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听到此处,不禁微笑,原来从前有位生性风趣的郎官,女皇很喜欢听他说笑话,有一回又问他有何新鲜事,那郎官便笑着说“将名作姓李千里,将姓作名吴栖梧。左台胡御史,右台御史胡。”原来当时御史台中有一位御史姓胡,而当时任监察的石侍御有一半胡人血统,而吴栖梧与李千里的名字正念反念都一样,所以他们二人后来就分别被人说是『将名作姓的』与『将姓作名』的。至于以天仙比新妇,倒是常见的,只是李千里以陇西客自居,显然是将未来的爱妻捧上天,而自认凡人了。
果然这首诗对了虞璇玑的味,门一开,薛十五娘率先出来,走到田敦礼身边,而宗梅娘此时已至正堂,所以郭供奉与那些下婿妇女们,便进入房中。两个小婢取了烛笼引路,两个年轻妇人拿着葫芦型的描金大扇交叉掩住新妇;接着是郭供奉,手拿着一块固定在棍上的翠蓝色蔽膝,像旗子一般举在头边;最后是才是新妇被两个韦家亲戚老妇左右搀扶着出来,这两位堪称有福有寿多子多孙家庭圆满,其中一人手持团扇遮在虞璇玑脸前,后面还有一个小婢拾裙摆。
韦中丞身为傧相,见新妇仪仗出来,连忙指挥众人排好队形,男昭女穆,田敦礼夫妇跟在烛笼后,高主簿石侍御其次,韦中丞自己与郭供奉同行,李千里与虞璇玑并列,后面才跟着剩下的台官。
新妇仪仗经过新郎面前,众人鱼贯跟上,而李千里终于在阑珊光影中,看见虞璇玑向他走来。昏暗的天光与明灭灯火中,她梳着百不知髻,那朵水红色金翠绢牡丹在她头上半绽,显得华贵大方,四枝成双成对的金银步摇顺着牡丹而下,金银珠翠在乌黑的发上衬出珍稀贵重来,宝相花金钿簪在两边博鬓上。额上绘着牡丹花,黛眉如远山,半低的眸子绘着淡红胭脂,俏皮地在眼尾一挑,桃花妆与腮上花黄显出不同于少女的丰润娇媚,半点樱桃小口似乎带着一点娇嗔,他看傻了眼,竟忘了要跟她一起走,却见她眸子稍稍一抬,向他递了一个笑意,黑白分明的眸子一飘队伍,把他的心拉回来。正堂礼乐大作,队列中也是低声笑语不断,但是两人静默地走着,李千里不时地侧头看她,翠蓝大袖衫似乎对她来说太过沉重,有些弱不胜衣的样子,但是翠蓝色将她的肤色衬得润白如玉,她身上飘来一阵阵不知名的香,似梅似檀还有一丝甘甜,香而不刺,令人心荡神驰。
如果能与她并肩,就这样走下去,看着她而不是拉着她拖着她,只是这样静静地走下去……李千里不知道走下去会如何,但是在这一院喧哗众生中,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期待着与她一起走的未来,他觉得十分安心。
虞璇玑头上身上有太多装饰,只能直直地往前看,但是她的目光不时飘到李千里那边,她无法细看他的装扮,但是她感觉到他热切的视线,对她来说,那比旁人一百句一千句赞美都重要。
上一次的婚礼,虽然嫁衣也很名贵,装扮也很华美,但是从头到尾,她没有从李元德那里得过一眼爱怜。虽然她那时多少从别人口中得到一些肯定,不过婚礼完成后,美丽的嫁衣首饰全部都在洞房中被李元德扯了一地。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夜李元德睡着后,她是怎样怀着破碎的心,撑着几乎破碎的身子,含着无声的眼泪,捡起新妇的行头,她的下身痛得发抖,臂上有烫伤,身子上不是抓痕就是瘀伤,眼泪落在簪饰上,她珍重地拾起被折断、弄弯的簪钗,细细地擦拭,像是要擦掉新婚夜的污点,但是擦干净了饰物,却擦不净心上的伤痕与身体残存的记忆。此后,她睡觉绝不点灯,因为床边的灯会让她记起初夜时,李元德是在一室明亮中将她的自尊与期待践踏殆尽;此后,她即使醉酒贪欢,也不愿意男人长时间抚摸她的身体,皮肤上的触感会让她想起李元德,而后胃中就是难受的痉挛与心口抽痛……虞璇玑掩在袖下的手紧扭着,压着胃部,一想起李元德、一想起自己的初夜,她就很不舒服,背脊上窜起一阵寒冷……
不会的,这次不会的……这次的幸福本就该是我的!我会很幸福!我会像旁边这些女人一样多福多寿!会与秋霜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她告诉自己,心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心脏砰砰地跳着,跳得她眼前都变暗了,迈过正堂的马鞍时,还差点绊倒,浑浑噩噩地行礼如仪,几乎都是两个老妇架着她做的。
