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镜神寂 沧月 第2页,共2页

殿下,你是否…在心里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泰启元年二月十五日,南方叶城入海口一片欢腾。

湛蓝的大海幽深而广袤,宛如一双温柔的眼眸,期盼着自己孩子的归来——时间已经到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湿润的沙滩,声声海浪仿佛在召唤着族人的回归。

龙神盘旋在空中,凝视着下面无数激动的鲛人。

“启程吧…回到碧落海去!”海国的神祇在风里发出了第一句宣言,响彻天地,“我的孩子们,回到你们的故乡去吧!”

激动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震得海鸟纷纷飞起。鲛人们跃入了海中,在碧海色的水波里追逐飞跃,朝着南方的碧落海奋力游去,雪白的文鳐鱼和海鸥围绕在他们身侧,发出欢喜的叫声。

“湘,汀,寒洲,宁凉…你们听到了么?我们回家了!”碧和炎汐带着战士在浪尖上浮沉,凝望着云荒大陆,默默合起手掌,为那些为了今日而将生命留在了大陆上的同族招魂,热泪盈眶,“所有人,在今日终于可以回到碧落海去了。你们的魂魄,请在天上化为星辰指引我们回家吧!”

碧在海中哭泣,全身颤抖。她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回头去看西方那片苍茫的大海——飞廉已经带着族人泛舟海上,远离了云荒,这一别将永无再见之日。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其实自己并没有真的杀死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晶晶。鲛人的血虽然是冷的,但心其实并不是没有温度的。

不要再回想…不要再去回想了!

那些发生在战争中的爱情,都交织了无数的血泪,双方都被巨大的洪流卷着,身不由已地错过,再也无法回头。

而那些跟随着冰族一起离开云荒的鲛人,虽然被傀儡虫控制了神志,却依然是他们的同族。他们的生命长达千年,却不得不和可怕的杀人机械共同生存。不知道在他们漫长的余生里,是否还有和族人再见的机会?

——而那个再见之日,是否又是两族战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碧空中浮云悠悠,千年的梦在这一日得以重圆,无数鲛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成千上万珍珠落到了叶城入海口的水里,明亮夺目,沉入了水底,以至于之后的十几年里,还不时有人在退潮后在这里寻找珍珠。

一切,都充满了回归的喜悦。

新即位的空桑皇帝和诸位大臣也一起赶来,为曾经的敌人和同盟者送行。

真岚站在岸边,凝望着这一回归的盛况。他身后有无数木兰舟缓缓滑入海中——这是他让神木郡和望海郡的三大船王世家赶制的一批木兰舟,供那些体力不足和伤病的鲛人乘坐,以便他们可以和族人一起走完这万里的归家之路。

然而便在此刻,他却在木兰舟上看到了那一袭如雪的白衣。

船已经起锚,白璎和同门师兄告别后,一个人站在船头凭栏眺望,手里执着一束芬芳的白蔷薇。

“再见。”他用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这样两个字。

她却在风里轻轻一笑,手臂微微一扬。

木兰舟猛然一震,船身从滑板上滑落入海,岸上的空桑战士解开缆绳,巨舟乘风破浪而去,转瞬间和那些鲛人们一起消失在了海天尽头。

“你在哭么?”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有人扯住他的后襟,“臭手,你…你没事吧?”

他无可奈何地回过头去,强自一笑:“你怎么还没走啊?”

“就走就走,炎汐已经先带着族人去了,我马上要去赶上他——只是人家很担心你嘛。”那笙叹了一口气,“臭手,你要记住自己已经是皇帝了,不可以随便哭的。”

“嗯。”他苦笑起来,看着那个丫头,“知道了。”

——来云荒不到两年时间,这个慕士塔格上的苗人丫头却已经长高了许多,然而说话的口气却还是那样没大没小的。

“不过…”那笙歪着头,看着他叹气,“如果哭出来好受一点儿,那就哭吧。”

他一震,喃喃道,“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一直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了,等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却还是…却还是觉得这么难受。”

那笙悲伤地看着他,扁了扁嘴,仿佛就要难过得哭出来了。

“不要难过,”她拍着胸脯,“我会替你照顾太子妃姐姐的。如果有一天,她想回来了,我一定会第一个来告诉你的!”

“不用了,我不会等她的。”真岚眨了眨眼睛,“你告诉她,以后找老公可千万不要以我为标准,非要找我这样雄才大略、英俊潇洒的人。否则一定会一辈子嫁不掉的。”

那笙怔住了,有点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臭手,你…”

“丫头,不要见过了我这样的男人,眼界就高了。”真岚一本正经地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看炎汐就已经很不错了,配你绰绰有余了。你不要再这样缠着我了,好不好,啊?”

“臭手!”苗人少女终于按捺不住,愤怒地跳了起来,“你找死啊!我不理你了…你自己臭美去吧!”她戴着辟水珠,怒气冲冲地跳进了海中。

凝望着她的背影,真岚的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无论如何,总算有人得到了最美满的结局。

海风已经有些冷了,空桑的帝王凝望着南方,也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渐起,海滩空旷而寂寥,茫茫大海上已经是一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那一段持续了上千年的、血泪交织的历史终于在他手里结束了。

结束了…终于,走到终点了吧?

