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苍岭纪事

那是个可怕的是非之地,不适合她生存。

她深以为然,趁着尚未弥足深陷,收回自己妄动的心思,早早抽了身。

素因回到苍岭时,短短七日,小素和已经背完了一大半书籍。

素因抽查了一部分,确认他是真的背下了,惊讶于他过人的聪颖。

“你背的这些,理解么?”

“有些理解,有些不理解。”小素和将一摞书简推过去,“不理解的我挑出来了,描红的地方。”

“来,大哥讲给你听。”

……

青苒闭关,素因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教导幼弟这件事上。

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为人处世,教他功法招式。

小素和的学习能力很强,尤其是功法,几乎过目不忘。

素峦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善,素因却是越来越喜欢。

素因如今接近十六阶,是两处一级界、三处两级界的界主,他去属地巡视时,时常将小素和带在身边。

是为言传身教。

时间过得很快,青苒出关了。

正当素因准备前往鸾族提亲时,却接到了他母亲渡劫失败大限将至的消息。

王后不在苍岭,居住于距离苍岭较为遥远的桃源山。

素因立刻与素峦赶了过去。

近身侍奉数年,王后油尽灯枯,却苦熬着不愿归入混沌。

素因明白,她一直等着自己的丈夫来探望她一眼。

可数年时间,他与素峦分别回去请了好几回,哪怕他在滂沱大雨里跪了十数日,他父亲依然避而不见。

相比较素峦的愤怒,素因十分平静。

他父亲还是王子之时,并不得势,王位本是他大伯父的,是凭借着他母族的势力,斗倒他大伯父,他父亲才有今日。

起初时,苍岭暗中需要给他母族纳贡,父亲做事情得看他舅舅的脸色,更是对母亲言听计从。

素峦尚未出世,他不知道,可年幼的素因印象非常深刻。

他了解父亲受过许多屈辱,对母亲心存怨恨,后来随着他父亲在金羽尊主的提携下逐渐站稳脚跟,他母族为王的舅舅却因内乱式微,情况才有所改变。

父亲不肯来,可以理解。

母亲曾是外域凤族的大公主,何等的骄傲,再怎样想见父亲最后一面,父亲不来,她也不会主动前去。

怪只怪夫妻之间掺了太多利益,最终结成了仇怨。

“阿因啊。”

王后弥留之际,支开了素峦,拉着他的手道,“你舅舅也步入了天人五衰,我兄妹撒手离去,你与母族的联系便弱了,听我一句劝,娶了你凤仪表妹,她一直喜欢你,我常接她来身边,就是为了让你与他多些相处……”

素因跪在床边:“母亲,我并不需要依靠母族的势力。”

“不……”

“您难道不信任自己的儿子么?”

王后苦笑摇头:“阿因,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更相信你父亲,知道你斗不过他。”

素因不解的望着她。

王后闭了闭眼睛:“你父亲恨我是恨进骨头里的,可他除了与我死生两不见,碍着我的娘家,他不敢拿我怎样。等我死了,待我最亲的大哥、你舅舅也死了,他怕是会向你下手……”

素因竟听的想笑:“我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即使他曾受过舅舅欺负,也不会迁怒到我身上来。”

王后面露悲苦:“有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你大伯父继位,你其他几位伯父相继被他害死,你父亲年纪最小……他那时逃去你舅舅那里,你舅舅原本没打算救他,可我却一眼看上了他……”

素因不觉得奇怪,他们兄弟几人遗传了家族的好相貌,各个丰神俊朗,却都远远不及他们的父亲。

王后继续道:“那时,你父亲是有一位原配夫人的,出身苍岭凤族,你舅舅逼着他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娶了我为正室。”

素因瞳孔微微紧缩:“父亲……亲手杀的?”

“你舅舅看着他杀的,你父亲那会儿和你现在一样,也是即将步入十六阶的修为,抱着那个女人的尸体痛哭了一整夜,可一转眼,却又能若无其事的迎娶我。也是因此,你舅舅认为他可堪重任,决定栽培他。”

王后握紧了素因的手,“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忘不了她,即使他如今得到了一切,终究是放不下。整个凤族,只有金羽和他修炼出了意识假内丹,金羽早已经二十阶,他却一直无法突破十九阶,我怀疑,他困于此事困出了心魔,我怕他为了斩心魔,有朝一日会拿你或者阿峦下手,阿峦不及你有城府,我不敢告诉他,怕他弄巧成拙……你娶了你凤仪表妹,她智慧过人不输给你,亲哥哥又是下一任的王,你父亲必定有所顾忌……娘知道你喜欢青苒,可她帮不了你,只会成为你的负担,你整天围着她转,惹了多少笑话,你父亲从来不管,作为长子,也不想着给你娶个有背景的妻子,其心可诛啊……”

素因陷入了沉默,微弱的烛光映着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半响,他开口:“父亲不会。”

“你怎知他不会?”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会。”

王后叹道:“你到底像谁,我与你父亲,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性子?”

她咳出大口的血来,素因忙攥起袖子仔细擦拭:“母亲莫要激动。”

“母亲!”

素峦去请他父亲,依然无果,匆匆赶了回来。

见到她胸前满是鲜血,吓了一跳,快步上前也跪在床边。

王后并未看他一眼,只紧迫的盯着素因:“我临终前两个心愿,其一已经无法达成,第二个心愿,便是要你娶你表妹凤仪,你应不应我?”

素因嘴唇轻颤,说不出口。

素峦怒气冲冲推了他一把:“快答应啊,你还在想什么!”

素因最终点头:“我答应您。”

王后不依不挠:“当着阿峦的面,你起誓。”

素因将手覆在胸口处:“我以心魔立誓,愿娶凤仪表妹为妻,若违誓言,便让我素因此生心魔缠身,万劫不复……”

“阿因,莫要怪娘强迫你,娘其实早该强迫你,不该让你诸事都随着性子来……你瞧,阿峦样样不如你,我却对他十分放心,舍不下你,只因你实在太多情,不知这世间什么都是多多益善,唯独不可多情啊……”

王后流下眼泪,尖利的指甲将他的手背抓出几道狰狞血痕。

她想要他记着疼,牢牢记着她的话。

————

自水幕中看到这里时,简小楼望向素和,观察他的情绪。

除了有些伤怀,并无其他。

她问:“你父亲杀妻之事,你知道?”

