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片刻后,天子又问,“你弟弟呢?”

维摩沉默片刻,才让到一旁,二郎忙上前跪到天子床边,天子试图抬手却不能,二郎便抱住天子的手。

天子细细的打量了他片刻,才叹道,“……好好的扶助你哥哥。”

天子单独留维摩说了一会儿话。

二郎等在书房里,默然思索着建康的局势。

就他看来,就算李斛真的打过来,建康也不至于到危急存亡的地步。

——羯人不过几万而已,历经十七八年之后,能聚集起来的能有一万?而且和江南汉人混居多年,武艺早已生疏。也许比寻常百姓好些,可和正规的官军相比,还是有所不敌。

何况还要突破长江防线和石头城防。

建康真正的危机其实不在于叛乱,而在于四面火起的时候,天子骤然倒下。

万一人心因此动荡起来,四方战事再如北伐时那般来一次大溃退——那才是真的回天乏术。

二郎心中也不由会闪过这么个念头,若维摩无法稳定局面,这对他而言也未必不是个机会……可也只是一闪念罢了。

他心里很清楚,眼下不是争权夺势的时候。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最要紧的是和维摩协力平定大局。也好令父亲安心养病。

不多时,维摩便和顾景楼一道从殿里出来。

二郎迎上前去,彼此见礼之后,维摩便对顾景楼道,“一切便都托付给凌云你了。”

顾景楼道,“愿效犬马。”

顾景楼告退离开。二郎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到底还是没忍住,道,“他难得来一趟,大哥不让三姐和他见一面吗?”

维摩道,“我提了一句,他说眼下的局面危急,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又道,“我也觉着,要见面以后有得是机会,眼下要紧的还是尽快令顾公入京勤王。”

二郎沉默了片刻,道,“阿兄想令他去江州传旨?”

维摩道,“是,我已命他即刻南下了。”

二郎忍了几忍——他这会儿若劝维摩将顾景楼留在建康,未免显得心胸狭隘。传出去只怕要令顾淮和顾景楼心生忌惮。可不劝,怕又要误了大事。

到底还是劝阻,“城中正当用人的时候。难得他从汝南来,熟悉叛军的习性,阿兄何不留他在身旁咨询?去江州传旨这等小事,又不是非他不可。”

维摩遥望着顾景楼的背影,淡然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面急诏传顾公入京,一面却将他的儿子强扣在建康,传出去四方诸侯会怎么想?”

二郎的话便噎在了口中——维摩当真不是糊涂,只是事事都要占着好名声,让二郎实在难以和他走到一路去罢了。

维摩又问道,“凌云说李斛在城中有内应,此事你怎么看?”

二郎便将嫌隙暂且抛开,道,“若大肆盘查起来,徒然扰乱人心。不如私下暗访,选可靠可信之人把守住要津,加强江上巡防。”又道,“内应能做的不过是接引叛军渡江,在城中制造混乱、趁乱开启城门一类……只要丹阳尹和城戍小心防范,想来内应也无机可趁。”

他觉着这件事不值得大张旗鼓。

维摩思索片刻,补充道,“——接引叛军渡江这一条是最要紧的。”

二郎道,“臣也是这么想的。江戍兵力还是略嫌薄弱了些,还有上游要津尤其是采石渡,得增派人手前去据守。”

二郎正仔细思索着,却冷不丁听到维摩道,“王琦手中兵力确实单薄,不如另派他人戍守长江。”

二郎想了想——王琦本是他担任丹阳尹时提拔起来的幕僚。北伐失利之后江上水贼兴起,他便调拨了三千人马给王琦,命他戍守采石渡,沿江巡逻。他是扬州刺史,除了建康水路之外的这一段江上防务,本来便该他来负责。

然而既要和维摩齐心协力,这些事上他也必然要有所让步,故而二郎也只思索片刻,便道,“阿兄说的是。只是不知该调谁过来?”

维摩便道,“云奇将军何缯,你看如何?”

二郎点了点头——何缯戍守宛陵,距采石渡不到百里,距建康也才两百里水路。换戍到采石渡,只需三五日便可。

维摩见他没有异议,便道,“那便即刻令王琦撤防回来吧。”

二郎不由愣了一愣,道,“何缯的戍军未至,便已将王琦撤下,采石渡上岂不是没有防备了?”

