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岚一怔,再度语塞。
“为留名青史,光耀千年,便要纵容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行为?”龙神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灭族之血来染红史书上关于你的记载?如千年前的星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愤然答道,“当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来回走了几步,眉头紧蹙:“我只是担心六部之王反对——当日灭族的屠杀如此惨烈,无色城里百年来不见天日,族人的仇恨铭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沧流余党,孤掌难鸣,定然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不,”忽然间,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至少,我是支持你的。”
“白璎!”真岚一惊,霍然回头。
——皇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扶着墙壁慢慢地走了出来。她披着白衣,脸色苍白而恍惚。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轻轻将手放在了真岚握着剑的左手上,仿佛是要阻止他拔出辟天长剑来,低声道:“无论其他五王怎样,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真岚一震,只觉得一种感动从心底升起,满满堵住了咽喉,竟无法说出一句话。然而,此刻水面上却起了一阵骚动,有刀兵出鞘的声音,伴随着紧张的呼声:“沧流人?沧流人的援军来了!”
“什么?”龙神和真岚齐齐一惊。
没有什么援军,在浮出水面的时候,龙神和真岚只看到了一个敌人。
没有反攻而来为帝都解围的大军,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机械从远处呼啸而来,悬浮在伽蓝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云遮蔽了整个城市。
“伽楼罗金翅鸟?”真岚惊道。
——云焕被封印后,伽楼罗一翅已折,如今居然这么快又飞了起来?难道伽楼罗之魂…那个鲛人潇,这么快又认了一个新主人?这怎么可能!
城里的沧流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破军!破军回来了!伽楼罗回来救我们了!”
随着兴奋的欢呼声,伽楼罗底舱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无数条粗大的银索从中飞落,垂向被围得跟铁桶似的帝都。伽楼罗里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响彻黑暗的天宇:“让平民先上来,军队继续守城!”
“天啊…”听出了那个声音,城头上有人低低惊呼,“飞廉?”
碧望着夜空里的金色伽楼罗,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从那短短的一句话里,她便认出了坐在伽楼罗机舱里的操纵者是谁。
她脸色苍白,身子晃了一下,几乎从城头落下。
——在空寂之城匆匆见了一面后,很多话还来不及说,她曾无数次想象能有重逢的机会,能将一切说个清楚,却不料,竟然会在今日这样的情况下再遇到那个人!
“他想转移城里的那些冰夷!”大司命失声惊呼。
然而,龙神和真岚双双站在铁城的城头上,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是飞廉少将啊…”真岚喃喃,看向了夜空。
“是啊。”龙神的神色也是无比复杂,“他居然孤身杀回来了。”
帝都里一片沸腾,被围困已久的百姓们看到了救兵,个个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些银索扑过去,死死地抓住那一根救命在旦夕的稻草——垂落的银索被迅速地拉起,向着底舱收去,每一根银索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百姓。
“该死!那些冰夷想逃走!”黑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齿地跳了出去,“别让他们逃了!冥灵军团,上去砍断那些银索!”
“是!”冥灵军队黑之一部齐齐出列,翻身上了天马。
眼看敌方扑近,伽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呼啸,金光从羽翼下激射而出,化为一道密集的网,将所有闯入它领域的冥灵军团格挡在外!天马被杀气所惊,纷纷嘶叫着后退。只有黑王一马当先,急速地穿越了拦截的光芒飞入网中,手起剑落,朝着一根银索砍去。
粗大的银索被一剑砍断,银索上无数的冰族人从高空中坠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哈哈哈哈!”黑王大觉痛快,不由放声长笑,迅速挥剑砍向第二根银索,“你们这些冰夷!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战士呼应黑王的狂笑,大声喝彩。
“住手!”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白光穿越了光网,拦住了黑王玄羽——空海双方惊呼着看去,却是多日未见的太子妃白璎飞马而来,一剑打落了黑王的长剑!
底下观战的六部战士齐齐一惊,脱口惊呼起来。
“玄羽,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觉得很痛快么?”白璎冷冷开口,脸上兀自带着几分憔悴,“黑王,你应该觉得羞愧!”
“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让他们死一万次!”黑王咆哮道。
“你敢!”白璎挥剑厉声道,“有种去和城里的沧流军队作战!来这里逞什么英雄?”