素和回过神:“知道。王后所言不虚,以我父亲的资质与悟性,始终无法突破十九阶,无法成为当时的四宿第八圣,的确是困于心魔。这是他大限将至,让位于我之前,亲口告诉我的。”

“那、他真的有想过拿素因来斩心魔么?”

“不知道,但事实说明即使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并没有动手。”素和怅惘道,“我父亲名孤湛,与孤劫听着很像亲兄弟,个性却大相径庭,一个怕孤独,一个酷爱孤独。父亲他姬妾成群,儿孙满堂,却要么闭关修炼,要么独自在山顶上养花种草,很少与我们接触,十数年也见不着他一次。即使他传位于我,也只是觉得我合适,对我没有半分父子亲情。如我大哥说的那样,他只喜欢有用的儿子……”

略微一顿,“可我觉得,他是真心疼爱我大哥的,那时大哥不知为何与父亲在凤凰神殿起了争执,父亲一怒之下将他驱逐出了苍岭。我再见到父亲时,察觉他沧桑许多。在此之前,二哥杀了三哥,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伤心,在他看来,兄弟之间互相争斗并无不对,羽族信奉物竞天择,最强的那个方可为王。还有,父亲闭死关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为王之后善待我大哥,莫要赶尽杀绝。”

“你可知素因与你父亲因为何事争执?”

“那得问渣龙了。”素和提起此事,不知该持有什么态度,颇有些阴阳怪气,“我那几个哥哥斗得你死我活那会儿,我是第一个遭殃的,多亏了渣龙和戚弃暗中为我筹谋,我四哥断了一条手臂,我二哥杀了我三哥,害我二哥被放逐,尔后我大哥与我父亲生了嫌隙,也被放逐,年纪最小最没背景的我成功上位,不知惊呆了多少人。”

简小楼狐疑的看向夜游。

夜游本来对偷窥别人的隐私没兴趣,不知何时起,他也认真起来:“你四哥那条胳膊是我们干的,因为他在背后捅你刀子。你二哥杀你三哥,我们只是添油加醋,加快了进程。至于素因和你父亲起争执,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素和摩挲手指:“你不知道?当时你亲口说是你干的。”

夜游回忆道:“那天是我们从迷途寺出来,与第五清寒商量怎样实现赤霄天变那天吧?为了激怒你,惹你和我大打出手,让世人知道我们决裂,我当然要将所有坏事儿全往自己身上揽了。”

素和与他对视,想要确认他是否说谎,可时至今日,有什么必要说谎?

“你真没动手对付我大哥?”

“不是没动手,是没来得及动手。素因不是简单人物,不,甚至于说,是个可怕的对手。”

夜游一直也没想通,素因为何会在最后的节骨眼上和他父亲撕破脸?

他只要再熬一阵子,等苍岭王去世,王位便是他的了,急什么呢?

如此老奸巨猾的一个人,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简小楼越听越感觉不对劲儿。

一直以来,素和常念叨小时候素因待他好,后来越来越讨厌他,再后来发展到置他于死地。

起初不明原因,四千年走一圈回来,原来是素和与青苒的“心上人”长的一样,素因越看素和越讨厌。后来又因一个预言,说他将死于素和之手,他便先下手为强。

简小楼对素因了解不多,这个理由绝对是成立的。

然而看罢素因的往事,她开始动摇了。

不只她,跟随着影像重走一遍来时路,又从另一个侧面去了解过素因之后,素和也感觉这其中疑点重重。

————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一身缟素的素因回到自己的殿中。

他疲惫的坐在矮几后面,拔开灯罩,指尖在灯芯一捻,业火燃起,照亮书房。

“大哥。”素峦在外敲门。

“进来。”

同样穿着丧服的素峦走进来,他学会敲门,终于不再挨骂了,可他眼底阴云密布,略带一丝暴戾,喝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

“我问你今日对凤仪表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素峦咬字用力,颈部青筋暴起,“不能娶她?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答应过母亲什么!”

“我本就没打算娶,只为让母亲安心离世,不得已说了一个谎话罢了。”

素峦瞪着他道:“但你发了心魔誓!”

素因道:“我遵从本心,无愧于心,何惧心魔誓?”

素峦怒道:“你没听凤仪表姐说吗,舅舅本来就进入了天人五衰,母亲离世的消息,令舅舅伤心欲绝,怕是也没几日好活了,你不娶凤仪表姐,咱们和母族……”

素因目光沉沉:“既然如此,你娶。”

“凤仪表姐看不上我,不然我巴不得娶了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她。”

“那就去努力……”

“少和我说什么精诚所至!”素峦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小时候,你天天拿这些鬼话来诓我,后来老三出生了开始诓老三,接着是老四,现在轮到小五。但是大哥,枉你聪明绝顶,怎就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呢!”

素因低头不语。

“你看到母亲的下场了吗?她努力的少吗?付出的少吗?可结果呢,到死父亲都没有去看她一眼啊。”提起母亲,素峦红了眼眶,“有些事注定做不到,有些人注定得不到。曾经我以为没有凤仪表姐我会死,后来我放弃了,才发现爱慕我崇拜我的好姑娘多的是,时间久了,念想也就淡了……”

哐当……

轻微的响动从书房后的卧房传来。

素因这才发现卧房里有人,用不着神识窥探,必定是素和。

素峦太过激动,并没有察觉,还想继续说下去,素因制止了他:“你先回去,让我静一静。”

“大哥!”

“出去!”

