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月娘忽然便有些不堪重负了。

雁卿最终在翠篁园里找到了月娘。她在横穿竹林的乱石小径上坐着,将头埋进胳膊里低低的哭泣。

雁卿呆呆的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能安静的在她身旁坐下——她也从西门一路过来,经玉带桥过鸿花园来到翠篁园。自然明白月娘必是触景伤情了。

月娘的啜泣近乎无声,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她,陪着坐了好一会儿,便侧过身去,想用单薄的怀抱抱住月娘。

月娘先是想要挣开的,可竹林阴湿,她浸洇久了,感受到那胸口的温暖,便再难拒绝。

最后她终于伏在雁卿的膝盖上,放声哭泣起来。

一旦哭出来了,苦闷随之宣泄掉,道歉也就变得容易。哭完了,她边擦着眼泪边说,“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雁卿便也说,“不喜欢便拒绝,不是说他好你就非要选他的……别害怕。”

月娘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待擦干了眼泪。姊妹二人一时无言,便都有些尴尬,还是雁卿先开口,“……我帮你对阿婆说吧。”

月娘摇了摇头,因知道逃不过去,她脸上依旧一片苍白。却还是说,“不要急着告诉阿婆。我想再看看,也许就……”

雁卿便同月娘在翠篁园里洗了脸,一同回慈寿堂里去。

太夫人已等候多时,见她们回来,先还是期许的,然后随即便看出月娘哭过,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便命丫鬟取了个匣子来,道,“你二叔孝敬我的,我也戴不了。让你阿娘看着分了吧——我和月丫头说会儿话。”

雁卿不敢回嘴,可也不放心。出了门便将盒子随手交给墨竹,道,“你先去,我再留一会儿。”

可巧松涛阁又有人来,却是林夫人唤雁卿过去。雁卿踟躇了片刻,只能先去林夫人那里回话儿。

林夫人却也是想知道,月娘那边对杜煦的看法。

雁卿斟酌着回答了。林夫人便单手托着脸颊想了一会儿,却也不予置评。只抬头看见雁卿还在,便说,“下去吧。”

雁卿却是又想起件事来,又转身回来,道,“适才看见三哥哥也在。”

“嗯。”林夫人就随口说道,“赶上他来下请帖,便将杜十三引荐给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走了吧。”

雁卿也无奈——她不可能抛下月娘不管,就为了同谢景言说句话。不过想到就这么错过了,心里也难免失落。问的时候便没什么兴致,“下请帖?谢家也要摆酒吗?”

“那是自然。”林夫人便笑道,“国公府的嫡孙女风光大嫁,自然要摆酒。”便又催促她,“没旁的事,就快下去吧。”

雁卿出了门,略觉得有些茫然——现在回去慈寿堂,太夫人也还要支开她。而松涛阁这边,谢景言却已离开了,时已夏末,繁花落尽,满院子都是繁芜的苍绿。雁卿就站在树下石径上,看落叶成层,渐渐铺了一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唤道,“雁卿?”

雁卿愣了一阵子,忙回过头去,就见谢景言站在石径的那一侧,正关切望着她。

雁卿心里便一暖,眼眶忽就有些发热了。她忙微笑起来,奔跑过去同谢景言打招呼,“三哥哥还没有走。”

谢景言目光软软的,耐心道,“世叔留着说了一会儿话——眼下正要去探望李太夫人。”

雁卿忙自告奋勇道,“那我带三哥哥去!”目光不由就寻了一阵,道,“二哥哥怎么没同三哥哥一起啊?”

谢景言便道,“他先一步陪杜十三郎过去了。”

杜哲此来长安,并没有女眷陪同,因此也就没有正式拜会过太夫人。杜煦倒是同太夫人见过几面,可也来去匆匆——毕竟又不是亲戚,又不是世交的。不过这一回赵世番既然让鹤哥儿陪同杜煦前往拜见长辈,显然是要让鹤哥儿认下这个好友,同等相交。

雁卿便明白,她阿爹必是十分看好杜十三的。

只是想到月娘的心情,她也还是略希望杜十三在太夫人跟前能略出些差错,不要表现得太好了……

她因有心事,也就略走了一会儿神,又叹了口气。

谢景言听了,便问,“有心事?”

雁卿点了点头,可惜也不能对谢景言说。便反说谢景言,“三哥哥好久都没来,还以为是因之前我失言,令三哥哥对我起了疏远之意。”

谢景言脚步不由就一顿……他也确实是有此意。

若雁卿要嫁给元徵,他确实是打算同她疏远。毕竟他对她怀抱的是恋慕之心,他也不是那种远远看着就能满足的人。喜欢她,便会想娶她,会想对情敌除之而后快……就算再克制,迟早也会影响到她的婚姻和名节。

若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反不如从一开始便去争取——便让她去烦恼,至少那时她未嫁而他未娶,胜负尚未可知。

可既然已决定退让,他便不该让事情再发展到那一步。

如此,唯有不见,唯有相忘于江湖。

可是方才,他望见雁卿立在梧桐树下。树冠皇皇随风而动,少女乌发如墨,明眸如泉,红色罗裙灼灼胜花。心口也还是砰的一跳,数月来若有似无的焦虑感烟消云散,心不由自主就柔软下来。他便知道,这数月来的逃避压根就没有令他忘记些什么。

他还是喜欢雁卿的。

此刻被雁卿说破了,谢景言也并不窘迫,他只忽而想反问一句,“若我说是呢?”

不过就算他问,大约也得不到正面的回答——只是徒令雁卿无措罢了。

谢景言便避而不答,道,“见过元七了吗?”

雁卿脚步就一顿,这些年提到元徵她似乎不可避免的就要消沉难过起来。不过这一会儿,于消沉难过之外,终于也多了一丝释然,“见过了。”她就说。

谢景言望着雁卿的眼睛,渐渐就隐约明白了些什么,“误会还没有澄清吗?”

雁卿就摇了摇头,道,“是旁的事……”想起来她也十分茫然,“其实那件事也解决了。”三叔同贺敏定了亲,就算楼蘩的事里七哥真的做了些什么,也尽都可以释然了,“可我心里总是有芥蒂。”

究竟是七哥变了,还是她从未真正明白七哥是怎样的人。她很茫然,对七哥的喜欢仿佛忽然间就没有着落了。

她想过很多,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也许太夫人说的是对的,“……也许是我草率了,尚还没弄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吧。”

——只有等她真正了解了元徵,才会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么喜欢他。

谢景言目光轻轻颤了一下。

雁卿说完了才觉出不妥来,脸上就有红透了,道,“令三哥哥替我忧心,结果我自己却……”

谢景言便道,“人不是生而知之,难免会弄错一些事。”

雁卿心情低落,这安慰也并不能令她更好受些。她便岔开话题,道,“三哥哥呢?近来是不是很忙?”

谢景言便笑道,“确实是在烦恼一些事。不过如今明白自己可以一争,一切便都明了了。”

“三哥哥也可以同我说。”话说出口了雁卿才觉出托大来,不过也并没很尴尬,又嘿嘿笑道,“我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也可以声援三哥哥,给你助阵!”

谢景言忍俊不禁,笑道,“这可就帮了大忙了。”

到慈寿堂还有很远的路,兄妹二人边走边聊。谢景言也告诉雁卿,“实则我想明年随军出征……奈何家中阿娘不答应。”

突厥内乱加剧,今年又遇上了荒年——从四月至今都没有下雨,粮草绝收,这个冬天怕是过得很艰难。明年春天雪融草长之前,皇帝必定会大举派兵讨伐,不给突厥人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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