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丹

整个西京城,三百钲响后,人声就静静低了下来,百官工作的皇城更是寂静,只有各个官署中那一两个留直的倒霉鬼,独对一院寂寥。尚书省那边的留直官更干脆聚在一起,禀烛夜话凤阁是非鸾台家丑黄门长短兰台八卦,偶有几个耐不住寂寞的集贤馆、弘文馆校书郎或者正字,抱着肉干点心茶酒,会外室似地偷偷摸摸跑了来,与一众同年前辈抱膝饮茶翘足抠脚其乐无穷。

隔壁官署早睡的老侍郎被年轻人吵得受不了,打开窗户往外大喊一声“御史来也!”,只见众官员东西也不收,急急忙忙就往外冲,跑到庭中发现无人,这才四处查看,那老侍郎哈哈大笑,高吟一声“只缘五音扰清梦,笑逐流莺过短墙。”

众官失笑,只得打躬做揖赔礼,这才回去堂中放低音量聊天。此时传来幽幽箫声,一派月下苍凉,众人静声倾听,听得是一曲《度关山》,箫音刚奏了一折,又听东南处羌笛突起,如寒光映甲衣,再过了一折,近处听得琵琶嘈嘈切切,似厉兵秣马,胡琴低哑的音色从夜色中潜伏着,四种乐器或对奏、或合奏、或重奏,张弛快慢各有法度,似有矛戈成林飞渡关山几万重……

虞璇玑与萧玉环坐在南院廊下,与众士子一同静听这首突来的音乐,当然七八百个人不是人人都听得懂,只是刚才羌笛的声音似乎就在附近,大家以为是考场的提示声,这才全都安静下来,听着不知何处的四位官员为他们所奏的《度关山》。直听到箫笛渐低、琵琶无语、胡琴暂歇,一曲奏罢,众人才喘过气来,又开始评比起刚考过的考题。

“姊姊,那台主怎么考你?”萧玉环拉着虞璇玑的手问。

“也亏他想得出来,直接搬了几案坐在我前面不到五尺盯着我写,不解释题目给我听,而且只准写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虞璇玑咬牙切齿地说,左手伸出的两个指头杀气腾腾恨不得戳爆李千里的眼睛“我的结论就是,他不只是黑心,根本是整个烂掉了。”

“哪里烂掉?”背后有人兴味盎然地问。

“心啦!”虞璇玑转身,横目怒视了莫名其妙收的弟弟崔小八一眼“走开!我现在不想看到臭男人!看到就有气!”

“君子不迁怒不贰过,迁怒的是小人。”崔小八的手在身前连连摆动,一副小生怕怕的样子说。

“你再说一遍。”虞璇玑眯了眯眼睛,吓得崔小八拔腿就跑,这才对萧玉环说“这个表情果然杀气十足,难怪那个烂心肝的混帐这么爱用。”

“别好的不学,学些坏的。”萧玉环笑着说。

“哼!那混蛋有好的可学吗!”虞璇玑不平地说,萧玉环腿上放着一个小包,从里面拿出两个冷饭团子给她,虞璇玑这才想起自己的吃食还在后堂,这时候倒真的肚饿了“谢谢妹妹,我等会出来的时候再拿些吃食还你。”

“不用了,我捏了三四十个呢!小八他们刚才都一人领了一个去,我偏心姊姊,多给你一个。”萧玉环说,一笑,脸上就掐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显得十分可爱。

虞璇玑谢了,拿起团子来端详,团子不大但是捏得紧实,还撒了盐增添滋味“还是女孩子心细,臭男人没一个可靠的,都他娘的是些贼厮鸟。”

萧玉环听了直笑,也拿了一个团子囓着“柳兄小八他们也是吗?”