真岚微微叹息,转过了身。暮色降临在云荒大地上,宛如一道沉重的记忆闸门铮然落下,将海那一边和大地这一边的所有联系,猛然斩断了。

西京在远处凝望着这个自己的朋友,眼里露出了一丝悲悯,在真岚走过身侧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岚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走!我知道你以前发过誓,除非空桑复国,否则滴酒不沾——如今大功告成,我们大喝一场吧!”

西京放声大笑起来,重重拍着真岚的肩膀,君臣二人在暮色中抱着肩离开了,只留下一路爽朗的笑声。

尾声、神寂

光阴荏苒,日子如流水一样地过去了,三年、五年、十年、十五年…消失在碧海之上的人,一直没有回来。

十几年过去了,在光华皇帝的领导下,云荒大地欣欣向荣,从那一场大难中渐渐恢复了元气。大陆上的人口增长到了战乱前的水准,洪水席卷过的土地上也开始产出粮食和桑麻,羊群和牛群繁衍发展,农耕渔牧逐渐兴旺起来。

异族人慕容修受到了皇帝的重用,留在空桑为官,并迎娶了六部中紫之一族的公主紫姬,生有一子朔望。他不远万里派人去往中州,将母亲红珊接到云荒定居。十年后,因政绩卓著、才能出众,他官至首相,位列文官之首;而大将军西京成为武官之首,整顿军务,重建了骠骑军,并仿造前朝冰族的做法设立了学堂,遴选和培训青年才俊。

在皇帝的大力支持下,赤王红鸢不顾世俗的阻挠,毅然和留在云荒大地上的鲛人治修喜结连理,不久便诞下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儿。光华皇帝亲自为其赐名“白葭”,并封其为白族的王储,为血缘断绝的白之一族选定了继承人。连六王里最年轻的青王也已做了父亲,膝下儿女成行,鬓发间有了霜华,却和容貌尽毁的妃子恩爱如初。

西荒的风沙依旧漫天而起,牧民们重新回到了马背上,萨朗鹰飞翔在头顶,马蹄声响遍了大寺。

四个部落的族长管理着自己的疆域,各自之间平安相处。

霍图部的女族长叶赛尔嫁给了族里的第一勇士奥普,生了一个如红棘花一样美丽的女儿;曼尔戈部的女族长摩珂公主则和富饶的萨其部联姻,重振了衰弱的部族;西荒渐渐摆脱了荒芜和贫瘠,连远在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也有了自己的领地,开始取代叶城的那些商人,成为中州商人生意上的最大卖主。在音格尔的不懈努力之下,他的妻子闪闪终于在北方的九嶷寻到了妹妹晶晶,一家人在乌兰沙海的铜宫里团聚了。

一切都在慢慢地复苏,宛如一颗伸展开枝叶的大树,欣欣向荣地成长着。然而,唯一枯萎下去的,只有那个坐在光耀阶梯最顶端的、至高无上的帝王。

十几年来,为了带领云荒走出战乱的阴影,真岚一直勤于政务,倾尽了全部心力。自从白璎离开后,在位多年的光华皇帝一直未曾册封新的皇后,甚至并未像历代帝王一样设立后宫。他长年居于白塔下的紫宸殿,日复一日地处理着国务军政,丝毫不敢懈怠,殿里灯火经常彻夜不熄。

昔年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已经不存在了,有的,只是一个被万众称颂和景仰的帝王,如同日光一样辉煌夺目,被载入史册。

泰启十年,光华皇帝率领百官驾临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打开九重地宫,拜祭了百年前惨遭冰族杀戮的空桑人。他举行了盛大的法事,在九嶷巫祝和诸王的帮助下,用皇天神戒上的力量打开了地宫封印,将那些被镇压多年的空桑冤魂释放,度其前往彼岸。

那场法事一直举行了三日三夜,空寂之山上冤魂的哀泣声才慢慢断绝了。

仿佛是耗去了太多的力量,光华皇帝在走下祭坛的时候忽然踉跄了一下,神色委顿,几乎失去了知觉。虽然后来经过太医诊断,确定只是因为长久的操劳而导致了身体的虚弱,并无大碍。

但是从那次之后,皇帝的身体便渐渐显露出衰弱的迹像。

因为帝王之血没有后嗣,为了保证光明王朝的延续和大陆的稳定,他开始在云荒各地的官员里选拔英才,留意各族里的新秀。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一个人登上伽蓝白塔,一呆就是一天。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一直长久地眺望着南方的大海尽头,仿佛等待着什么。

然而十几年来,除了海面上吹来的风,以及每年到叶城的潮汐,海面上空无一人。

那一日,处理完手边的事情,他再一次登上了伽蓝白塔的顶层。或许是岁月不饶人,走上白塔后,他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这一次的攀登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被撞毁的白塔只残余了一半,然而那个高度依然足以俯瞰云荒。而出于某种原因,即位十几年来,他从未下令重建这一座空桑昔日辉煌的象征。

脚底下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大地,锦绣繁华。如今正是春时,各处播种正忙,从东泽到西荒都渗透出一滴滴的绿意;叶城里大约今日又是开市之日,各方商贾云集,喧嚣之声一直传到了帝都里;镜湖上车舟往来频繁…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百年之前,梦一样繁华的王朝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