等她回过神来,却是被撒帐的欢呼声吓醒,只听身旁那两个老妇抓了一把通宝钱就往帐内丢,嘴里说“帐撒五铢钱,交颈文鸳合”,然后又回身拿了一把五色干果也往里扔,又说“帐撒五色果,同心早立子”,而后她们把她送到榻上坐好,她一坐上榻,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十五岁时的回忆像潮水一般将她没顶,她只觉得无比恐惧,怕到一动也不能动,旁边那个男人是李千里还是李元德,她已经分不清了,只听得那两个老妇说“恭喜李郎君”,她就恨得想拔簪戳死他。
李千里何等机敏,他早就注意到虞璇玑神色有些恍惚,本以为她是累了,但是撒帐完本当由新人和诗,他吟成一首五绝,她却半晌没有回应,指节泛白,于是他递个眼色给郭供奉,由女傧相和了一首。此时,他的却扇诗也已吟完,她还是心神不宁的样子,让他十分担心,趁着男女傧相去取合卺杯时,他便伸手想握一握她的手,低声说“璇玑……”
虞璇玑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甩开他的手,背靠着榻边,像是也被自己吓坏了,连忙转过头去。李千里迟钝地看着空空的手,顿时觉得似有利针直刺心头,是她后悔了吗?是她不满意他的诗吗?还是他做错了什么,所以她不要他了?李千里心口一阵刺痛,他记得母亲去世前,他想拉住她的手,却被母亲厌恶地甩开,而后她关上门,等门被打开时,她已经没有气息了……
“合卺杯、同牢食,合体同尊卑,婿之亲妇、妇之亲序,体同为一,尊卑不殊……”傧相们的声音很遥远,李千里强打起精神应付,好不容易以笏挑下一枝花钗,他起身到对间更衣,准备出去外面招呼客人,出门前他叫来郭供奉,低声交代了几句便离去。
前堂正堂万事都由韦尚书照应,自然是万无一失,可说是宾主尽欢,却不曾失序,觥筹交错,贺喜声不绝于耳,新郎自是敬酒必喝,只是韦尚书何等精明,李千里喝了少说百来杯却不显醉态,因为那个酒壶里不是酒是蜜水。
又捱过约莫一个时辰,郭供奉才出来寻他“相公,新妇好了。”
李千里连忙放下酒杯,连连告罪,与郭供奉一同离去,绕过一个静僻转角,他回头问“璇玑怎么了?”
“她似乎是想起了前夫的事……卸了妆后,下官支开众人,她抓着下官的手说『泉涓……你把六郎支走……我不想看见他,我怕他……』,下官记得,泉涓是她的姊姊。她不知因为什么勾起回忆,似乎把下官与虞珠玑、相公与李元德重迭了。”郭供奉一反刚才的嘻笑,冷静地说。
李千里心头大石放下,略一沉吟“我知道了,郭供奉,有劳你了。”
“相公就要进去吗?还是等明日璇玑冷静些再说?也许是太累了。”
“不,她心头这点心魔不除,往后做什么就会想起那死人!她是我的女人,我不能忍受她看着我想着别人。”
“即使那个人不是她曾爱过的人?”
“对,她只能有我。”李千里斩钉截铁地说,迈开步子,快快地走入后堂,他轻轻打开房门,除去靴子。
婢女与那些妇女都离去了,他矮身往里看,只见她跪坐在妆台前,上身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瑟瑟地发抖,卸去妆容,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单丝罗衫,轻薄地罩在臂上,系一件银白织水波纹绸襦裙,头上百不知已卸去,刚梳通的长发在脑后结成一股用红头绳束着。
李千里轻步走近,但是再轻也有震动,虞璇玑双手抱头,李千里在她身后两步左右坐下,镇定地说“璇玑,我是秋霜。”
虞璇玑似乎没有听到,抖得更厉害、也缩得更紧了,李千里知道她与李元德婚姻不睦,也知道她至今不能放下这段仇恨,却从不知道她这么怕李元德。正在束手无策时,他猛地想起自己写的《推事札记》来,他经手的案件、审问的人犯中也有许多女子……他稍稍沉淀心思,想起她喜欢喝酒,便将明间拿了酒壶酒杯,倒了两杯酒来,一杯放在她身边,一杯自饮,温声说“烧春啊,记得我们第一次同桌共食,就是喝烧春吧?从那次喝酒至今,已有两年五个月了,璇玑,你变了很多,因为你,我也变了很多……”
李千里自顾自地自斟自饮自言自语,把自己对她的感情缓缓道来,在河北的事也都一件件重提,絮絮叨叨,目光却始终紧盯着她的背脊“……记得你说,你父亲当年跟你说会有一个人,跨越千山万水来迎娶你,璇玑,我们今日如愿以偿了,能把最好的东西穿戴在你身上,我也觉得很快乐,我以为你也会很快乐,但是,你怎么了呢?为什么闷闷不乐呢?”
