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谢敏情不自禁喊了出来,都忘了控制音量。
手机悄无声息被抽了回去,而在场正在绞尽脑汁的大夫们,也都看向了谢敏。
「小谢,你想到了?」黄中文问道。
谢敏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收拾了一下情绪。她刚才脑子里全是巧巧的症状、脉象,看到那几个字,突然间就醍醐灌顶了!
「嗯⋯⋯有些想法了。」谢敏看了周锦渊一眼,一时也不知道为什幺,但还是站出去一步,说道,「我想患者当是寒邪客于肺卫,肺气失宜,言语不利。用小青龙汤减量服用,以解风邪,应当有效果。」
医家们思索了片刻,一时嘈杂起来,讨论这个思路。
毛医生当即问小女儿:「你失音前受了风寒没?」
巧巧迷茫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前段时间突然降温,是有点小伤风,但没什幺大问题。
正是因此,她没往心里去。失音患者本就因为言语不便,沟通病情困难,何况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两件事能联繫上,甚至忘记那件小事。
大夫们却是恍然,原来真不是阴虚,是伤风失音啊。
毛医生:「不错,不错,那就对了。而且这小青龙汤是《伤寒论》中的经方,主症是咳、喘,但也可以应用于伤寒表不解。既是伤风所导致,寒气客于体内,那用小青龙汤散寒,真是再好不过了啊!谢主任⋯⋯」
他一时词穷,只竖起一个大拇指。
谢主任这一手,先是辨证精準,在问诊不全面的情况下找出病因,又巧用经方,真是妙啊。
黄中文笑道:「不错,也正合了咱们今天的主题,这是标标準準的经方啊。」
倒是那位朱大夫,还有点不解,「我不大懂,那为什幺要减量,既然是伤风失音,那原方服用,重用小青龙汤中的桂枝、麻黄、乾姜、细辛等药通阳散寒的功效,应该更好吧。」
莫教授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过犹不及!」
黄中文解释道:「治上焦如羽啊!患者是肺气失宜,在上焦病证中,用药应该轻清,当然应该减量!」
所谓上焦的说法,出自中医辨证的理论之一:三焦辨证,意指人体分为三焦,上焦就是横隔以上的内脏器官,如心、肺;横隔下便是中焦,包括脾、胃等;肚脐以下就是下焦了,则是泌尿生殖系统等。
《伤寒论》多用六经辨证法,但医家灵活变通,自然不拘一格。莫教授用这个说法佐证剂量,没有任何问题。
朱大夫失察,脸一红,不敢再说话了。
既然辨证结束,当即到中药房抓了减量的小青龙汤来,黄中文又指点,既是伤寒,用开水泡服即可,也不用多,拿大茶缸装一杯。
于是,这边医生们讨论,那边巧巧便握着茶缸,吹一吹,慢慢喝下去。
因为滚烫,巧巧喝得慢,待她一杯小青龙汤下肚,黄中文偏头来慈祥地问:「小姑娘,你现在感觉怎幺样?」
巧巧头上不知何时,都有了汗珠,她一擦额头,试着说话,声音还有点嘶哑,「咳——我⋯⋯我感觉好些⋯⋯了⋯⋯」
虽带着嘶哑,但的确已经痊癒!能够开口,言语也渐渐流利了!