“都是,你听姊姊跟你说,男人自打一出生,家人就灌输他们要做官,你知道杜紫薇给他那小侄阿宜的诗吧?那时候他侄子不到三尺高,杜老就『愿尔出门去,取官如驱羊』,取官这回事你也知道,还当真就像塞外人养牛羊马似的,四处奔忙,今日两京明日西南,谁知道三年后去哪?所以男人就这么觉得四处宦游是正常是好,士宦之家,谁家又都是一人当官亲族皆奔,一个几万钱的薪俸左手来右手去,这持家担子就都在女人身上,男人顶多做几首诗唠唠叨叨,哪里顾得上琐琐碎碎的事!就是当年你的远祖元宗皇帝任别驾的时候,生辰还是皇后质当锦衣才能做汤饼庆生,结果一当了皇帝,情份就都忘了,我不是在说元宗皇帝的坏话……只是男人都他娘的这副鸟德性,只顾得自己如何能官高爵显,怎么生活怎么过日子全都不管,无根飘萍似地浪荡大半辈子才觉得高尚风流,风流个鬼!”虞璇玑边吃团子,边唠叨起当官的臭男人如何如何,萧玉环眨了眨眼,原以为她是个轻疏狂傲的性子,却没想到她说起持家之道来,倒也井井有条,活灵活现“玉环……玉环……你在听吗?”

“呃……在听哪。”

“所以我说,你呀,要是进士及第当官之后,千千万万睁大眼睛挑个好人,别贪图什么才高八斗相貌堂堂,都是放屁,英俊才子不只你要,别人也要,才子又都不安于室,见是空子就想着谋官,吏部也不可能回回都让你们夫妻在一处当官,天各一方,他要搞出几个外室来你是没由头拦也拦不住,男人脑子一热起来,什么抛头颅洒热血一片丹心报紫宸的狗屁话都说得出来,连上面的头都管不住,何况是下面的?所以说,将来挑丈夫的时候,千万挑个不问俗事的居士,给你打理家务,心情烦了给你说玄谈道抚琴烹茶,晚上嘛……总是一颗头在枕头上不如两颗头在被子里,这样你懂吗?”

虞璇玑说了一大通,后面几句听得萧玉环满脸羞红,呐呐地应了几声,虞璇玑这才觉得舒坦了,把手上团子吃个干净,擦擦嘴,萧玉环却小声地问“姊姊……听你这么说,你嫁过人?”

“是啊,十五岁就嫁了,可十七岁上,那贱人嫌我门第不高,想别娶高门,那时他任满,说要入京谋官,让我先到一处道观暂住,等求得官再东下接我。我硬是等了他两年,我起疑心觉得怎地音讯全无,寻回公婆那里,才知道他早已攀上高门,找上门去,他和他那新夫人倒将我打出门来,这才飘零天涯。”虞璇玑淡淡地说,掠了掠发,似乎那一切都已是过眼烟云,然而她自己知道,并没有过去……

萧玉环却没想到她有这么一段过去,低声说“姊姊……我让你难受了……”

虞璇玑对她一笑,摇摇头说“所以呀,你挑人可要挑对了,别像姊姊跟了只臭乌鸦……不过现在想来,也多亏他搞了这一出,我也算逃出生天,要不,给那贱人操持家务到我老了快死了,想起来才真不甘心……”

虞璇玑又说了许多夫妻相处的过来人语,有些东西,萧玉环这个未嫁小娘子自是想都没想过,只羞红着脸边听边点头,崔小八跟柳飞卿见她们说得热烈,本也想凑过来,却都被虞璇玑跟萧玉环一人一句臭男人骂了回去,只得回到臭男人堆里啃自己带来的胡饼充饥,天南地北地聊些男人的话题。

忽然,临近后堂的二门一阵骚动,只见南院吏卒喝开考生,护着一张大榜出来,虞璇玑下巴一扬“诗赋结果出来了。”

众人蜂拥而至,焦急地在那张大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推推搡搡闹个不休。虞璇玑却拉住了萧玉环,一指后面跟出来的几个考官,果不其然,吏卒拿了面大锣筛了一下,众人安静下来,其中一个年长考官清清嗓子“诸位考生,请照考棚区域,各回东西南北四庑,自有房师唱名。”

萧玉环谢了,便自回自己的东庑去,虞璇玑站在当场,突然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庑?主考那一庑?于是挤过众人,去问那位年长考官“学生虞璇玑,敢问官人,我算哪一庑?”