素峦只能拂袖离去。

等素峦离开将门带上,素和从卧房里绕了出来,露出许久不见的局促:“大哥,我不是故意偷听你和二哥说话。”

素和先前一直和素因住在一起,素因去桃源山侍奉母亲之后,他也回到了自己母亲身边。

昨日葬礼他出席了,只是没和素因说上话,特意来他房间等着他,竟睡着了,被素峦吵醒。

“我知道。”素因想给他一个微笑,牵动嘴角笑不出来,招招手,“过来。”

素和过去矮几后面坐下,与人不同,妖的成长极为缓慢,他距离成年还很遥远,心智与人相差不多,都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

见素因眉宇不舒,容色憔悴,他劝道:“大哥不如先去歇一歇吧?”

“不必。”素因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儿绢布,平摊在桌面上,提起笔来开始写字,“依照咱们苍岭的规矩,作为长子,我得为母亲守孝三百年,稍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素和也就不劝了,两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写字。

“苒苒吾爱,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此时的素和并不知这属于私信,素因写一个字,他看一个字,毫不避讳。

平时素因写公文,他便经常看着,模仿着素因的坐姿、笔迹、口吻。

在他眼里,大哥的举手投足都是大丈夫该有的样子,大哥的每一句话都是至理名言。

然而想起素峦,他脱口而出:“大哥,二哥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

“他并没有说错。”素因笔下不停,边写边道,“我并非天真,也知道无论我付出再多,或许此生最终无法得青苒为妻。但我不喜瞻前顾后,结局未定,何必衡量得失,给自己留下退路的爱,岂能称得上是爱,得不到也是活该。”

素和哪里听得懂,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

素因顿了顿笔,莞尔一笑:“你还小,待你再长大一些,遇到一个你钟情的姑娘时,但愿你能明白。人生一场豪赌,成为赢家固然好,若是不幸输了也无需沮丧,因为总也不是一败涂地。”

素和依然听不懂,但他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就像背诵族谱时遇到生僻字一样,早晚会懂。

说话间,素因给青苒的信已经写完了,素和看着他召唤来一只彩羽鸟,将信送了出去。

整封信里只表达了素因对她的思念之情,以及三百年守孝不得外出的无奈,只字不提丧母之痛,以及宁违心魔誓也不负她的坚持。

素和觉得很奇怪,平日里受了一丁点小伤也要去找青苒诉苦的大哥,为何在面对真正的痛苦时,却选择独自承担。

他也没有问。

接下来三百年,大哥守孝在家,多的是时间教导他。

同时,不能出门的素因每隔一阵子便要写信给青苒,似乎也期盼着青苒能主动前来苍岭看望他。

但终究只是奢望,至始至终,连封回信都没见着。

在那三百年里,年纪渐长的素和对青苒怀着一腔怨忿,决定等素因守孝期满,再去鸾族提亲时一起跟过去瞧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女人,害他大哥吃了这么多苦。

然而几千年以后,当素和遇到素因口中那个“钟情的姑娘”时,他终于懂得,当时的素因怀着憧憬和期盼,其实是幸福的。

真正的苦,是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一败涂地。

但也在更遥远的将来,领悟了素因那句“总也不是一败涂地”,得不到的只是一个女人,收获的却是俯仰无愧,一世心安。

三百年内第三千封信,青苒看也没看便收进了储物戒里。她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素因守孝期还有几日就满了,又要来提亲了。

青苒准备和从前一样,先躲开再说。

拿定主意之后,她去找族长辞行,却被告知有贵客到访。

青苒待在族长的树屋前等了一刻钟,那“贵客”走出屋子,顺着树梯慢慢走下。他披着一件黑斗篷,帽檐遮住脸,路过她时顿了顿脚步,似在打量她。

青苒不知对方的身份,踟蹰着该怎样称呼。

“贵客”似乎轻笑一声,并未过多停留,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苒狐疑着进入族长的树屋:“母亲,那是谁?”

鸾族族长站在窗下,瞟一眼“贵客”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苒苒,过几日素因若来提亲,你应下吧。”

青苒微微一愣:“您不是不喜欢素因么?”

族长的眼神有些飘忽:“我只是不喜欢苍岭王族,并不针对素因,平心而论素因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惹人讨厌的行径,王后去世,他不肯娶凤仪公主,也算待你一片痴心。”

青苒皱起眉:“可您不是说,单凭素因那点‘痴心’,无法保障女儿在苍岭生存?”

“慢慢适应吧,你空有天资,但这棉花团子似的性子,在修炼路上也走不远,说不定走进那狼窝虎穴里,还能令你脱胎换骨,有所长进。”

“所以母亲是觉得我没有扛起鸾族的力量,不如嫁去苍岭联姻,为族中争取利益?”

“岂能?”族长听到她声音发抖,眼底流出一抹痛惜,背过身去:“哎,女儿,现在由不得我们选择,实话告诉你,这是君上的命令。”

君上?

青苒愣愣半响,恍然一惊,方才离去的“贵客”竟是苍岭王?

她蓦地来了脾气:“一会儿让我离素因远点,一会儿又让我嫁,总是他们说了算?!”

族长冷笑一声:“居于人下,莫说姻缘,连命都是他们说了算。”

青苒掀了掀唇,说不出话来。

她母亲十七阶修为,虽不理世事,却也不是个轻易低头的性子,平时并不怎么将苍岭王族放在眼里,除了商讨羽族各部重要事项的会议,她母亲才会去一趟王宫,平日里喜宴什么的,即使苍岭王亲自写的帖子,也从不去赴宴。

素因头一次来提亲时,母亲便告诉她不必畏惧他的身份,便是苍岭王来了也不怕。

同样的,王后的威胁她们也不曾放在眼里。

只是青苒喜欢平淡的生活,王后的举动以及母亲的劝告,令她预见了今后与素因捆绑在一起将会遇到的“麻烦”,她本能的想要规避这些“麻烦”,才会选择远离素因。

如今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说明苍岭王一定用某种卑劣手段威逼了母亲。

自己非嫁不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青苒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心头五味杂陈。

“你找我有事?”