维摩道,“采石渡本来也有千余戍军,不过等三五日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

二郎不由恼火起来,“万一李斛的叛军就抢在这三五日渡江呢?”

维摩却反问道,“万一李斛的内应就在王琦军中呢?”

此刻二郎才终于回味过来——原来维摩换防是假,怀疑他手下有李斛的内应是真。他也几乎立刻明白了维摩的疑虑。若建康城中有人和李斛内外勾结,那么那个人究竟有何欲求?想来无非是荣华富贵。而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不能向天子谋求,反而要向不知能不能成事的叛逆谋求呢?当然就只有天下和皇位了。就此论之,最有可能和李斛里应外合的人岂不正是他?

二郎怒极反笑,道,“……原来如此。”

维摩道,“你不要多想——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就事论之,李斛的内应最有可能在江戍。尽快更换江戍,这也是阿爹的意思。”

二郎一时无话,只道,“臣弟明白,一切唯太子殿下之命是从。”

维摩道,“你毕竟年少,骤然遇到这种大事,难免有照应不到之处。阿爹既然将国事交托给我,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二郎道,“是。”

从承乾殿中出来,二郎并没有急着回府。

出了这么大的事,天子除了一句“好好扶助你阿兄”外一句话也没叮嘱他,维摩更是毫不避讳的怀疑他,二郎总觉着有哪里不对。

车行在路上,出宣阳门时,他忽就意识到——莫非是因为李斛?

上一代的事二郎不是很清楚,但多少也听过一些,依稀知道他阿娘和李斛似乎有些纠葛。

当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仔细思索起来,事情才逐一明了起来。

他脑中略有些乱。

他想,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他阿娘曾是李斛的妻子而如意是李斛的遗腹子吗?

那么……他呢?

在这个问题上,他也只混乱了那么一会儿。他想,他当然是天子亲生,这点毫无疑问,天子也必然没有怀疑。

天子不放心的并不是他,而是如意。至于维摩,二郎觉着应该是因为前阵子自己风头太盛令维摩心生忌惮,维摩想趁此机会证明他并不必自己差吧。

如意原来竟不是他的亲姐姐吗?

如意自己是否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了……是否会想回到亲生父亲身边?

恐怕……二郎想,恐怕如意真的会对李斛心存幻想。哪怕不一定能相认,哪怕明知他是反贼、渣滓,她也会忍不住想去看一看,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二郎想,果然还是得尽快将李斛送回地狱。

在此之前——

二郎唤了人来,吩咐道,“让舞阳公主立刻回府,就说我在公主府等她,有急事商议。”

他想,在此之前,还是先把如意关起来为好。免得她胡思乱想。

如意进了公主府,先看到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

她脚步不由就缓了一缓。

进屋见了二郎,先问,“适才瞧见顾景楼出城——什么事这么着急,早上回来,午后便要出城?”

二郎便道,“——汝南叛军进逼建康,城中可能有叛党的内应。太子命他回江州传顾淮入京勤王。”

如意吃了一惊,道,“……竟已到这种地步了吗?建康周边城戍、江戍,加上丹阳郡和你手下的兵力,还不足以拒守吗?”

如意当然信任顾淮。但顾景楼才反问她“焉知来的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就传来天子令诸侯入京勤王的消息。如意不能不起疑虑,想建康是否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顾景楼又会不会另有居心。

二郎垂着眼眸,道,“有两个缘由——其一,阿爹中风了。”他见如意立时变色起身,心下猜疑稍解,这才补充道,“不要紧,只是一时受了刺激,不留神跌了一跤而已。没什么大碍。我瞧着阿爹说话、起卧都和平时一样,就是得修养一阵子。”

二郎见她神色稍稍舒缓了,这才又道,“其二,太子怀疑叛军的内应是我手下的人。”

如意这次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天子卧病,想必是才刚刚把朝政交托给维摩,维摩竟就先猜疑自己的亲兄弟……这般兄不兄、弟不弟的滑稽事竟就发生在她的身边。

许久之后,她才问道,“阿爹怎么说?”

