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镜神寂 沧月 第1页,共2页

溟火身子一颤,终究不敢违抗,缓缓将手扶上了那柄直插心口的法杖,喃喃念动了咒语——然后,手腕猛地一顿,尖利的法杖再度向下戳进了三分。

新的血从心口涌了出来,刺心的疼痛让那个人的眉头蹙了一下。

——然而,始终没有一句呻吟。

溟火看着符咒中心那个被钉住的祭品,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长划而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呢?到底是为了什么…居然可以不顾一切到这样的地步?!纯煌…你的后裔,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啊…

还有二十多天,这一个空前的术法就会结束了。

等到第八十一天,阵中的人全身鲜血便将流尽,融入了苍茫的大海,然而他却不会立刻死去——通过这个仪式,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天地间所有“水”的潜能发挥到极至,甚至可以通过血脉来操纵七海!

然而,这样可怕的力量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他就会彻底的枯竭死去。

既然他舍弃了全部的血,那么就等于斩断了以共享血脉缔结的盟约,同时也解开了星魂血誓的束缚——在死去的那个瞬间,他的星辰将解除与她的星辰的捆绑,向着黑色的夜里独自坠落,从此再无交集。

红衣女祭轻轻叹了口气,在鲜血图画的大阵之外阖起了手掌,对着被钉在中心的那个王者深深行礼,眼中含有热泪——为什么这一切,都和七千年前那样相似?

苏摩,苏摩…寂寞么?——如果生和死都只是一个人的话。

在怒海呼啸的那一刻,万里之外的龙神发出了一声长吟,仿佛有什么感应。

“怎么?”正在镜湖大营一起商议的诸人齐齐抬头,看着盘旋而去的海国之神——龙神化为一道金光跃出了镜湖水面,腾上九霄,远远的凝望了碧落海那一头一眼。然后在迦楼罗没有来得及惊动之前,又骤然落回了镜湖的最深处。

金帐里的诸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见龙神在水底盘旋,显得有些心神不定。

片刻,还是虞长老忍不住开口,将方才说到一半的话题继续下去:“那么,神,您认为慕容公子提出的这个计策,是否可行?”

真岚和西京都是肃然,回头等待海国最高圣神袛的最终答复。

龙神沉吟许久,明月般的双目依次扫过在座两国当权者的脸,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首肯:“是的,我认为空桑方面提出的计策可行——如果要灭破军,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了。”

这样一锤定音的答复,让来访的空桑贵客齐齐松了一口气,然而炎汐却霍然站起。

“龙神!真的要这样做么?”向来温和的左权使脸色苍白,似乎有不平之气充塞胸臆。直视着神袛,冲口而出:“请您三思!这样做实在太残忍了!”

碧低着头,虽然没有开口反对,但神色也是惨然。

只有虞长老厉声喝止:“左权使,坐下!你怎可这样对神袛不敬!”

然而龙凝视着炎汐,声音却是平和的,仿佛完全明白对方的愤怒由来:“是,我又怎么不知道这样何其残酷——但是,对付破军这样的魔,这样的手段还只恐不够。”

神袛侧过了头,看着来访的空桑一行,点了点头:“慕容公子,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希望在十月十五日的前一夜行动——因为离开时海皇曾经说过:在那一天,他将会返回云荒,和我们一起并肩战斗。”

如今已经是九月二十七日,离开那个约定的期限不过半月。然而真岚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西京和慕容修,却见来自中州的年轻人出列行礼,对龙神许诺:“好。我们会在那之前完成这个计划!”

“那就好…”龙神旋绕在大营上空:“至于你们提出的要求,海国会尽力协助。”

“多谢。”真岚轻轻吐出一口气,三人一起俯首称谢。

“碧,”龙神转向了暗部的队长,“此次事关重大,这一次你就陪同慕容公子和西京将军他们去一趟西荒吧。”

“…”碧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仿佛那是一个比死更可怕的命令。

“是。”然而停顿了片刻,她终于还是低声领命。

在一切都商议妥当之后,这个最秘密的计划便无声无息的开始。

西京和慕容修从复国军大营走出,翻身上了天马,从水底急行而去——在他们身后,绿衣女子紧紧跟随,脸色却是苍白的,仿佛竟是赴死般苦痛。

“碧。”在她离开时,听见了背后左权使的声音。

一柄锋利的匕首递到了她的手心,炎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极力克制才不至于让情绪失控:“拿着这把分水匕,下手的时候,利落一些。”

“嗯…”碧低声应,纤细的手握紧了刀柄,身子颤栗。

“难为你了。”炎汐握紧她的手,眼里有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了解和鼓励,“去执行这样的任务,你可以做到么?”

