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百年前的事不会重演。”她松开了压着胸口的手,回过头对着长者行礼,雪白的长发垂落到脚踝处,“多谢您的提醒,白樱不敢忘。”
“各部之王,领兵待命!”她勒转了马头,飞驰入军中,“我先去支援皇太子——夜色降临后,各部全部出战!”
“是!”各部的王者齐齐跪下,领命。
白璎勒马转头,天马一声长嘶,向着水面飞奔而去。
“天佑空桑!”
所有的战士仰望着后土的佩戴者手持光剑跃出水面,被那样夺目的光芒和飒爽英姿所震惊,眼里露出了狂喜的光芒。
——百年前的那个末日,白衣女子宛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在城头托起了皇太子的头颅,就是如此呼喊的。
“天佑空桑!”无色城里爆发出了风暴一样的呼声,“天佑空桑!”
无数双眼睛从地面上看去,充满了渴盼、期待和畏惧。
但,也有一些眼睛却是逆着这些视线的。
比九天更高的高空里,连飞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耸立着无数的尖碑。风从这些沉睡的碑前穿过,发出奇特的呼啸声。云浮城里还是如此的寂寞,一丝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一座空城随风而动。
在空旷的祭台上,三位女神静默而坐,俯瞰着下界的风起云涌。
“龙神和帝王之血,是否能遏制住伽楼罗和破军呢?”魅婀终于开口道,有些忧心。
“未必…我观测了‘力量’的天平,它还是倾向于破军的那一端。”掌握着时间的智慧女神慧珈闭上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破军历经艰难出世,必将灭尽六合八荒,扫荡这个乾坤——可惜它只有‘破’的力量,却没有‘立’的力量,毁灭这个天下后却无力在废墟上重建新的国度。所以,这个天地损有余而补不足,很快就会需要另一种力量来保持平衡。”
“这么说来…”魅婀下意识地看向云荒大陆的北方尽头,“还要再等?”
“是的,还要再等二十年。”慧珈点点头,掐指计算,“等二十年的轮回过后,少城主诞生在这片云荒大陆上,这个失衡的天平才会重新平衡。”
曦妃微微蹙眉,长叹一声:“那么说来,云荒大陆还有二十年的动乱?这个灾劫,要让多少生灵涂炭啊!”
三位女神都为之恻然,长久地沉默。
忽然间,魅婀看着北方,低呼起来:“看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三女神为之一惊,齐齐看向北方的九嶷——那里有一道光芒正穿透了密林散发出来,那种光是洁净而素雅的,仿佛可以洗涤一切黑暗,正沿着青水从九嶷帝王谷急速而下,向着镜湖彼端飞去。
“是她?”魅婀凝聚目力,奇道。
一匹白马从九嶷飞驰而下,马上的苗族少女手捧一颗灵珠,那耀眼的光芒就是从她掌心发出的。她紧紧握着灵珠,策马飞驰,正穿过梦魇森林向着镜湖方向疾奔。
“那个皇天持有者么?”慧珈也有些吃惊,“她手上拿的什么?”
“天哪!”魅婀又叫了起来,“是少城主!是少城主的魂魄!”
三女神大惊而起,相顾失色。
“少城主…没有去往彼岸归墟?她放弃了转生的时机!”慧珈喃喃,脸色苍白——三魂六魄若不进入轮回,不出三日便会再度飞散,流离于六道之外。离湮城主不惜魂飞魄散二十年,难道就为了免去云荒这二十年的灾难么?
少女骑着白马,手握灵珠穿越了镜湖,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指示,一路向南。
“是的,一定是少城主在指引着那笙去往乌兰沙海寻找自己的肉身,”魅婀轻声道,“也只有皇天的持有者才能接触那么纯净的灵魂,帮助少城主完成她的愿望…”
忽然,曦妃抬起头来:“听!又出现了,这种声音又出现了!
云浮城里呼啸而过的风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仿佛有战鼓在地底擂起,隐隐震得天地都在动——这种声音前几日便出现过,然而却时隐时现,微不可闻,也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
“是远方七海的呼啸?”魅婀奇道,远远地凝望云荒外的大海。
“不,不是海啸。”慧珈重新闭上了眼睛,凝聚念力去感觉,“好像是…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她忽然变了脸色,霍然睁开眼睛,“天啊!这,这是什么?碧落海,你们看碧落海!”
