大部分的女人称自己的丈夫都称字、某郎或郎君。
“嗯,夫君。”虞璇玑点着头说。
不过听着还不差呢……李千里心想,他问:“那你希望我怎么称你呢?娘子还是夫人?”
“爱妻。”虞璇玑毫不犹豫地说,这自然也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爱妻这两字是复杂的,除了标明妻子独一无二的地位,却又亲昵娇宠得令人肉麻,要当着人把这两个字喊出来,十分考验男人的脸皮。
“听了很肉麻啊……不过我喜欢……”李千里说。
又走了一阵,至驿站下车休息,虞璇玑自与郭供奉结成一路,宗梅娘是没下车,薛十五娘身子困乏不想移动,郭供奉挽着虞璇玑手臂,站在槐树下避日头。虞璇玑见韦中丞、高主簿他们一处说话,心念一动,便问郭供奉:“姊姊,那安季汾与姊姊是怎么认识的?”
郭供奉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名字,楞了一下才说:“季汾?他家是西市里有根柢的胡商,做的是人口生意,托亲戚把胡女带到西州,再派人去西州把人买来带到西京。偶尔也卖昆仑奴,生意做的挺大,季汾是最小的,这才派他去萨宝府里兼职做小差,与官府打交道才方便……怎么?才新婚就想起季汾来?”
“姊姊说哪里话来……我是在想,这些日子去河北,藩镇兵将里杂胡出身的人真多,我在想,如果还要再来河北任官,想请季汾推荐一个小厮,这样要混进去打听消息也容易些。”虞璇玑笑着说。
“呿……我还以为台主这么不耐用,刚新婚就让新妇想男人了……”郭供奉低声说,又点着头说“不过,找小厮还不容易,说定了价钱,干脆把季汾临时雇来就是,他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倒是比较想做流外官,他是个重情的人,妹妹若是愿意雇他,一定能帮上你的。只是,我怕你往后不太可能再到河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