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婿

在御史台跟你告白吗?虞璇玑尴尬地想,稍稍把时间再往后推迟“似乎是私事,也不急,不如下个旬假让她到老师宅中再说?”

“好。”

※※※

有人敲门,是春娘跑来送茶果,是两碗淋着奶酪的桂花团,她觑着李虞师生二人,似乎很想从他们的互动中探听出些什么来,李千里看着她,蓦地想起阿巽来,若是阿巽还活着,只怕也是长成这般模样了,思及亡女,便放柔了表情,和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禀官人,小婢名叫春娘。”

“很好的名字。”李千里很难得地微笑起来,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一个荷包,是他在温泉宫中时不时用来赏内侍的金瓜子,从中抓了一把“拿去打个钗儿耍吧。”

春娘不敢接,看向虞璇玑“娘子……”

“既是官人赏的,就收了吧。”虞璇玑点头。

“谢官人赏。”春娘拿了手巾摊在手上,李千里又一笑,把金瓜子放在她手巾上,春娘从没拿过这么多纯金,仔细包好,欢天喜地去了,从此认定李千里是娘子的金龟婿。

待其它女子倒是和蔼,怎么待我总是怪怪的?虞璇玑咬着桂花团,在白白胖胖的团子上咬出齿痕。想起其它女子,便想起开春要入葬的师母王氏夫人来,她也是上两个月才听说师母的灵柩终于运到西京,暂厝在青龙坊内的尼寺中,待得开春便要下葬到龙首原内葬地,只是……她看了李千里一眼,他并没有大张旗鼓为王氏送葬,亲近如门生也没收到讣闻。

对于王氏夫人的封赠事,朝中议论分作两派,一派认为再嫁之妇怎可随前夫爵位追赠,这摆明是让后夫面上无光;另一派觉得,不管再怎么情有可原,王氏没有再复合就是不能授郡夫人名位。总而言之,不论是哪一派,都强力炮轰李千里因私情置国家体制于不顾,同情他的,只有女进士、宫中女官与曾任职御史台、知道御史辛苦的官人。

李千里与王氏之间的事,他自己不说,自然也没什么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什么过去,虞璇玑很想问,却又不知如何问,正寻思怎生开口,却听李千里发话“我昨日接到你整理的河南事略,柳监察说徐州似有骚动?”

这一语提醒了虞璇玑,她这几日正被此事搞得焦头烂额,一放旬假就抛到脑后去了,连忙说“是,子元说新任徐帅调任后,似乎无意撤回三年前派往南照的二千徐军,本来今年六月就该选派新军轮调,但是至今没有动静,子元潜居在城下,听得徐军家眷似乎有骚动,怕是有变。”

徐州是武宁军镇下属四州之一,也是武宁节度使幕府所在,位在山东第一强藩淄青镇正下方,西边与南边与同属朝廷体系的宣武、淮南两军相连,宣武军再过去便是近年声势颇大的淮西,也就是说,武宁、宣武、淮南三镇是朝廷用以牵制淄青与淮西的重要枢纽。

李千里皱了皱眉头,有些困惑“戍卒轮调超时很常见,会有什么变?”

“子元说,此番派去的二千人都是徐军中劣行份子,加上新任徐帅态势强硬,只怕此事不好善了,另外……子元在彭城也不便待太久……”虞璇玑看了李千里一眼,想尽量委婉地说“新任徐帅他……”

“他是要我提拔却被拒绝的姑表兄,一向对我怀恨在心,所以刁难柳监察?”李千里瞄了她一眼,她点头,便淡淡地说“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你还查了些什么?”

虞璇玑有些踟蹰,像没把大字写完的学生“我到吏部调了他的档案,资历完整,刺州治郡的考绩也都是优,只是几次升迁的荐主都没有明显派系,学生见识不足,看不出他算哪一头的……”

李千里无声地一笑,把团子吃完后,用手巾仔细擦了擦嘴才说“哪一头都不算,那混帐脾气虽大,倒是个做官的好手,不偏哪一边,照样四五十岁就做到节度使,徐州虽是个小镇,也算不易。若不是他与我不合、个性太过残酷、死抱着五姓的臭架子不放,也说不定今日是他做台主。”

被李千里说个性残酷,那这人大概真是个独来独往的狠角色……虞璇玑心想,又问“要召子元回来吗?”

“召回来做什么?”