二郎淡然道,“想来这也是阿爹的意思。”

如意无言以对。

二郎便又道,“太子现在已经是草木皆兵,所以这阵子你还是安份的留在公主府里,不要再四处奔波了。免得加重太子的疑虑。”

如意沉默许久,才问道,“你呢?”

二郎道,“我当然也……”

如意却道,“——你离京吧。”

二郎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如意便道,“去京口或者南陵,万一建康有事也你能照应到,还不必受制于人。”

二郎何尝没做过这种打算,但是,“你和阿娘呢?”

如意道,“我们当然留在建康,阿娘是皇妃、我是公主,莫非还有人敢害我们不成?”且有她们两个当人质,维摩对二郎也能更放心些。

但二郎忧虑的哪里是维摩欺负她们?他忧虑的是如意知道李斛活着的消息后,会不会心生动摇。

正在说话,宫里便有人来传旨。

却是天子要召如意入宫。

如意心下疑惑——天子待她确实没什么骨肉亲情,这会儿召见二郎和琉璃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见她?

随即又意识到,也不独是天子。二郎被太子猜疑后,首先想到的也是来叮嘱她别四处乱跑……

一时又想到汝南来的刺客,顾景楼说他们都是“羯人”,如意心下便有糟糕的预感。

便吩咐车马在外头暂且等着,独拉了二郎到一旁,匆匆写了一张手札连带印信一并交给他,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城中即刻就要戒严,以后我手下的商队也不能四处活动了。所幸去蜀地运粮的人上个月就出航了,没误了这件事。眼下总舵里还有一二十人,本来打算留他们在京畿一带替你周转粮草,现在干脆就先交给你差遣吧。”又道,“你只管考虑你自己,我和阿娘这边就不必你顾虑了。”

二郎只看着她。

他虽觉着天子必然不会对如意做什么,但对这次传召也感到不安——如意毕竟是李斛的女儿,天子当然不至于养了十七年后才忽然容不下她了,但,万一李斛真的攻到城下……天子会不会拿如意当人质?

应当不会,二郎又想。李斛这种叛逆怎么可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而心生动摇?挟持人质没有益处。反倒是一国之君威逼孤女,更为天下人所不齿。

眼下天子恐怕和他是一个想法——为免如意心向李斛,而暂且将她软禁起来。

在李斛伏诛之前,如意应当没什么危险。可一旦李斛伏诛……天子恐怕就不会再留这个隐患在身边了。

二郎想——果然,在给如意安排好退路之前,他还不能离开建康。

或者他现在就强送如意出京……

但片刻之后,二郎还是放弃了。此地不是长干里。距台城太近了,他无法保证能安全的把如意送出去。何况他也绝不愿意将如意白送给她那个逆贼生父。

他到底还是接了印信,道,“知道了。”

如意等候在承乾殿外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徐思从殿里出来。

天底下的子女,长大与否的标准其实只有一个——当麻烦缠身时,见到父母后是否会下意识的松一口气。由此说来,如意其实还是个孩子。尽管并不会跟个孩子似的把麻烦悉数丢给父母,可当看到徐思时,她还是会下意识的觉着,有她阿娘在,一切就都还不要紧。

她上前给徐思见礼。徐思垂着眸子,握住她的手臂,道,“先和我去辞秋殿吧。”

如意道,“陛下宣我来——”

徐思便轻声道,“陛下已歇下了,让我领你回去。”

如意这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辞秋殿里景色依旧。

有池边荻花、枝头枫叶,翠竹掩映下的卵石斜径,层叠错落的苔藓、兰草和湖石。清澈洞明的碧云长空之下,这庭院典雅又宁静——一切如旧,可又似乎比她儿时所见跟多了些精致、少了些自在。

如意脚步不由放缓,徐思便道,“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觉着生疏了?”

如意摇了摇头,道,“上个月才回来的,根本就没变。”

徐思道,“你们都不在殿里住了,我也懒得令人打理。殿里确实没什么变化。若说有什么变了——就只有你和二郎,我瞧着你似乎又长高了些?”