“喔?台主说的傻鱼就是你呀?其实也不傻嘛……”那考官年约六十,一派富泰,笑眯眯地说“你自然是过了第一试啦,赶快回去吧,台主说了,出榜后两刻钟内没见到你,算罢考。”

“什么!他没跟我说啊!”

“咳咳……”考官捻一捻胡须,背书似地说“台主命我转述,不注意时间不敢发问又没有探查环境能力的傻鱼,没资格来西京混,回泥潭里打滚吧!”

“贱……”虞璇玑从齿缝中蹦出一个贱字,正打算把『贱鳖王八下三滥你个九世不得好死的倒路尸』骂完,却见诸考官都瞪大了眼睛看她,硬生生转了个弯“贱……见教了,学生告退。”

说完,拔腿就跑,一路上撞到几个男女考生,也没时间停下来道歉,被鬼追似地冲到主考房,过门时忘记有门坎,结果砰地一声摔了个大马爬,李千里似乎十分惋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真可惜……我刚刚要是数快一点,就可以过两天轻松日子了。”

“学……学学生虞……虞璇玑,拜谢主考拔擢。”即使是又气又喘,虞璇玑也还记得要客套一番。

“哼……”李千里哼了一声便不再理睬她,自顾自地享用着几案上丰盛得有点反常的晚餐,当虞璇玑从地上爬起来时,看到那一桌堪称山珍海味一应俱全的菜,不由得在心中又把『贱鳖王八下三滥你个九世不得好死的倒路尸』骂了十几二十遍……

虞璇玑不爽地横了前方那位吃着好菜的混帐御史大夫,刚才吃了两个团子已是不饿,只想喝茶,于是拿出包袱中的茶碾子跟茶,透过窗跟吏卒要来一壶水跟一个炭盆,推着茶碾子,恨不得里面碾的是李千里的骨灰!

碌碌、碌碌……虞璇玑手上的茶碾子缓缓地推来推去……

嚼嚼、嚼嚼……李千里嘴里的佳肴美馔缓缓地咀嚼着……

“这虾炙得真好,外酥里嫩,其味无穷……哎呀,没想到御厨也能做出这么鲜美的雪婴儿,田蛙肉处理得弹牙鲜嫩,好吃好吃。”某不知死活的黑心大官边吃边评,最过份地是右手夹菜,左手打开放在炭炉上的一个小壶壶盖,浓郁的酒香顿时四散开来,他很过份地斟了满满一盅,仰脖饮尽,还附带臭男人喝完酒必定要来一声的『哈』……咂嘴说“浓郁香醇,郎官清真不愧是西京名酒。”

郎官清……郎你娘亲!虞璇玑握着茶碾子手把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要赴你这混帐的三天三夜变态考试,我已经半个月没喝酒,你他娘的还好意思在这边喝酒吃肉,贱鳖!”虞璇玑大吼一声,一手扼颈,一手拎起酒壶直接把酒灌进李千里鼻孔“吃吃吃……吃死你个混帐王八……娘的,不过是出个考题监个考,用得着吃这么好吗?那一桌大菜,别说你这狗官,就是三个拉车大汉吃都饱死,你还有脸当御史大夫,你这浪费公帑欺压百姓的狗官狗官狗官狗官狗官狗官狗官!!!!”

唉……要是真能这样做就好了……虞璇玑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茶叶碾得更碎,身后那个混帐狗官还在继续饮酒吃菜,不时『唔唔好好』地表示对御厨的激赏,浑然没感觉刚才虞璇玑的想象里,他已经被好生殴打了一番。

虞璇玑将水壶放到炭盆上,将茶末盐末放在碗中,面对着西边打开的窗户,拿出肉脯夹在卷饼里,忿忿不平地啃着,恨不得啃得是李千里的骨头。

水开了,虞璇玑放下卷饼就想拿起水壶往碗中倒,却没提防那水壶不是平常家中在把手上绑了布巾的,伸手去拿,烫得一缩,叫了一声,只还好没把水壶弄翻。左手食指中指火辣辣地疼得紧,一下子寻不着水,只得咬在口中。

『啪』地一声,有个东西打在背心,想也知道是谁干的,虞璇玑的神经本就紧绷,此时更是完全断线,转头怒吼了一声“狗官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