三女神齐齐回头,脸色顿时苍白无比——仿佛梦魇一般,那片碧蓝色的大海已经化为了一片漆黑!那片黑色起自璇玑岛的怒海海城,以哀塔为中心,迅速地扩散开去,所到之处海水皆为黑色。
七海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为黑色,四面八方地朝着云荒直扑过去。
“是海皇…海皇之血的力量!”慧珈喃喃道,脸色因为震惊而变得苍白,“是海皇用自己的血在操纵七海!”
黑色的大海在沸腾,从远处朝着云荒扑来。“咚咚咚…”海底仿佛有战鼓在擂动,催动着那些可怖的黑色巨浪。
“听到了么?那是海皇之心在海底跳跃!”慧珈低声道,看着脚下化为黑色的大海——海皇的血已经溶入水里,流遍七海,他以这种可怕的方式祭献了自己,将他的念力遍布整个大海。凡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将自己的力量超越了极限,他…究竟想做什么?他竟然想超越神,作出连云浮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么?
那种墨一样可怕的颜色从远方扩散开去,七海都起了呼应,向着云荒大陆扑去!东方的红莲海,南方的碧落海,西方的棋盘海,北方的苍茫海…那些大海的颜色依次变成了黑色,海浪滔天而来,仿佛化成了一只只巨手,向着云荒大陆和天空击去!
黑暗的机舱内,潇持续地呼唤着主人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被金针固定在金座上的她无法回头,也不知道此刻云焕伤势究竟如何了。她只是竭尽全力地控制着伽楼罗金翅鸟,和龙神在高空中搏杀。然而龙神加上帝王之血的力量,毕竟要高出这一架机械许多,若不是整个征天军团都赶来相助,恐怕胜利的天平很快要偏向那一方。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不敢分心,但却清晰地听到了背后金座上有血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主人…主人一直在流血!潇控制着机械,只觉得心乱如麻。
龙神巨大的身体在苍穹纵横,宛如金色的闪电一般,毫不留情地吐出烈火。那一瞬,她坐在机舱里看着海国传说里的神衹,看到她离自己如此之近,不由得一阵恍惚。
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日…身为鲛人的自己,竟然要向自己的神衹开战!
“主人,主人…”她喃喃着,想从背后那个人那里寻求到支持。
然而,云焕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有不断滴落的血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寒的声音,潇心神大乱,再无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小小的疏忽,便被龙神的巨爪触到,伽楼罗微微一滞,龙背上的空桑皇太子立刻挥起辟天长剑,厉喝一声,全力劈落下来。只听“咔”的一声巨响,伽楼罗外壳上燃起了一道火光,整个左翼都被折断了!
“啊!”潇发出了一声惊呼,努力控制着机械,然而,失控的伽楼罗已经一头往下栽去。
征天剧团发出了齐齐的惊呼,看着战团中心的金色大鸟忽然燃起了大火,折翼坠落!
“少帅!”将领们失声惊呼,银色的比翼鸟宛如九道闪电一般迅速下掠,射出了银索试图将坠落的金翅鸟拉住。然而,那种可怕的冲力又岂是九架比翼鸟能阻拦的?银索瞬间一一断裂,伽楼罗以更快的速度向下坠毁,大地上的人们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潇的脸色惨白如死,刺入躯体各处的金针发出了微微的颤动——机械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快得几乎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舱室里一片黑暗,她极力想回头看看背后那个人的情况,然而身躯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傀儡却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完成了。
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或许,这样的结果也好。无论如何,她为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得以同死——这本来也是她唯一的心愿。
何况,作为一个背叛者,能死在本族的神衹之手,也算是最后的赎罪吧。这样想着,潇放弃了对伽楼罗的操控,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下坠!下坠!继续下坠…速度到达极限的时候,出现了一刹那的静止——潇依然闭着眼睛,知道这短短的静止之后,到来的必然是彻底的爆炸和毁灭。
然而,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从内舱里响起,仿佛一阵风注入了这架机械里,让伽楼罗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阵战栗!潇吃惊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伽楼罗依然是静止的。
不是坠落到了最大速度时那种短暂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地静止着!
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托住了,这架庞大的机械居然在快要坠落到沙漠的瞬间停住了——这样剧烈的变化让伽楼罗的外壳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短暂的停顿后,伽楼罗却缓缓地重新飞了起来。有新的力量急速地注入了这架破损的机械里,伽楼罗陡然焕发出了一层耀眼的金光,由内而外地颤动着。仿佛被这种力量推动着,重新向着头上的战云处升去。
——这一切,居然都没有经过她的操纵!
“谁?”潇脱口问道,“是谁?”
黑暗的舱室里,他感觉到有人从背后的金座里缓缓站起。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主人?”她全身战栗,惊喜交加。
“不,”然而,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冷笑道,“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