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洁身自爱 未再 第2页,共2页

于直看着墓碑上高洁母亲的照片。高洁和她的母亲长得并不相像,她的长相随她的父亲高海,但一副固执神态与她母亲照片上的神态极为神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么这就是刻在高洁骨子里的东西。于直想到自己的母亲.这是他们俩都摆脱不了的遗传,且罢且罢,还是个人先计算好个大吧。

于直本来想顺便探望高穂,念头即起即灭,他送给高潓的分手礼物早在几月前就已送抵,高潓虽然服下安眠药,但也无大碍。一切均已成为过去时,,他从不做毫无意义的善后之举。

从前如此,今日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一念就通,于直心安理得地趁着高洁办她的私人事宜时,在台湾见了他所有约见的合作伙伴。

停留台湾的最后一日时,高洁突然对于直说:“我以后也许很少回来了,我们去阳明山看落日吧?”

于直同意了.最后一日气候也很赏脸,晴空朗朗,万里无云。他们接近山顶,走在漫山遍野的芒草丛中,天边一线红光衔接着城市和天际,山风如和弦在耳畔呼过。天大山高,只余他俩。

此景似曾相识,于直想起不久之前的西雅图圣胡安岛的沙滩。

他在那个沙滩上发起天真又愚蠢的念头,被高洁冷静地掐灭。不能重复他从前坚决果断的姿态,是他气馁、挫败,又痛恨高洁的。这无疑证明了他在他们两人的较量中差一点败北。

于直情不自禁捏紧高洁的手。

高洁吃痛,转头看他一眼,用力抽开自己的手。

他有点挑衅:“怎么啦?”

高洁报怨:“你捏痛我了。”

于直说:“嗯,我生气呢。”

“我得罪你了吗?”高洁问,看上去好像紧张起来。

“这么怕得罪我啊?”他弹她的额头。

高洁拉开他的手,凑过来,蹭他的下巴:“谁让你这么小气,稍微不称心就会不开心!”

于直捉住高洁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哪里不称心吗?”

高洁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下来,落在他的下巴上:“还在生气我没主动让你陪我来台湾?”

于直亲亲她的额头。

何必呢?他在计较什么?话却在亲完她以后这样说出口:“自以为是、自说自话是个坏习惯。”

高洁并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甚至可以说她的脾气就蕴含在心头,蕴藏在周身。只是来到上海以后,来到他身边以后,她把它们刻意隐藏了起来,换上了装腔作势的小心。

于直有点儿存心刺激她。高洁也确实受到了刺激,不再讲话了。

他们两人走进阳明山顶上风景最佳的“thetop”餐厅,这里的食物虽然普通,但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台北。

这是高洁推荐的餐厅,她想在这里看落日,可一落座,她就没再管落日,淡淡说了一句,“我随你意。”就起身去了洗手间。

坐在于直邻桌的是位台湾老绅士,穿了一身周正的西服,一人独自点了一份涮锅。他也许看出来于直和高洁的冷气场,所以颔一颔首,对于直说:“拌嘴了吗?我太太在世的时候常常和我拌嘴,现在我只能一个人来阳明山吃饭,找不到拌嘴的人喽!”

高洁回到座位上时,于直已同老绅士拼了一桌,相谈甚欢。她自然诧异,于直告诉她:“这位爷爷讲了很多你们台湾的老掌故,我们都来听听。”

老绅士却从随身的包里头拿出一台单反,对于直和高洁说:“我来帮你们合个影,太阳就要落下去了,这么美好的时光要和最爱的人一起留念。”

于直的心头被老绅士的话敲动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就望到高洁的眼里,高洁眼波一动,低垂下视线,将手伸给他。他们背对着高洁故乡的落日,头一回用相依相偎的姿势留在永恒的影像里。

于直不知道此刻高洁是怎么想的,他想的是,他们一步步你推着我我推着你走到了悬崖边,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恐怕都是彼此无法判断的。

但,退后一步的人生,恐怕是他们俩都不会选的。

到底是他不明白,还是她不明白?