“之前有,现在没事了。”

青苒又回到了自己的树屋里,等着素因的到来。

……

如她所料,守孝期满的第二天,素因就去了鸾族领地。

他没准备任何聘礼,依照他过往的经验,为了躲过这一劫,青苒肯定“不巧”出去游历了,他注定是要扑个空的,但为了彰显诚意他必须得去。

结果令他绰手不及。

“你来提亲,就这么两手空空?”青苒坐在树屋外的树藤秋千上,蹙眉看着他。

“我以为你……”能言善语的素因窘迫不堪,忽地意识到什么,错愕抬头,“你答应了?”

“你连聘礼都没有,要我答应什么?”

“我……”素因如堕梦中,脑子有些不清不楚,说不出句囫囵话来,惊喜过罢,实在懊恼自己的失误,“我这就回去拿!”

他说完转身就走,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被脚下的树藤绊的一个趔趄,慢慢回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青苒见过素因许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今日这般还是第一次,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虽对苍岭王的威逼有些恼怒,可关于嫁给素因这件事情,青苒本身并不是特别排斥。

她不讨厌素因,虽然现在也谈不上喜欢。

但她的笑容很快僵硬在脸上,蓦地从秋千上站起,难以置信的目望素因的方向。

准确来说,她看到的是正迎着素因走上前来的红衣少年,十六七岁的人相,高高束着长发,星眸炯炯,英姿飒爽。

相隔十数丈,素因察觉到青苒的视线,指了指面前的人,用具有穿透力的声音介绍:“他就是我常常与你提起的素和,我五弟。”

素和朝青苒张望过去,相隔颇远,生怕青苒看不到他,挥着手臂打招呼:“哎!大嫂好!”

青苒难以回神。

这、这不可能啊。

————

夜游睇了素和一眼:“这样看来,你大嫂不是因为见到了你才点头的。”

简小楼道:“我原本就觉得不是,她若真是喜欢素和的长相,应该选择嫁给素和。”

他们夫妻俩原先谁都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打从认识素和那天起,素和就一直遭受着素因的“针对”,谁也没见过从前的素因,更不会去划重点探讨一下他的心路历程。

素和与他二人的关注点完全不同,他目露茫然,对父亲插手素因的婚事觉得不可理解:“奇怪,父亲去鸾族,为何要遮掩身形?何况父亲从来不管我们兄弟的私事,他认为挑选妻子也是个人能力的一种……”

夜游打他的脸:“健忘了吧?当年你同琴雾心的婚事,就是你父亲给你应下的。”

“那不一样,琴雾心是被傲视毁了名声,此事因我而起,闹的沸沸扬扬,我父亲迫不得已才出面。”素和解释道,“所以此时大嫂忽然应允婚事,大哥根本不会怀疑是父亲给鸾族施加压力,还以为是自己写了三百年书信将大嫂给感动了呢。”

“但你不是也说了么,你父亲待素因与你们兄弟几个有所不同。”

“这倒是……”

夜游与素和讨论时,简小楼只管盯着水幕。

现在讨论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她问小镜主讨要记载了轮回轨迹的齿轮,是想看一看当年自己离开四宿之后,那两万多年岁月里,夜游是怎样度过的。

她并没有向小镜主提到过素因。

当然,素和的命运与素因是分不开的,可是这些命运轨迹,明显是以素因为主,并不是素和。

先前她在轮回殿内观看孤劫君的人生时,看得出小镜主很在乎个人“隐私”,与孤劫君无关的、或者说不该自己了解的天界事,小镜主全都给掐了。

如今将素因的轮回轨迹捕捉下来,必定有他的用意,只需接着看就是了,总会真相大白的。

简小楼思索之时,水幕中出现了婚礼的场景。

从青苒点头到婚礼举办,时间跨度极短,但排场很大,看的出来素因早就开始计划了。

简小楼开始在苍岭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数星星:南宿有异人佛尊、金羽,东宿有当年的离火宫老祖尚善道君,圣水宫宫主,符宗宗主……,当然了,在他们身后,坐着还是小年轻的云竹子、叶溪夫妇、琴雾心。

西宿海族与羽族不合,却也来了几位龙族太子。

简小楼还看到了十方界的人,比如第五清寒的父亲第五渊。

不过没见着第五清寒。

据说打从第五清寒修了问情剑,绑了满头小辫子,第五渊出门赴宴从来不带着他,怕丢人。

也别怪第五渊觉悟低,搁谁谁都受不了。

简小楼边看边笑,又忍不住砸了砸嘴。

素因不是个讲排场的人,这一点素和也是学的他,但为了青苒,这排场搁在地球也算是世纪婚礼了。

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自然想给她最好的,而男人多半认为女人最在意婚礼,想为她操办一场最完美的婚礼,让她成为最幸福的新娘,这一点在简小楼看来没毛病。

当然只是多半,也有像夜游这样的,莫说婚礼了,连私定终身该有的程序都没有,比如月色下一起拜个天地什么的,没有,提都没提过。

想到这里,她“嫌弃”着偷偷斜了夜游一眼。

夜游正与素和说着话,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视线从简小楼脸上飘过,又看一眼水幕里的婚礼,瞬间知道自己为何遭人一记白眼了。

他觉得这怪不得自己,全是海牙子的错。

从前他偏居于海洞,不谙人事,连“动情”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得去向海牙子请教。事实证明在男女关系上,海牙子自己都是个白痴,可怜他并不知情,盲目相信四宿古往今来第一智者海牙子的教育,觉得达到“精神层面”的感情才是最纯粹的真爱,其余一切皆为欲望,自然不会在意物质和形式。

不过,即使他当时就明白,以他“弃儿”身份,区区最下品的洞主,他也给不了小楼什么像样的婚礼。

待他爬到西宿海的势力顶端,拥有足够的能力时,简小楼早已回到赤霄,与他分隔时间两端,想补偿也没机会了。

先前他也想过,如今朝歌活着,金羽也还活着,倒是可以寻个时机补办一场婚礼。

但他同时也明白,以小楼如今的年纪和境界,早已不会去憧憬和在意这些。

夜游认为,这是自己为人丈夫的失败。

却不知刚还给他一个白眼的简小楼,此刻正在心里唏嘘,只因想起这场盛世婚礼的终点。

青苒的命运,令她再次确定,此生得夜游,实乃万幸。

————

夜深人静,窗外溶溶月色,窗内烛光潋滟。

对饮过合卺酒,走完了所有仪式,穿着喜服的素因和青苒围着一张小桌盘膝对坐。

“在这王宫内,见到父亲的机会是不多的,不必怕……对了,苒苒你见过父亲么?应该是没有,父亲十分容易辨认,与我兄弟相貌相似,却瞧着极是年轻,只比素和岁数大点……”