虞璇玑的肩头松开,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却还有防备,李千里向她伸出手,她警觉地退了退,李千里说“我不会伤害你,璇玑,你摸一摸我的手,你就会认出我是谁……”
李千里张大了手,她并没有马上去碰,所以他偏过身,屈起一腿,将手放在膝盖上,耐心地等着,等他慢悠悠地把手上烧春喝完,才感觉到手心有东西轻轻一触,他转头,对上虞璇玑眼角滑落的眼泪,短须掩不住他的笑意,他的眼睛笑出了鱼尾纹“你认出我了。”
泪水洗净过去,虞璇玑没有伸手去擦,因为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李千里,她颤声说“是……我认得你……”
“你是我的夫人。”李千里将她的双手合在一起,从外面整个包住。
“你是我的夫君……”虞璇玑感觉他手心的温度,也感觉他手心的粗茧“秋霜……”
“我是。”李千里哑着嗓子说,虞璇玑咬着唇,低着头半晌不语,等她抬起头时,红霞满面,眼泪倒是没了,李千里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怎么了?”
“混帐,新婚之夜,你还楞着做什么?”虞璇玑明知是因为她才到现在还没做该做的事,她知道他明白她想起了什么,但是她还没有办法完全坦然,所以她只能恶人先告状,狠下心喊了一声,李千里有些错愕,只用黑瞋瞋的眸子凝视着她,她一咬牙,膝行两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这种尴尬只能用青春的肉体来解决了“还不脱衣服!”
现在是什么情形?李千里楞住了,下一刻,他只感觉她扑到怀中,凉凉湿湿的唇瓣吻着他,鼻间又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令人情思澎湃的香气,他的心跳得奇快,他脸上一红、眼睛一闭、右手一抬,手心传来的是她快速的心跳。她低低地抽了口气,藕臂往上,勾住他的颈子,她的吻依然如记忆中那样缠绵,也一如以往几次那样,她的手臂攀着他的脖子,将身体更贴近他,但是……他也一如以往几次那样,有些心慌、有些欢喜、有些期待、有些犹豫,所以……还是一如以往几次那样,他只能楞着不动。
“混帐狗官!”她恼怒地轻斥一声,惩罚似地在他唇上用力一咬“这次要是还装死,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被她一斥,他半边酥倒,不知羞地把幻想已久的台词说出口“夫人,请推倒下官吧……”
虞璇玑傻了眼,伏在他胸前闷笑出声,随即,她直起身子,双手一推,李千里便晕呼呼华丽丽倒在满地枣子栗子通宝钱中,她捧着他的脸,毫无章法地吻着他,从唇、耳垂、颈子到胸口,而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由她在身上点燃一丛丛火焰,烧得他外酥内焦滋滋作响,皮肤热得能喷出火来,她的手一直往下游走,直到腰间,他抓住她“璇玑。”
“嗯?”虞璇玑抬头,见他喉头滚动似乎要说什么,她半嗔半笑,眼波流转之间,满是娇媚“真要我扒光你才肯就范?”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李千里一笑,双手扣着她的腰,一侧身,手在她身上一推,将她轻轻拍翻在地,她格格一笑,却听他的声音从背上传来“可恶,是谁准你以下犯上的!”
虞璇玑面朝下被他压住,只听得衣带咻咻,三两下就脱得只剩小衣,这时她才又被翻回正面,他一俯身,用口咬开她的襟带,隔着小衣轻啮着她,她娇呼一声“会痛。”
“痛还在后面吧?”李千里说,双手并用,把她剥个精光,在她身上游移爱抚,凑在她耳边说“你知道我会弹琵琶吗?”
“你会乐器?”虞璇玑挑眉,从没听说过啊。
“轻拢……慢捻……”李千里的手在她身上轻柔规律地揉捏,惹得她一阵娇喘“抹复挑……”
虞璇玑脸泛红晕,气呼呼地说“白司马听你这样亵渎他的诗,要气死了。”
“谁说,他是我同榜进士,这是他教我的。”李千里不知真假地说。
干柴加烈火、枯木逢甘霖,一个是抑情旷男、一个是寂寞怨女,一个是足力官人、一个是惯情娘子,多年念想,该发生的自然发生了,不该发生的……
“呃……你真要玩这么大?”
“我再过三个月就要四十了,四十年纪念演出,不行吗?”
“好吧……”
所以,不该发生的,也全抛之脑后一起发生。
房中这样大的动静,基本上亲朋好友也全都听见了,韦尚书父子二人各揣了张胡床,坐在窗下,耳贴着窗户,其余御史台官与亲友,不是趴在门上就是贴在窗边。不过听声总是觉得心痒难搔,里面虞璇玑哼哼唉唉、李千里嗯嗯啊啊,到底做了什么?大家碍于面子总不好戳破窗纸去看,于是人人在胸口抓阿抓的,可说外面是窃听暗喜喜有限,不过,里面闺房艳乐乐无穷比较重要啦!
顺带一提,因为某位黑心狗官实事求是,不论公私都强调空口无用、眼见为凭,所以,从新婚之夜后,虞璇玑睡觉都点着灯……
是说,要看什么呢?
“唉,台主的乐趣到底在什么地方啊?”在私下还是叫台主的韦中丞,替各位看不见的看官发出了中肯的感叹。
不过总归来说,这场婚礼只有八个字可以评价。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