如意道,“我却没觉着——不过二郎确实长高了许多,如今我都要仰着头和他说话了。”

徐思不由抿唇一笑,又吩咐人将如意住的侧殿收拾起来。

如意没做声,只乖巧的陪着徐思入殿。

徐思一直将她带进卧室隔壁的书房里,才停住脚步。

推开后门,便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四面高墙绿竹掩映,独天心一柱洞明。那一柱白光下有沙石铺地,沙石上陈设桌椅,那桌上还有一局没下完的棋。

徐思便令如意坐下,一面说话,一面将棋子收回到棋盒里。

如意便帮她区分黑白子。

徐思道,“适才你阿爹——天子唤我过去,对我说了两件事。”

如意默然听着。

徐思便道,“你表哥还活着。”

如意手中棋子凋落在桌面上,叮当乱响,她捉了几捉才将那棋子按在掌心,却已无心收拾棋盘了。

徐思轻笑着,却掩饰不住惊喜和骄傲,道,“他不但活着,还率军去解寿春之围了——天子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的消息。”

如意道,“阿娘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思便道,“别着急……”

她便告诉如意,原来殿后的大军在北朝军队的埋伏和追击下很快也各自散落。徐仪得知陈则安投降后,便去梁州和宋明汇合,谁知宋明也有降敌之心。徐仪便挟持了宋明,以宋明的名义诱骗陈则安现身,一箭射穿陈则安的脸颊,斩断了宋明的降敌之路。宋明不得不依从徐仪之计,带着大军往彭城撤退。带着败逃之军一路跋涉千里横穿敌阵,可谓险象环生,但徐仪不但一一化解,还打了几场胜仗。终于平安抵达彭城。

徐仪本意留宋明协助彭城太守守城,自己率兵去解寿春之围。可惜宋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徐仪大军才出动,他便又要降敌,被彭城太守一举拿下。如今徐仪已同徐茂汇合,徐仪的使者也到了建康。

她一面说着,便起身捧住如意的脸颊,轻轻替她擦去脸上泪水,道,“如今你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如意无声点头。虽还在落泪,脸上的笑容却已止不住——她只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罢了。

她想——果然是表哥。清晨听顾景楼说起来时她就想,也许徐仪就在其中。之所以没提到他也许只是因为他声名不显,也许只是因为顾景楼一时没想起来。

徐思见她只是笑,显然欢喜至极,这才又道,“还有另一个消息——”

如意直觉这不会是个好消息,可她已半点都不在乎了。她只点头听着。

便听徐思道,“李斛……他可能还活着。”

如意一时没回味过来,片刻后她才骤然意识到李斛究竟是谁,“他是,他是我的……”

徐思默然。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他是你的生父。”

如意被软禁了。

徐思问她,“想见他一面吗?”

如意虽然摇头,可她知道,打从心底里她是想的。纵然知道李斛是个禽兽,这么想会让她阿娘伤心,她也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被身世困扰了十几年,如今谜底终于亮在了她面前。如果不去看一眼,她执念难除。

她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那谜底就亲自来到了她面前。

那是天和五年十月十五日,王琦的守军撤出石头渡的第四天,顾景楼带回消息后的第八天。

石头渡距建康城有百余里,消息总是慢一步送达,不过何缯大军已赶往石头渡的消息确实已送到了。

太子萧怀猷总算能松一口气——虽说换戍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也尽力采取措施避免萧怀朔所提及旧兵已去新丁未至的局面,可换戍时江上防御难免会有些纰漏,他也一直在担忧敌军趁乱而入。不过如今看来是没出什么问题,只要何缯大军及时补上,想来万事无忧。

建康城中风平浪静。

虽说年中刚刚经历溃败,城中百姓也会不时议论前线的颓势,但提及建康城的守备,所有人都觉着万无一失。二百余年来,还没有敌人能从长江天堑的北岸打过来,金陵百姓已习惯了这种安全感。哪怕隐隐听闻风声说是汝南叛军正轻骑进逼建康,也只笑问“莫非他们还能骑马渡江”,都不怎么当一回事。