黑王和白王在虚空中纵马相对,双方剑拔弩张,竟是谁都不肯退后半步——在他们头顶,伽楼罗迅速将那些城中的百姓拉上去,藏入巨大的舱室中,同时不停地发出攻击,将那些试图闯过来的冥灵战士击退。
真岚看着这一幕,只觉烦躁和怒意迅速涌起。
“都给我住口!”他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拔出了辟天长剑,一指伽蓝禁城,“集中兵力,全力进攻内城!黑王和白王,都给我撤回来!”
“是!”空桑六王齐齐领命。冥灵军团迅速出击,以六部为单位开始了最后的攻城。然而龙神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未发一言。
“龙神…为何您不下旨,让我们的战士也投入战斗?”虞长老抬头看着虚空里的神祇,合掌喃喃祝诵,“为何您不下令让战士们一起攻击伽楼罗?”
“不必战斗,”龙的声音传入了每一个海国将领的心中,“让他们自己去战斗吧…不必协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都不值得我们为之战斗。事到如今,我们可以回归碧落海了!”
回归碧落海!
——这短短五个字在所有鲛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万里外的故国仿佛发出了声响,在召唤着这些远离的游子们归去。
“海皇不惜沧海横流覆灭云荒,也要替你们打碎这个牢笼。如今,是大家回归故土的时候了!”龙神的尾巴横扫过天际,大声道,“这个黑暗笼罩的云荒已经没有什么让我们留恋的,沧流人和空桑人的战争又关我们什么事?空海之盟已经解散了…我们不属于这里,应该离开了。”
炎汐吃惊地看着龙神,不明白一贯宽厚仁慈的神祇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离开也好,反正沧流人的军队都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如果要我看着你去杀那些沧流百姓,我还真的有点儿看不下去。”
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炎汐这才恍然大悟,却没有开口说话。
虞长老面有不悦之色,然而终究无法反抗神祇的决定,低头行了一礼,喃喃道:“也罢…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去!我们先回碧落海,日后有机会,再杀回云荒来找那些家伙复仇也不迟!”
海国的诸位将领中,只有碧一直定定地凝望着伽楼罗,神色复杂——原来,就算是再次见面了,还是没有机会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她想告诉他,那个青族孩子的下落,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们相逢和错过,却始终不曾给他们一个相互谅解的机会!
飞廉…飞廉,你,是否原谅了我?
如今的我,即将回归万里外的故土,从此以后,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炎汐,碧,长老们,盘点人马,准备拔营!”龙发出了命令,“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鲛人战士们群情激昂,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着南方大呼。
遥远的碧落海发出了隐约的呼啸声,仿佛回应着自己子民的欢呼。回归于蓝天碧海之下,在珊瑚的国度里尽情畅游——这是几千年来失去了故土和自由的鲛人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这群该死的鲛人!”黑王恨恨道——他在攻城之时偶然回头,发现复国军不仅没有上前助战,反而纷纷撤回了镜湖大营,“这些卑贱的奴隶,果然不可靠,现在居然想袖手旁观!”
然而一支飞箭呼啸而来,洞穿了他的甲胄,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攻城!”真岚手握辟天长剑站在铁城的城头,“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全力攻城!”
冥灵军团回转方向,扑向了禁城城头,上下夹击,想要攻克这最后一道防线。但那些背水一战的沧流军人却仿佛困兽一样咆哮着,不肯后退半分。
“杀敌!杀敌!”率领那些饥寒交迫的士兵死守城头的正是季航,这个门阀庶出的子弟仿佛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大呼着,“谁都不许后退!让城里的百姓先撤!听着,今天谁若退后一步,沧流便亡国灭种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陷入了绝境,为了保住身后城内的族人安全撤退,沧流军人们个个奋不顾身地上前迎战,竟无一个后退。
镇野军团与登上城头的空桑人贴身肉博,而空中,风隼和比翼鸟也迎向了冥灵军团,上百门红衣大炮被调集到城头攒射,冥灵战士虚无的身体被火炮震碎,随即又重新凝聚。这一场战争残酷而漫长,仿佛永无休止。城中的平民在疯狂地撤退,而城头的沧流军人几乎是在用自杀式的攻击尽量拖延敌人前进的步伐。
讲武堂的铁血教导,在这样的生死存亡关头发挥出了极大的作用——那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沧流军人仿佛战神附体一般,竟然撑着虚弱的身体,以宁为玉碎的态度一直搏杀下去,几乎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去攀爬那些给平民逃生的银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