“可以!”碧却是傲然扬头,“左权使,为了海国,碧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好。”炎汐微微叹息,松开了手,“那你去吧。”

“是。”碧向着他行礼,然后决然翻身上马,“请在大营等我们的消息!”

三骑如风一样在水底去远,只余水波荡漾。

金色的迦楼罗里,寂静如死。

戎装的青年元帅在金座上静静睡去,呼吸平稳而细长,紧抿的唇角依然露出某种暴烈残忍的气息——在背向而坐的金座上,那个鲛人女子静静听着身后之人的呼吸,眼神里露出宁静和满足的神色。

是的…这样便足够了。

可以在他身畔,不离不弃,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像她这样一个被天地抛弃的人,还能再奢望什么?

“师父…师父。”身后的呼吸忽然紊乱,有惊恐的低语,“不!”

“主人?”她失惊,知道对方又陷入了梦魇。

然而她被金针固定在座位上不能回头,只能听凭身后的人在梦境里颤栗——很多次了,在睡去的时候,这个君临天下翻云覆雨的最强者都会露出醒时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脆弱,一次一次的在梦里发出惊呼。而在最近的一个月里,也许因为战争的持续白热化,他做的噩梦越发频繁。

“主人?”潇担忧的低语,却无法回头看,“醒醒啊。”

“呵呵。”忽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冷笑起来了,在舱室里显得寂静森冷,“没事,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人还真是个软弱的东西啊,连破军也不例外!”

潇一震,全身忽然间僵冷——又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了。

“迦楼罗,”那个陌生的声音无视于她的惊骇,继续发出指示:“别管他了,给我转向西方——你看到有三骑人马从镜湖出来么?立刻杀了他们!”

声音消散了,然而迦楼罗还是没有动。潇垂头坐在金座上,对于身后的命令毫无反应。

“鲛人奴隶,聋了么?”陌生的声音暴烈起来。

“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潇的声音平静,“对于占据他身体的魔,没有听从的必要。”

“喀嚓”,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扼住了她纤细的脖子——金色的眸子奕奕生辉,魔的表情狰狞而可怖,“什么?一个卑贱奴隶,居然敢违抗我的意志!”

那只左手拧住了鲛人的咽喉,在一瞬间让潇喘不过气来。满身的金针发出细微的裂响。迦楼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从万丈高空失衡下坠,冲向了帝都的地面。潇竭尽全力的和那只试图侵入她意志的魔之手搏斗,已经无法再控制迦楼罗。

地面上,无数人看着金色的巨鸟失去控制的下坠,发出了惊骇的大呼。

“住手!”忽然间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另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掰开了那只扼在她咽喉上的左手,“该死的,给我滚开!”

“主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潇在得以喘息的瞬间发出惊喜的低呼。

金座里沉睡的人瞬地睁开了眼睛,抬起右手,死死扼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双手互搏交握,眼眸里的金光盛了又衰,仿佛一个躯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苏醒了,在争夺着控制权。破军坐在位置上,金色的烙印从左手升起,眼神莫测而诡异,苦痛万分。

“这是我的鲛人,我的迦楼罗,轮不到你来下令!”终于,云焕的声音清晰传出。右手用力将左手按回了金座扶手上,蔓延的烙印慢慢消退。

“是么?还那么要强啊,破军。”魔的声音模糊传来,带着冷笑,“你连自己的身心都已经祭献给我了…你的一切,迟早都是我的。何苦还要挣扎呢?”

魔渐渐隐去,迦楼罗的舱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潇剧烈地喘息,在第一时间重新操控了迦楼罗——金色的巨鸟在离地面三十丈的地方堪堪止住去势,重新上飞。巨大的翅膀擦着大片民居的屋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在重新稳住机械后,潇听到了身后急促的呼吸声。云焕松开了扼住自己左腕的手,看着上面的烙印和一圈乌青,眼神变得空茫而黯淡,抬头看着迦楼罗的顶舱,长时间的沉默。

“主人?”潇有些担心地低声,“要追镜湖里出来的那三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