很多人都猜到应该会见效,但也没想到,竟是一剂便痊癒了。
如此神速,这便是医家们所追求的啊。
有人笑着凑趣:「咱们这研讨会上,现场用经方一剂,使患者覆杯而癒,岂不是佳话!」
「说的是,这可不是真『覆杯而癒』幺?」
和效如桴鼓一样,覆杯而癒也是形容中医疗效快的,不过原意是医家一边品茶,一边诊治,给患者吃药。茶喝完了,病也已经痊癒了。
这一次嘛,则是患者用茶杯喝药,倒也算得上是「新覆杯而癒」了。
「佳话,可不是佳话!」三院的院领导别提笑得多开心了。
⋯⋯
到了中午,大家便该用餐了,安排在了附近的酒店。也是因为东道主的优势,和曲庆瑞的支持,谢敏、毛医生、周锦渊他们都得以和莫教授坐在一桌。
人一多,光是落座就推让许久,都不知道头一杯该敬谁。
外省来的专家握着茶杯道:「别敬我了,我看啊,咱们应该以茶代酒,敬三院这位医生,今天是她一剂小青龙汤点了题,十分精彩啊!推广经方,就是要多一些这样的例子,增强医患双方的信心!」
众人纷纷认可地点头。
谢敏却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看周锦渊若无其事,加上心里其实约莫猜到缘由,就更不好开口了。
反倒是毛医生无奈地笑了一声,站起来道:「谢主任,今天这剂小青龙汤,恐怕不是你开的吧?」
席上人皆是莫名,这话怎幺说?明明大家都听到,是谢敏首先提出的伤风之说。
毛医生先前还夸了,两人又都出自三院,怎幺这时候出来质疑。
谢敏则是闭口不言,选择暂时不搭下茬。
「诸位可能看不出,但我和谢主任同科行医已久,她的开方风格我再清楚不过!巧巧好了后,我冷静下来一回味。要是她来拟方子,用小青龙汤我信,但是剂量不会如此精细——谢主任,没别的意思。」
毛医生看向了周锦渊,「而且这一剂愈的速效,倒让我想起另一位同事的风格。小周,这方子是你开的吧?」
周锦渊?这下莫教授他们更不解了,在现场,大家都看到了,黄中文问及周锦渊,他只推脱还没想法,又成他开的了?
黄中文倒是一脸若有所思,他算是在场人中比较了解毛医生的。
毛医生坦然道:「我一向自得于经方运用,全科都知道,此前就曾失察,用经方治坏了一个病人,便是小周用自拟方一剂治癒的。我想这次,小周也是不希望我再次失颜,才叫谢主任出头的吧!我还真没想到,小周平时总是用自拟方,这次主讲的题目都是自拟方。其实不是不通经方,甚至十分擅用,只是随证使用罢了。」
他顿了一下,又笑笑道:「你可千万别说我猜错了,否则更丢人了。」
周锦渊没法了,他先前的确是考虑到这次情况下毛医生的心情,想着反正有几位前辈在,才装死到底。但后来又因为领导催促,给三院挣个面子,就暗暗给谢主任递了答案。
可他哪知道,毛医生如此细心。即使了解同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出来开方者,还能坦然说出来的。
「毛老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周锦渊也站了起来,老实地道。
他只想着毛老师就是有时候傲娇了一点,医德还是很好的,很愿意带年轻人,也是真正为了中医科的发展喜忧,偏偏此病用经方最对证,所以隐下姓名,却没想到毛老师坦率至此。
「别这幺说,之前我确实是有些尴尬的,不肯认罢了。」毛医生大笑道,「但这次我是真真正正释然了,小周,今天我开诚布公说出来,也是这个意思:以后咱们再无丝毫芥蒂!」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了,同样是遇到不爽的事,既有朱大夫之流,也有毛医生这样的。
他特意在这里说,在莫教授他们面前说,更是要替周锦渊解释,不是周锦渊答不出。
其他人这才明白了此事头尾,黄中文轻敲桌面,「好啊,那这就是今天第二桩佳话了,第二杯就你们俩互敬吧!」
莫教授也含着一点笑意,若有似无地点头,对这年轻人的欣赏更浓了。
两人把茶杯倒满,碰了一杯饮尽。
毛医生那一点心结去了,整个人畅快不少,抚着周锦渊的肩膀道:「小周啊,有个事我早就想说了,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为什幺我烧山火的那『火』就是烧不旺?」
「这个没问题,回头就给您聊清楚了。」周锦渊也把手放在了毛医生肩上,「只要您也答应我一件事。」
毛医生:「什幺事?」
周锦渊:「以后再有患者质疑我,您一定要站出来,誓死用您的白头髮替我做担保!」
毛医生:「⋯⋯⋯⋯⋯⋯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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