该揽客的依旧揽客,该做生意的依旧做生意。只江边渔家因江上戒严、也因晨起有雾,寂静懒散的横在江边,不曾出航。

长干里的大市照旧开市,商贩行人熙熙攘攘。

秦淮河上画舫上歌女洗面梳妆,将脂水倒入河中,河面上都涨起一层红腻。

辰时将过,日上三杆,江雾渐渐散去。

急促的马蹄声便在此刻传来。

有骑兵从东南来,自南篱门穿过长干里、朱雀桥,直奔宣阳门而去。路上不躲避行人和马车。

很快便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来,这是前线传递急报入京的驿骑。如此横行,恐怕前线又有大事发生了。一时之间百姓议论纷纷。

最先得知确切消息的是长干里的商贾——叛军已从采石渡渡过长江,正分兵进逼建康。有沿途逃回来的百姓和行商亲眼所见,叛军个个面白如鬼、高鼻深眸,正是二十年前屠城灭种、杀人如麻的羯胡。似乎还隐隐有人看见了河南王李斛。他没有死,已从地狱里杀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叛军是怎么渡过长江的,纷纷传言叛军有鬼神相助,才能悄无声息的突然降临。

变故几乎在眨眼间降临,建康城就此风云变色。

不到午时长干里中已是一片混乱。

商贾和百姓急于出城,马车和行李拥堵在道路上。又有流氓趁乱劫掠店铺和行人,官军无法制止,城中治安开始失控。到处都是商女和幼童的惊呼声。

台城里也有如风暴袭来。

驿骑送来的消息确实是叛军从采石渡渡过长江,正向建康进军。

维摩几乎失去从容,他很想掐着信使的脖子问,“不是让你们严守吗——究竟是怎么让李斛无声无息的渡过长江的!”

但越是在这个时候,他越是不能流露出慌乱来。

维摩只再三确认叛军何时渡江、靠什么渡江,行至何处了,大致有多少人。

待确认之后,他正了正衣冠,命人为他更换戎装——便承乾殿面见天子。

天子比平时醒得晚些,这个时候才刚刚用过早膳,正靠在床上听人读书。临近午时,外头日光明耀,他嫌晃得眼花,便没令人打起帷帐来。

维摩就在帷帐之后向天子请安,道,“城中可能要有战事了,阿爹可有什么指示?”

天子久久没有言语。最后只道,“——李斛渡江了吗?”

维摩艰难道,“是……”

天子叹了口气,才道,“内外军政我都有交付给你了,你只管去办吧。”

维摩领命,前往政事堂,传令召集文武百官。

待维摩离开后,天子才唤决明来,向他询问这几日维摩所发出的政令。

待听完后,天子不由仰天长叹。许久之后,才道,“给朕拟一份诏书,朕说,你写。”

待拟定诏书,决明搁下笔,只觉着手上略有些抖。

天子艰难的起身往诏书上加盖印玺,决明忍不住规劝道,“陛下,非常时期——”

天子打断他,道,“……给朕缝进衣襟里。若有万一,你知道该到哪里取。若一切平顺,你也知道该怎么处置。”

决明跪在地上,深深的俯首下去,手上汗渍在金砖上上洇出一圈水汽。他道,“臣明白,誓死不负陛下所托。

二郎闻讯入宫时,维摩已布置好城中防务。

二郎本已寒了心,不想再插手此事。可正如如意所说“你不要以为事不干己便不肯竭力而为,谁知道这些因果应在什么时候”?

他想真是让他阿姐说着了,采石渡换戍一事他没有尽力劝谏,结果就出了纰漏。如今叛军渡过长江直逼建康而来,也恰如如意所说“你以为自己是皇子王孙,就能幸免于难吗?”

除非他准备抛弃父母和姐姐独自逃出建康,否则他必然得与这城池共存亡。

二郎终于还是开口询问,“阿兄已查出李斛是怎么渡江的了吗?”

