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皇城一如既往,在五更时迎来大批七嘴八舌比三姑六婆还要三八的官人们,不过有所不同的是,在辰时左右,迎来了两三百人的进士团与二十九名进士。一样是跨马,不过进士们都穿上了一色白绫袍,全是进士团置办的,原来进士团早赶置了一批白袍,分大中小三种尺寸,昨日前去迎人时便量了尺寸,赶报作坊针工,统一赶制,五更开了坊门后赶到进士们的家中送袍子。

本来不需如此匆忙的,正常的过堂日是发榜后两日,接着往座师家中谢恩,相识宴则是三到五日后,士子们还有时间制衣整装,再备上厚礼前去赴宴,不过今番竟然都干出了赋题杂儒杂法、加试先斩后奏、外加可称是极具创意的策论题目,自然过堂相识也不遵行惯例。

李千里早早就放出风声,这次进士发榜后,一切与朝廷相关的活动都要压缩在一旬内办完,所以过堂谢恩相识全集中在发榜隔日,两日后,朝廷在曲江尚书省亭子中为新进士举办闻喜宴,再过五日后在吏部选院举行吏部选试,通过身言书判四关才真正排进官僚名单,至于其它一些往年带有半官方色采的活动,如夜间御苑赛马球、礼吏二部派员出席的烧尾宴、借尚书省亭子举办的杏园宴……等等,李千里更是直接挑明了警告礼吏二部“朝廷经费要用在刀口,闻喜宴在整个京城面前爽过一回就该知足,不要一开始就给新官养成豪奢的习惯,闻喜宴的开支必须当天结束后拿给我过目报销,如果你们还要搞其它的宴会给进士也随意,就自己去跟度支金部核销,若让我抓到用闻喜宴的名目办其它宴会,就等着收弹状!至于新进士,他们若要自己去办也随意,不过全部挤在十日之内,我看谁敢放胆去玩球醉酒。”

“那……要虞状头带头玩球纵酒呢?”礼部侍郎怕怕地举手发问,众人暗自赞同,毕竟黑心台主的唯一传人是平康坊中大名鼎鼎的风流人物,据说吃喝玩乐无所不精……

“我就折了她尾巴丢回泥坑。”李千里铿锵有力地堵住大家的疑问。

这个消息很快就被进士团知悉,因此他们也迅速改变日程,将往年放在最后的关宴提前,其它宴会全部推到关宴后,赛球改在白天,慈恩题诗、杏园宴、礼佛牙、樱桃宴全部往后挤,烧尾宴排在旬假,礼吏二部官员以个人身份前来,而女进士不参加赛球,转赴玉台宴。

进士们此时来到宫城前,男进士们由状头榜眼各领一队,女进士则由女状头领队,合为三行,并肩鱼贯入城,状头白用诲低声对虞璇玑说“虞兄,小弟、状头与虞兄同为知闻,需先行拜会座师与太老师。”

“晓得。”

这回,进士们不走安上门,三人领着男女进士们走含光门,礼部侍郎早已等在那里,进士们纷纷见礼,侍郎带着他们沿安上门街往前走,左边有一排低矮阴暗的官署,侍郎回头对虞璇玑一笑“璇玑啊,左边是御史台推事院。”

这……传说中有冤魂大军的推事院吗?虞璇玑畏惧地看了推事院一眼,还好现在是白天,要不然她一定会马上回头冲出去,不过……以后不管在哪里工作,都还是别走这里好了……

“李台主有不少壮举都是在推事院做的呢!”礼部侍郎自顾自地爆八卦,爆很大爆不用钱“我记得我刚从兖州参军调回中央时,那时出了刑部尚书逼奸犯妇案,好像那犯妇也是个士人妻子,生得十分美貌,就住在尚书家附近,尚书早看上了那妇人,便用了种种手段勾引不成,恼羞成怒下随便编了罪名将妇人与其丈夫下狱,结果串通了大理卿,竟奸污妇人得逞,后来怕东窗事发竟说是大理卿勾搭那妇人,将大理卿也构陷入狱……”