也只好珍重今宵了。

这一轮红日落下,下一轮明月升起。于直想,又一年中秋节即将到来。也许是一个结束,也许是一个开始。

从那一天起,即将破局的棋面就再无停局的可能。

回到上海后,于毅电话通知于直:“穆子昀会先和高洁把股份转让协议签了,她已经明确答应启腾的人了,一切都很顺利。”

于直正在和言楷开会讨论他的短片视频广告计划,接完于毅的电话,他回到会议室。言楷和他领导的市场部同仁已将项目计划的日程讨论完毕,等着于直的最后指示。

于直的思路从刚才接电话后的惘然折回来,他说:“现在大品牌对新媒体的投放方式抱怀疑态度,这次的计划多多扶持小品牌,尤其是电子商务上起来的新兴品牌。”

言楷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电商的那些品牌因为草根运作,所以战略更加灵活。”他说到这里,看出了于直双眼一直往窗外看的心不在焉,便说,“于总,那我们回去安排一下,就可以联系媒体发布了。”

于直摆摆手,所有人从会议室内散去,他还是看着窗外。他的会议室也有一大片落地窗,放眼望出去,是阔旷的中心绿地。会议室的隔断也是大片玻璃,放眼望出去,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

他的这片领地上,没有任何封闭的空间,代表了开放、活跃、沟通无障碍的互联网创业气氛,他对每位来参观的媒体人和同行都这么表达—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话。

他只是不喜欢那个封闭的一平方米。

于直想起来,今晚是中秋夜。这么快就一年过去了,一年的轮回,他只能等待这个结束,和这个开始了一已无别的可能性。

他需要重新回归到他以往的生活里,回归到他以前的习惯里。

于直在这一夜买了一罐啤酒,坐到中心绿地的休息椅上,静静将啤酒喝完。他看着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忙碌的上班族站在拥挤的车站等待归家的车;情浓的情侣相依相假从中心绿地路过,走向另一边的购物中心寻找约会地点;还有年轻的父母接了年幼的孩子放学,放任孩子在中心绿地上追逐打闹嬉笑。

于直不知自己看了多久这一幕幕人来人往,一直到中心绿地上一个人也没有,四周除了车来车往的声响,再无人声,他才站起身来。

除了去年中秋节,自十三岁起每一年的中秋节,他都是这样度过的。找一处空旷之地,一个人,以后他也将继续如此度过吗?

于直回到公寓,看到高洁准备的一桌子菜肴。

他知道她一定会准备一桌菜肴,她一向对以此道研究琢磨他的心、极其用心,她甚至还买了鲜肉月饼。这是她今日为他用尽的心机,也许是最后的心机。

于直是不想试探的,可还是忍不住试探了。果不其然,高洁的话证明了她知道未必会有下一个这样的中秋了。

当言楷讲高洁和穆子昀签的协议的复印件交给他时,他也确定了他和高洁一定不会有下一个这样的中秋了。

他会回到他原来的轨道上,高洁同样会选择如此。

于直打定一个好合好散的主意‘相处—场,各自有各自的欲望,各自有备自的苦衷,各自有各自离开的原因。他们的合作也算愉快,他们的欲望也得以抒解,他们的目的也算达成。

最后一场相交,就在祖母的寿宴上,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可是,当他在黄浦江畔这栋百年大楼的顶楼,听到了髙洁和穆子昀的问答。

“洁洁,你不会真的爱于直吧?”

“绝不——”

“我知道你并不认同我,你是迫于形势。我终究和伤害了你妈的吴晓慈没什么两样。”

“表姨,您是不一样的,您受害更深。”

……两岸霓虹辉映,过去和现在影影绰绰地交错,在猎猎江风中,见不得最真切的城市光影。

于直也见不得最真切的人。就在这个瞬间,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心脏中冷如冰霜的一处尖锐悄然生出。

他将高洁带人本来安排做他们休息室的套房,祖母的秘书多此一举还在房门上贴了红双喜。

红色的喜字才是最触目的谎言。谎言中的事实是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于直想着,吻住了髙洁,有心焦,有愤恨。她为什么偏偏不让他们和睦地到终点?

这一刻,他在她身体上的所作所为,在冰冷的月光下,就像是对镜自残,失心疯—样。

当一切平静下来,于直的打算也被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