“我的弟弟们你都是见过的,二弟素峦与我一母同胞,可以完全信任。至于三弟和四弟,就得多留个心眼儿……当然,我会尽可能让他们远离你。至于小五,他算是我一手带大的,母族没势力,被素峦他们三个排挤的厉害,有我护着会好些,却也不能过分护着,不然我不在时,他的日子更难过……他母亲靠不住,长嫂如母,还劳你往后多多照顾着小五一些……”

“我的敌人不少,可因为性子较为多疑,除了与我有着血脉关系的亲人,实难交付信任,故而朋友不多,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就是息岚,咱们羽族第一医师……”

红烛不知不觉烧了大半,素因说起来没完没了。

“今日十方界第五渊来了,说起来,他只比我大了四千来岁,我今日才娶妻,他儿子的修为竟快要追上我了。只是他那个儿子,将第五氏的脸面丢的一点儿不剩……”

“蓝星海只送了贺礼,倒不是不给苍岭面子,据说小龙王傲视大婚之后受了伤,传的沸沸扬扬的,说他是被人……”

“殿下……”

青苒实在有些受不住,打断了他。

换作平时,随他想说多久说多久,可今日她戴着镶满宝石的新娘头饰,得有几百斤重,用法力支撑了一整天,又坐了大半夜,脖子酸疼难忍。

素因本是该注意到的,但他今日脑子糊里糊涂,疑惑道:“怎么了?”

青苒支支吾吾半响:“你娶我回来,是为了和我说话的么?”

素因怔了怔,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是我疏忽了……”

顿了顿,他伸手去牵她的手。

她下意识的后缩。

素因抓了空,手在半空顿了下,身体前倾,执着的将她的手握住,“自我见你第一面,就认定了此生非你不娶,可今日真正的实现了,我却不敢相信,生怕只是我经历的一场幻境。”

青苒正要说话,他起身时手臂用力顺势一带,将她打横抱起,垂下头,眉眼温柔,“与你说了半晚,我才确定你是真实存在的,幻境里的苒苒,断没有你这样的好耐性……”

————

如简小楼所料,遇到十八禁场景,水幕黑了。

她收回已经失去法力的齿轮,按照顺序,扔了一个新的齿轮进去,接着看。

何为冰火两重天,经历过丧母之痛以后,素因抱得美人归,日子简直是蜜里调了油。

简小楼也看不到青苒有什么委屈不满。

素因在自己寝宫后圈了一片广袤的林子,搭建起树屋,几乎和青苒在鸾族的家一模一样,平日里不许任何人擅闯,除了素峦和素和。

而青苒的确待素和特别亲近,颇为照顾。

这一切,看在素因眼里也不觉得有异,毕竟素和的年纪摆在那里,还是个嘴上无毛的青葱少年。

简小楼分析来分析去,青苒有时候盯着素和是会一阵恍惚,但她对素和应是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

以青苒恬淡的性子,她或许当年对第五清寒动了心,也曾在凤族寻找过第五清寒的踪迹,发现遍寻不着以后,也差不多就深藏于心,尔后逐渐淡忘。

再后来,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云宸,便将多半心思放在了儿子身上。

更别提素因了,对与自己不同母的素和都能关爱有加,何况自己的亲生儿子,简直要宠上天去。

那时的素和,接近成年的边缘,正准备迎来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挑战,以斗法的方式,去赢取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界域。

“我母亲很重视,我自己也很重视,毕竟我也想试试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拿给我大哥瞧一瞧。”素和看着水幕里的留影,“我先是闭关苦修了数十年,出关之后,准备独自出去历练,借此磨练自己,计算到时间会比较久,便先去和大哥辞行,大嫂当着大哥的面,送了我一根吉祥羽。”

简小楼没见过:“吉祥羽是什么?”

素和静了静,摩挲储物戒,抽出一根色彩斑斓的羽毛。

简小楼仔细一看,这并不是一根天然的羽毛,是由无数种颜色的小绒毛黏、或者缝在一起的。

她猜测:“类似人类的平安符?”

素和点头:“不可使用法力,要收集千只不同色彩吉祥鸟翅下的绒毛,在一点点拿蚕丝缝起来,是很花费时间和心血的。我母亲为了讨好父亲,曾做过一个送给父亲,却从来没有做过给我,收到大嫂亲手做的吉祥羽时,我的感动之情……那时候真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大哥大嫂待我更好的人了,往后哪怕为他们死了我都甘愿……”

简小楼轻轻一声叹息,伸手在他肩膀上安慰似的按了按:“你知道原因以后,没将这根吉祥羽丢掉,我能了解她在你心中的分量,毕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待你的好是真的。”

“不,这不是我大嫂送我那根,我那时候被逼着做了盗匪,终日里被戚弃折磨,心态崩溃,行事偏激,将吉祥羽和我大哥曾经送我的防身法宝、武器、书籍全都扔了。”素和收回吉祥羽,躺在藤椅上,“本该毁掉的,还是不忍心吧,只是扔了。”

“那你这根……”

“是戚弃送的,我与渣龙决定要去赤霄送死之后,她托人送来了这个。”素和仰头看着黑黢黢的舱顶,“我本不想收,考虑很久,还是收下了,因为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她会不会放下执念,和我收不收她礼物,我觉得没多大关系。”

————

素因的书房里。

素和拿到吉祥羽时,两只眼睛都在发光:“大嫂,真的是送给我的?”