二郎肯来,维摩心下其实是相当感动的——他早过了天真无邪的年纪,当然知道自己当日所作所为有什么后果。纵然二郎在危难时弃城而去,他也不会觉着奇怪。可二郎终究还是来了。

他便道,“此刻再查这些还有什么用?徒然让人心混乱。”

——李斛能如此顺利的渡江,必然是有内应接应。维摩觉着内应既然在采石渡,必然已和李斛汇合了。也无需在建康城中追查。

二郎却道,“内应未必不在城中。要接引七八千人渡江,起码调动三十余艘战船,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留下些痕迹,正该趁机追查到底。否则万一内应还混在城中,一旦交战,危害还不知有多大。”

维摩心下还是迟疑,“你看该让谁去查?”又道,“万一动静大了,城中将领势必人人自危……”

二郎时常觉着,维摩真的是很聪明——可是也许他就是太聪明了,边边角角的细节全都能思考到,所以一到该决断孰重孰轻时,他的思虑便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般拦在面前,令人举步维艰。

其实在二郎看来,一件事可以有无数处置方法,有些方法甚至都无所谓优劣。只看你是否抓准了时机,是否雷厉风行,是否能把自己的“一意孤行”变成了所有人的“深信不疑”。维摩所欠缺的不是聪明,而恰恰正是这种高高在上的、令人奉行的决断力。

二郎只能恨恼道,“这件事只有阿兄能查。此刻阿兄是三军统帅,一切尽在你的掌握。莫非连派人寻问这几天谁调动过船只渡江,阿兄都做不到吗?!”

维摩能做到——可他素来以仁慈行世。一个心慈手软的统帅,在危急时刻也格外容易被人懈怠应对。

何况在此叛军逼城的时刻,有许多远比调查军船去向更紧要的事。

而慈湖到建康不过两三日的脚程,留给他的时间根本不多。

待终于有人查处结果,报到维摩跟前,已是第二日的深夜——等维摩终于得知这结果,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李斛的大军,已悄然逼近建康城。

城外秦淮河上浮桥尚未来得及拆卸。

受维摩委托前去拆除浮桥的东宫文学士陆昕正指挥士兵拆桥,抬头便见叛军冲来。军士毫无准备,惊慌至极,纷纷调头便往城里跑。陆昕也跟着逃回到朱雀城门楼上,才稍稍喘一口气。他一面命人往城里报信,一面匆匆灌下一碗甘蔗汁解渴。

叛军很快便汇聚到城楼下,陆昕坐卧不安。忽有流矢飞上城楼,钉到他身后城楼柱上,陆昕抖得甘蔗汁撒了满襟。那碗到底还是滚落在地上。连城门楼他也不敢待了,丢下主君之命和手中大军,自去逃命。

朱雀门就此失守。

维摩一面往政事堂去,一面听人汇报,“就只有初十那天,西乡侯送了三十艘空船渡江——说是筹集了粮草,要运送回来……”

维摩脚步猛的顿住,“你说西乡侯——”

西乡侯萧懋德——他怀疑了一圈,始终没有怀疑到此人头上。不为旁的,只因他们都是宗室子弟,和前朝截然不同,天子待宗室可谓仁厚至极。而李斛同萧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旦入城势必将宗室子弟屠戮殆尽。故而他以宗室子弟监军、守门,以为他们必然绝无异心。

而西乡侯萧懋德此刻正把守宣阳门——过朱雀门向北便是宣阳门,过宣阳门再往北,便是台城了!

随即消息接连传来——朱雀门守陆昕弃门而逃,朱雀门失守。宣阳门守萧懋德投敌,宣阳门失守!

叛军兵临城下。

天和五年十月十七日,台城被围困。

而李斛因劫掠了富庶的京畿,粮草军资充足,又招徕贫民,将军队扩展到五万。

十二月,各州勤王大军陆续赶来,李斛趁援军中声势最壮的荆州军尚未扎好营盘时,率精锐突袭,斩杀了荆州军的主帅。援军士气一落千丈,都不敢轻易出战,一个个作壁上观。李斛又施计离间,勤王大军内部互相猜疑、内耗,都想保存实力、驱动旁人。

到最后无人记得勤王的初衷,都坐看建康独立支撑。一个个只等李斛攻破都城,绸缪起后事来了。

天河六年正月。

台城粮尽兵绝,就此陷落。

如意也就在台城,以亡国公主的身份,见到了传说中的,她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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