“这刑部尚书还真敢干,大理卿也是三品大员,就这样构陷入狱,真不怕死。”虞璇玑说。

“当然,那尚书是襄王孺人的哥哥啊!”礼部侍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结果那时候李台主好像还是侍御史吧?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那妇人夫妻俩从刑部大狱偷出来藏在推事院,后来在朝会上穿上法冠袍服直接把人带上朝堂,当场呛得连襄王都赶紧说跟尚书不熟,我那时候在旁边,那时李台主报告案情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官场艳闻。”

“那尚书跟大理卿后来怎么了?”虞璇玑连忙追问。

“结果陛下将尚书当场收押,命当时的台主主持三司推事,刑部大理寺那时都没了主官,自然都听御史台的,判书下来,尚书秋后问斩,大理卿流往江州……”侍郎一边回想着判决结果,一边说“后来这事结束后,李台主就递了一份弹状,直斥大理寺闇弱无能、刑部滥司刑法,把两个官署六品以上的官全部弹劾失职,那一阵子刑部大理寺皮绷得可紧着,后来只要有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伺候御史台比伺候亲娘还精心,”

虞璇玑眉头一皱,觉得这事绝不单纯,从她自己先被黜落、被关三天结果变成李千里弟子的惊险经历看来,李千里做事似乎留了很多黑心暗招……她在心头嘀咕,怎么觉得……搞不好一开始那个犯妇就是御史台的暗桩?存心先搞掉刑部大理寺的两个大头头,再河蟹掉属官,完成御史台主控三司的秘密野心?

虞璇玑当然没傻到把这种话说出来,因此只是默默觉得往后跟李千里相处真的需要步步小心,免得什么时候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众进士又走了一阵,继续听侍郎的皇城导览,约莫两刻钟后来到中书省外,中书舍人早已迎了出来,与礼部侍郎见礼后,将进士们带到正堂东廊下,进士团早在那里置下各个进士的位子,案上也都摆着酒食,只有酒能喝,食物都是粗制滥造、染得鲜红艳绿图个好看而已。

“三位知闻,请先至厢房见过台主与尚书。”礼部侍郎说。

于是,进士兵分两路,二十三名进士到东廊下等候,虞璇玑等三人则随礼部侍郎到厢房见人。

通报后,虞璇玑等人走进厢房,一进去就闻见一阵浓郁的香气,也说不清是什么香,只见房中上首坐着两个紫袍高官,正在下棋。

“秋霜,我说你这招孤子回马枪会不会太早出来?”右边那位紫袍官员说,听声音似乎年纪不大,虞璇玑抬头看去,那人只留着一字胡,团脸生得异常圆,眼睛基本上似乎只有两条缝,脖子有三下巴,紫袍在身上绷得很紧,寻常官员的带都松松垂着,他腰上白玉带却紧箍着肚子,悬脚趺坐,短短胖胖的脚在榻上悬空一踢一踢,可见个子不太高,帕头摘下来放在旁边,头发却是全白了,面目看起来约莫是六十余岁,显然是礼部尚书无疑。

“回禀老师,形成了势,总有被看透的一天,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非孤子不可。”自然是李千里回答,他正襟危坐,臀跪在脚跟上,紫袍下摆整整齐齐地铺在前方。

“你总是把孤子看得太重……”礼部尚书呵呵笑着,一枚黑子啪地一声下在白子孤子边,堵死了孤子的路“势有可为,孤子自然可行,不可为,还是别冒险的好。”

“人生在世图个快意,孤子是杀一子赚一子,也不算冒险。”

“都三十好几了,还这么好斗啊……”礼部尚书摇头,这才转头笑眯眯地看向三位进士“是老夫的徒孙哪!”

“学生等拜见太老师。”

尚书笑着受礼,先问了状头榜眼的出身,十分和气,却让侍郎领他们先去外面,到了虞璇玑,又笑得更慈祥“这倒是要叫徒孙女了,进士试时,秋霜跟侍郎没欺负你吧?要欺负你了,只管跟太老师说。”

“房师待学生甚好,太老师切莫错怪。”

“喔?这么说,秋霜欺负你了?”尚书嘻笑着看了表情跟字一模一样的李千里,竟伸手过去就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臭小子!”