素因的语气有些酸:“我快要闭关突破十六阶,这根吉祥羽原是准备送给我的。”

素和嘻嘻笑道:“没办法,谁让大嫂最疼我。大哥闭关突破还不是妥妥成功,哪里用得着什么祝福?”

青苒哄着怀中刚喝过奶的儿子,忧愁的看向素和:“你鲜少离开四宿去外界历练,别处没人顾及你苍岭王子的身份,万事小心啊。”

素和摇了摇手里的吉祥羽,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放心吧!”

素因道:“我说她是白担心,十方界那个算命的不是算过么,你可是有着颠倒乾坤之力的天命之子,往后连我都要死在你手里。”

一听这话,素和神色紧绷。

素因笑了起来:“你往后若真有这样的本事,超越了我,我欣慰还来不及。”

“不会的,莫说我比不上大哥,哪怕我往后真的超越了大哥,也不会伤害大哥一根头发。”

自从素和与素因一起,偶遇十方界那位赫赫有名的天命老人,此人说出这番话之后,素和就开始提心吊胆。

尽管素因始终表现的不以为意,素和依然很紧张,生怕会因此和大哥之间生出什么芥蒂。

他很了解自己的大哥,城府极深,笑里藏刀。

素和什么都学习着素因,唯独这些学不会,毕竟城府和智商这种东西,不是通过学习可以达到的。

但素和也知道素因的城府通常瞄准的是外人,对于自己的亲人,他充满了责任感,给予了绝对的信任。

素和强行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离开了。

青苒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关上门,消失,转头问:“素因,你真不在意那道批命么,我听闻天命老人十卦九准。”

素因看一眼青苒怀中睡着了的婴儿,温和道:“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总归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小五还是我所疼爱的弟弟。”

“若是有朝一日你们真的兵戎相见……”

“我不会留情。”素因托起腮,抿了抿唇:“就像三弟和四弟一样,他们暗中给我使绊子,不过是小打小闹,我身为大哥不会与他们计较,可若是踩到了我的底线,我不会留情。”

青苒歪了歪头:“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自然是你和宸儿。”

“我说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青苒不与他说话了。

其实她差不多是知道的,素因的底线是血脉亲缘,谁敢下杀手对付他的亲人,就是踩了他的底线。

宸儿的确是底线,她青苒不是。

她深知男人是喜新厌旧的,何况素因是未来的羽族之王,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

不过青苒知足了,至少素因这些年来待她是真的好。

可青苒也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不知足了,对素因的要求越来越多。

————

简小楼看不到青苒的内心活动,但从一些细节她看的出来,青苒放在素因身上的心思渐渐增多。

朝夕相处,感情慢慢升温也是正常的。

既然如此,导致素因改变的最后一个假设条件也不成立了。

她问素和:“此后你就离开了四宿?”

素和点头:“我隐藏身份四处寻人打架,借此磨练,大概出去了两百多年吧,等我从外域回来时……”

“你大哥就开始针对你了?”

“不,起初没有,只是我大嫂不知怎么惹了他,渐渐失宠了,连带着我那小侄子云宸,也不怎么为他所喜。那时候我很不理解,因为大嫂几次三番与大哥起了冲突。我母亲却告诉我,男人皆是如此,并不奇怪,命我不要多惹是非。我再瞧瞧我父亲和其他几个哥哥,确实不觉得奇怪了。”

然而现在看着,哪哪儿都怪。

很快,他们就知道青苒哪里惹到了素因。

画面中的小云宸,与素和刚回苍岭那时差不多大小,偷偷跑进素因修炼的静室里去,触动机关,身受重伤。

与儿子牵了血契的素因感知到之后,被吓了个半死,寻到人,飞奔去了息岚的洞府。

素和指着出现在画面中的男人:“息岚,我羽族第一医师,不如西河柳出名,因为他只给我们羽族医治。当然,医术造诣上可能也略逊于西河柳吧,毕竟西河柳四处游历,经验丰富,这家伙是个天才也是个呆子,几乎足不出户。”

简小楼看向那叫息岚的医师,十六阶修为,颧骨突出,异常清瘦。

————

素因在息岚的引导下,凝聚自身精气,一缕缕灌入儿子的灵台里。

“慢。”

息岚仔细观察者小云宸的状况,以秘法将素因灌入的精气导入小云宸的经脉里。

“继续”、“慢”、“继续”……

“行了。”

整整耗费了六七个时辰,素因面如白纸:“如何?”

息岚擦了擦额头的汗,欲言又止。

“没事。”

“你说实话。”素因的脸又白了几分,他与息岚交情颇深,早在导气时便发现息岚容色突变,如今又吞吞吐吐。

“真没事。”息岚取出一颗丹药放在昏迷不醒的小云宸嘴边,丹药化为一缕气体,钻入他口中,“自小吃着我调配的补药长大,他体格非一般。”

“你确定?”素因盯着他的眼睛。

“恩。”息岚避开他。

“不可能!”

“性命真的无忧,只是……”

“只是什么?”

息岚皱着眉:“只是我发现,他的精气与你的精气,并不是完全相溶的,他有可能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素因一直担心着儿子的身体,闻得此言愣了愣。

随后忽地笑了起来,也不接话。

息岚板起脸:“你这什么态度?”

“我们凤族虽不像龙族精气差异明显,但我自己的孩子我还是分辨的出来的。”素因摸摸小云宸的脸,“何况,这不是融合的很好?”

“如果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是你的亲侄子,一样可以达到这种融合程度。”

素因的手微微一顿。

息岚继续道:“我确实隐隐捕捉到了一缕排斥,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我们的修为不足,你还是带着宸儿去找你父亲,以他十八阶的修为,能够做出一个精确的判断。”

从笑谈到疑惑,从疑惑到恐慌,素因许久没有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他道:“你确定?”