“他在彭城似乎不太好过,召他回来看情势如何再说。”

李千里眉峰一动,又是无声一笑“不太好过也得过,哪个御史能过好日子?既然他说彭城有变,就是召他,他也不会回来,就算被那混帐赶走,他也会化装潜行回去。”

虞璇玑默然,她明白李千里闪过的笑意是因为她的建议明显不成熟,但是她眼下也只能想到这里,本有些不快,但是转念一想,毕竟做官也跟学技术一样,是要有人指点的,否则也就不用有这个师生之别了,想到这里,她也只得问计于座师“学生愚昧,此事当如何处理,还请老师指点一二。”

“这就对了,去拿个纸笔记下来吧。”李千里点头,处理政事最怕就是有人不懂装懂,不懂敢问总比不敢问然后乱搞来得好,横竖他今日来此,本就有意指点一些做官诀窍“你眼下的工作就是把有关徐州的事都翻出来,去兵部调卷宗查那批徐军的籍册跟去南照后的行踪、去吏部查新旧任徐帅交接后的文书跟现任徐州幕府中的官员背景、去金部跟度支查徐州这几年的税赋状况。还有,秦监察已经回来,你去她那边探听南照的状况,做成汇报后用驿传直送柳监察处。另外,把河南事略抄一份寄给刘监察,要他务必与柳监察取得联系,让他与淮南幕府知会一声,早做准备,若淮南道无事,尽快移到寿州一带,以便随时取道入徐州,顺便也帮着盯住淮西吴少阳那老屁股,免得他那白痴儿子趁机攻破忠武军。”

虞璇玑笔走龙蛇,迅速把该做的事条列下来,想了想又问“这事需要知会其它同僚吗?”

“在察院日会中不用多说,人人都是手中攥着一堆线报,不到时候不能说,也没时间多说。你明日去见韦中丞,让他知道徐州的状况跟我的意思,该下给柳监察的台令,中丞会教你怎么做。”李千里回答,凤目微眯,全然公事公办地说“我让你到河南淮南这边,除了是刘柳二位好相处之外,是让你趁机把这两道的事摸个清楚透彻,趁着此事,你也需想想朝廷在关东的布局,御史台以百人治群僚,靠的就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台中有谚『见一发而知全身』,你若练得了这般眼力,才真是取官如驱羊。”

“多谢老师指点迷津。”虞璇玑郑重地拱手相谢。

李千里不语,直直地凝望着她,黑瞋瞋的眸中看不出情绪,静默中,窗外传来平康坊中男女调笑声,什么“小娘子,笑一个给公子看看。”、“公子真讨厌。”、“不笑?那公子笑给你看……”,对话的人不觉得,听的人倒替他们害臊。

虞璇玑与李千里相对无语,便看向窗边,那几株水仙亭亭玉立,尚未盛绽的花朵如一顶金冠似地戴在青翠鲜嫩的茎叶上,在黝黑的陶盆上更衬出一抹清丽来。

李千里见她看花,他细细端详她的侧脸,正是他初来时轻抚过的那一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庞的触感,尤其是柔软的唇……心头一荡,却见虞璇玑转回头来,连忙说“这几株水仙生得好。”

“也是邻居送的。”

“什么时候也送一盆到山亭?”完全是找话说。

“老师喜欢花吗?”

“有盆花点缀也好。”

这回换虞璇玑无声笑了笑,山亭最不缺的就是花,春杏夏柳秋菊冬梅一应俱全,沿着曲江边也有许多野水仙。当年,虞家与西平王家一同至京,虞氏姊妹与李元直一同在山亭玩耍,她想要离岸不远的一处小汀洲上的水仙,珠玑拉着她、她拉着李元直,结果三人一起掉进水里,珠玑与李元直生得高些,一下子就上岸,偏生她个子小、又踩到泥淖,脚一滑竟摔进水中出不来,险些丧命,珠玑在岸上急得团团转,是李元直跳进水中把她扯了上来……

李千里见她笑而不答,便问“怎么了?”

虞璇玑摇摇头,都过去了……小时候那个与她一起玩耍、无数次帮她背黑锅、急难中救她的玩伴,她一心以为足以托付终身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样单纯而正直……

“啊!”虞璇玑叫了一声。

“怎么了?”李千里被她吓了一跳。

虞璇玑双手撑案,正待要说什么,又退了回去,笑着说“想起前些日子泡了一缸梅酒,正好与老师对饮。”

“为师不能与你饮酒,要是你又发酒疯怎么办?”

“老师放心,这次泡的梅酒淡得跟果子酿差不多,给老师这种酒量不好的人喝刚刚好。”

“胡说八道些什么,为师不是酒量不好,是有节制。”李千里咳了一声。

口嫌体正直……虞璇玑心想,见他同意,便起身去取酒。走出门外,她缓缓往自家挖的小酒窖去,外面有些冷,酒窖中更是冷得刺骨,她却如释重负似地呼了口气。终于想起为什么总觉得认识李千里,他那个性、说话与行为,活生生正是当年的李元直,从前,她一心认定李元直是终身良人,而后他背叛了她,那今日的李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