爽!虞璇玑忍俊不禁,深深一揖“谢过太老师。”

“我就知道这臭小子收女徒就贪图女徒儿打不赢他,璇玑小徒孙,他往后要是再摆着张死人脸刁难你,只管来告诉太老师,太老师给你出气。”

“那要她欺负弟子呢?”李千里冷冰冰地说。

“那就是你没出息,活该被徒儿欺负,我一样照打。”

“难怪老师当年没引见太老师,原来是怕弟子去跟太老师哭诉?”

“你现在才知道?你那太老师铁拳无敌外兼穿林北腿,被他一揍,我还有命吗?”

果然恶马恶人骑,看来李千里内制于奶妈、外制于尚书,有了这内外两大援,还怕你不成?虞璇玑坏心地想,却见李千里一边继续陪下棋一边跟她递眼色,这才将怀中一盒香送上“闻说太老师喜好香道,老师说早想孝敬,不过碍于大男人死要面子不好意思送香,于是命学生代劳。”

李千里与礼部尚书先是一楞,接着,尚书笑着收了,也不忘消遣李千里,听得虞璇玑抿嘴一笑。李千里横了她一眼,是赞赏她说话正中尚书下怀、既交代了香的来源又巧妙掩盖讨好的意图,不过被她说成是死要面子的大男人,十足死要面子的大男人自然不开心。

“好啦,我们师生三人该出去了,估计那几个臭丞相也来了吧?”尚书下榻,穿了靴子,伸伸懒腰,虞璇玑非常确定听见布料绷紧的声音,但是还是快了一步打开房门。

中书省的堂吏见他们出来,高声唱喏“礼部韦尚书、御史台李大夫,出见新科进士!”

虞璇玑快步归队,赶在大家深揖的同时,与众人同时开口“弘晖六十年二月二十七,某等进士,拜见太老师、拜见座师。

※※※

今年的过堂日进行得异常迅速,气氛也超级不温馨,只有韦尚书一开始笑呵呵地招招手算是给大家一点温暖,正牌座师李千里却背手立于尚书身侧,当堂吏请他给进士们讲几句话时,他说“当官是不归路,要有觉悟直着进来横着出去,既是我的学生,就混出个人样给我争脸,要是作奸犯科,我必深究。”

李千里一边说着,眼睛看向虞璇玑“傻鱼!尤其是你,有前科在先,看在你还算有才的份上这才拔为女状头,要是又干出什么坏事,扒了你的鱼皮扔回泥坑!”

“学生谢过老师教诲,定不负师尊期许。”虞璇玑在众目睽睽下无奈地回答,一定每次都要呛一下傻鱼才开心就对了!明明就是跟上皇狼狈为奸的混帐狗官!

“状头领队,随我拜见相公。”李千里说。

言毕,李千里伸手先让尚书走,师生二人带着后面二十九名进士缓步拾阶而上,只见那中书堂前中书令、门下侍中、尚书左右仆射都是一身紫袍出堂相迎,往年因为知贡举的大多是礼部侍郎,因此宰相们只在堂中等候,不过今年知贡举的是同为宰相的李千里,加上除了朝会出来露个面,平日几乎足不出户龟在礼部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尚书,竟然会出来捧徒子徒孙的场,自然需要出堂相迎。

“韦年兄,好久不见。”中书令拱手。

“中书相公还是这么神清气爽,令人羡慕。”韦尚书说,他们两人是同榜进士。

“韦尚书,什么时候再给我指点指点?”门下侍中搓着手说。

“门下相公何时留直,请来礼部,我们手谈彻夜啊。”韦尚书笑着回答,门下侍中也是个棋迷,但是却下得一手屎棋。

“十七舅怎么来了?”尚书右仆射连忙搀着尚书手肘,执礼甚恭,因为他家太夫人正是韦尚书的长姊,所以两人年纪虽差不多,却是舅甥。

“来给爱徒撑腰啊,阿姐还好吧?”

“好,就是爱吃油封肉,不肯忌口,阿舅有空也说说她。”

“行啊,我明日下朝去见阿姐。”

“内人正念叨着十七哥跟大姐呢!要不明日我们也去右仆射家?”左仆射说,他的妻子是韦尚书堂妹,说起来,右仆射还得叫左仆射一声姨夫。

“小妹还好吧?”韦尚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