他认真起来,息岚反而犹豫着眨了眨眼睛:“我觉得我过于较真了,融合了数百道精气,只有一两道出现了排斥,其实说明不了什么……但此事即使只有一成几率,也非同小可,我劝你还是去找你父亲瞧一瞧吧……“

“别。”素因的声音有些颤抖,却透着坚定,“此事你我知道就可以了,莫要传出去,尤其是我父亲……”

……

将儿子抱回苍岭的路上,素因从灵台凉到脚底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定是息岚搞错了。

如他所言,只有一两道出现了排斥,说明不了什么。

他是个炼丹狂魔,眼睛里容不下一点渣滓,炼出的丹药哪怕已是极品,但凡有一点点的杂质,不够纯粹,一样会被他销毁。

人的精气不是丹药,复杂何止千倍。

素因坚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不知为何,眼睛里像是扎了根刺,揉了出来,又扎进心里。

要拔出这根刺,他得去找他父亲。

但万一宸儿的确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父亲一定会处死青苒。

怎么会有万一?

素因你竟然相信会有“万一”?

以你对青苒的了解,她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么?

可素因你要不相信“万一”,又为何要去求父亲确定?

天啊。

素因不知处理过多少棘手之事,也预想过可能会遇到的各种灾难,却从不曾设想有今日这般处境。

他头痛欲裂,快要疯了。

————

看着水幕的三个人皆是一脸茫然。

尤其是素和。

简小楼回神,看向素和。

“我不知道。”素和接连摇头,“我此时在外游历,回来又与大哥闹僵,往后更是常年不在苍岭……”

“看来是真的。”简小楼不敢相信,“那后来你侄子怎么样了?”

“死了。”回答的是夜游,“苍岭内乱的时候,被苍岭三殿下从界外雇来的魔族给害死了。”

“你大哥什么态度?”简小楼再问素和。

素和依然摇头:“不知道,我当时认为他应该没什么态度,那时大哥已经变得和父亲差不多,冷血的很,又不止一个儿子,倒是对我大嫂比从前好了一些。”

简小楼道:“当时认为,现在呢?”

素和面色凝重:“现在觉得,这其中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着,整个人坐直了起来,认真看着水幕中素因的脸。

他从来不知道,素因的变化,经历了一个如此痛苦的过程。

————

素因没有去找他父亲确认,去排除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他选择相信青苒。

但他眼睛里那根刺始终存在,并且扎的他越来越疼。

他开始疑神疑鬼,重新调查当年拍卖会和青苒坐在一起的同族是谁,那个陷害自己背黑锅的同族是谁。

他开始故意制造场合,让青苒与自己的弟弟们单独相处,他则在暗中观察。

他看不出有什么端倪,开始怀疑每一个人,包括与他一母同胞的素峦。

唯一没有怀疑过素和,因为年纪不符合。

素因始终没有亲口询问青苒,他怕影响到两人的感情,因为这个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可他慢慢发现,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已经不再是排除这个小几率,而是抱着抓证据的心态。

素因意识到自己似乎“病了”。

他最终决定彻底拔掉这根刺,去请他父亲确认。

倘若真有“万一”,父亲要杀青苒,他舍命救她就是了。

然而就在他带着小云宸去往父亲寝宫时,突然想到了母亲临死前的那番话,又想起之前调查弟弟时,得到的一个消息,父亲在青苒答应嫁给自己之前,曾去过鸾族。

父亲从来不管他们的私事,为何私下里插手他的婚事?

父亲因为杀妻之事生了心魔。

父亲恨他们母子。

父亲可能会拿他和素峦斩心魔。

他准备怎么做?

素因被自己的揣测惊到了。

————

简小楼也被惊到了:“他不会怀疑你大嫂从前喜欢过的那个神秘人,是你父亲吧?”

素和捏着眉心:“也难怪他会这么猜,财大气粗,又与他气息相近,同族里实在没有几个。”

夜游补充:“若换作是我,我怕是会想,也许从一开始与青苒的相遇,就是有心人提前安排好的,青苒的柔弱安静不过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装出来的,欲拒还迎,以退为进,如今嫁给自己,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素和叹气:“我大哥也会这样想。”

简小楼道:“他认识青苒这么多年,以他的识人之力,会吗?”

夜游与素和几乎是异口同声:“会。”

素和道:“佛看众生是佛,魔看众生是魔,大哥明显已生心魔,眼睛无论看什么,总是阴暗的。”

“不对。”夜游想起了一个关键,“你大哥最后一直针对的是你,不是你父亲。”

素和微怔:“对啊。”

房间内静了下来,接着看下去,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

素因自从开始怀疑苍岭王,已经从疑神疑鬼变成惶惶不可终日,于痛苦深渊中挣扎沉浮。

他不敢让父亲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不知父亲究竟要做什么,他怕会害到素峦。

他只能慢慢改变自己,装作厌烦的样子,疏远青苒母子。

青苒不知缘故,徒留伤心。

他便是于心不忍,却也不敢轻易相信她。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命,素峦的命他得顾着。

直到有一日,他从外界回来时,在界外与一艘飞舟擦肩而过,他看到一名俊秀男子独立船头,手中把玩着一根吉祥羽。

他一眼认出来,这根吉祥羽是青苒送给素和的那根。

吉祥羽多的是,但颜色排列各不相同,他亲眼看着青苒缝制,绝不会认错。

他跟踪此人,竟是飞仙门少门主戚弃。

手中不只有吉祥羽,还有他曾送给素和防身的防御法宝。

素因再查下去,查到戚弃曾有一个夫君,西北星域赫赫有名的盗匪头子。

根据描述来看,像极了素和。

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年纪对不上。

素因立刻去见素和,惊奇的发现,吉祥羽和防御法宝依然在素和手中。

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两根一模一样的吉祥羽?

————

素和欲哭无泪:“戚弃怕是一直盯着我,将我扔了的东西偷偷给捡回去了。”

简小楼捂了捂脸:“以你大哥的智商,不难猜测你可能往后会有什么奇遇,穿越了时间线。”

夜游啼笑皆非:“而且怀疑那个来自未来的你,也有可能是云宸的亲爹。”

这真是一个百转千回可悲可笑又令人无能为力的误会。

然而也不全是误会。

至少导致素因生出心魔来的最根本因素,是医师息岚的一句话。

息岚是故意的,苍岭王杀死的第一任妻子,是他的亲姑姑。

他实在太有识人之能,只用一句揣测之言,便令整个苍岭天翻地覆。

至于苍岭王之所以插手素因的婚姻,确实如素和所说,他待这个儿子是有几分感情的。

在他最耻辱的岁月里,小素因眼里的心疼他看的懂。

之前不插手,只是怕王后会伤害青苒。

但缺乏沟通的情况下,素因不懂。

他因此战战兢兢,心力交瘁。

而云宸的死,则是压死素因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云宸陷入魔人的阵中,素因赶过去救他,但在最后一刻,素因不知为何突然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他堕入魔窟内。

云宸难以置信的喊了一声父亲。

“我不是你的父亲,你五叔才是。”

——或者,我们是兄弟。

素因半疯半癫的笑了笑,像是不相信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这根刺,他终究是拔出来了。

这一切,都被远处的戚弃看在眼里。

素因没有救,她跳进魔窟及时救下了云宸,并将重伤的他带回法宝世界。

……

“可怜了我大嫂,丧子之痛之下,没多久便郁郁而终。”素和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沉默很久,转头看向简小楼,“你能不能随我去一趟苍岭。”

“你想让我施法,将这些给你大哥看?”

“恩。”

“有意义么,十几万年时光,素因已经是这样了,你们兄弟间的关系不可能修复,你让他知道真相,他会更痛苦。”

“至少云宸还活着,总不能看着他们父子相残吧。”

“不会的。”夜游摇头,“素因如今十九阶,再见到云宸时,他完全可以分辨的出,那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素和微微一怔,叹道:“如此,便也用不着再给他看这些了。”

但他依然不放心,“飞舟先停下,我回一趟苍岭,”

简小楼点了点头,对夜游道:“我们也一起回去一趟吧,兴许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

夜游自然没意见。

……

他们折返星域。

毕竟是素和的家事,先由素和独自一人前去苍岭。

简小楼和夜游回了赤霄,先去趟简家,又去了一趟灭魔书院。

太真战事平定之后,厉剑昭被素和送回了赤霄,作为傲视的转世,融合了傲视的地魂,他的修为突飞猛进,继续在灭魔书院修他的儒道。

简小楼有些想念他了。

好歹是自己的表哥,夜游对他也颇有些关注。

在灭魔书院见到厉剑昭时,他穿着一袭宽松白袍,眼睛上蒙着一条素白缎带,盘膝坐于广场高台上为新入书院的小弟子们讲学。

衣带飘飘,风姿卓然,又凛着一身浩然正气,一众弟子们目露痴迷与崇拜。

简小楼远远看着,止不住的偷笑,了解厉剑昭的都知道,他这一派大儒风范是装出来的。

表面瞧着云淡风轻,其实早就针扎屁股了,没准儿正在心里骂娘。

直到提问环节,有个小弟子好奇问道:“请问先生修行至今,最大的憾事是什么?”

厉剑昭的讲学内容,都是书院长老们写好的,他完全是照着念。至于提问多半是些修炼上的问题,难不倒已经步入天人大境界的他。

但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精心维持着的从容神色,逐渐浮现出几抹真实的沧桑:“你们都已经知道,我出身东仙四大世家之一的厉家,曾是被众星捧月的天子骄子。却连筑基都不曾,便被人废了灵根。遭逢突变流亡在外,曾在浩然正气的影响下,被迫救过一只名叫妙妙的小猫妖。她奉我为恩公,一直不离不弃的照顾着我……在那时,整个赤霄大概只有她一个相信我是好人……”

“后来呢?先生?”

“在我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累她死于我的莽撞与无知。可她仍然相信我是个好人,也是在那时,即使我并不清楚好人的定义,也决定往后要做个好人。”

“这位猫妖前辈,必定是您此生挚爱。痛失挚爱,的确是平生一大憾事啊。”

“不,莫说‘挚爱’,连‘爱人’都谈不上,只能称之为感激与习惯,使得她之于自己而言,有一些特别。可是有一点我很清楚,如果当年我拥有今日这般实力,可以护她周全,我一定会爱上她。稍后,待我讲完了课,她便会来扶着我这个瞎子走下台阶,怕我会像普通瞎子一般摔了似的……然而回到现实里来,我这一生,怕是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有点点特别、有可能会爱上的女人了。她让我领悟到,这世间的悲哀真是千种千样,有人求而不得,有人痛失所爱,可他们终究是懂得爱的,即使只体会到了其中苦涩的一面。而我,却永远失去了学会爱、懂得爱的机会,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才我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桩憾事吧……”

简小楼原本一直在取笑他,如今笑容凝在脸上。

果然岁月不饶人,连厉剑昭都懂事了啊。

“我们走吧。”简小楼没有上前。

“不等他结束后聊几句?”夜游陪着她转身。

“不了。”

两人刚离开灭魔书院,夜游腰间的骨片发出震动。

他取下来:“素和?”

——“小楼,你们来一趟苍岭。”

“做什么?”

——“帮我找一下我大嫂的转世。”

“是帮素因找吧?”

——“来就是了。”

“我已经找过了。”简小楼早有准备,“星域中部,浮空岛附近的界域。”

——“就这些?那附近起码二十几个界域。”

简小楼耸耸肩:“就这些,若有缘自然找的到,无缘那就罢了。”

她话音一落,对面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谢谢。”

简小楼动了动唇:“客气。”

夜游举着骨片,半响没听到声音,他道:“素和,莫在惋惜与你大哥之间的感情了,他若不推开你,你也不会与我们走到一起,冥冥中,各有命数。”

又过了半响。

——“渣龙。”

“恩?”

——“谢谢你。”

“谢我?”

——“当年小楼从十万年后带来消息,说你将死于我手,无论多少误会,多少争执,谢你从未猜忌过我,谢你从未放弃过我……”

夜游弯了弯唇角,笑道:“那我岂不是也得谢你,明知往后可能与我同归于尽,依然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的黏着我?”

少时,骨片里也传来一声轻笑,算是回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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