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富尔

他回头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房间里,只有两团琥珀色的光亮,李竺就像是盘踞在房间深处的野兽,真奇怪,这女人如此文雅,但却让他心头冷气直冒,如果不是局势所迫,他现在就想杀了她。

“晚上一分钟,当他赶到的时候,他小女朋友漂亮的头就用一百种方式挂在旗杆顶端,和他说再见。”

苏丹达尔富尔jem总部

从今晚起,她的伙食变好了。

李竺知道自己吃得本来就不算差——她能吃到面包而不是豆糊,已经算是受到劳勃的优待,她多少能猜得出他待价而沽的心情,也是因此,她才有勇气把那些话说给劳勃听,否则当然得采用另外一番策略,她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但也不希望死得过分愚蠢。

今晚,她吃的居然不再是难以下咽的黑面包,而是精细的全麦吐司,盘子里甚至还有一份珍贵的沙拉,在苏丹,任何植物都是昂贵的,反而肉类过分充足,李竺每天都能吃到一些羊肉,今晚给她的居然是一块羊腿,盘子边上还附带了一杯当地的土制汽水,甜丝丝的,还带有点甜菜根的土腥味儿。

k吃得怎么样?劳勃是否给两人供应了同一规格的晚饭?当新的铺盖被丢进屋子里时,李竺有了些新的猜测,k是昏了头了,或者说他别无选择,让劳勃去放话,也就等于是告诉中国人她正在劳勃手里,他是已经收到中国人的报价了吗?还是多少接收到了一点暗示?

不论如何,他并没打开铁门上的锁,k看起来依然享有更高的待遇,至少他是自由的。——不过,在这点上,李竺无意和他攀比,这道锁更多的还是保障她的安全,就算劳勃给予她有限度的自由,她也绝不会出房门一步。从这点来说,她和k其实都是劳勃的囚徒,在这片荒芜的沙地上,没人能不经劳勃的允许离开。

k还能凭借的也就只有美国机构一向树立的威严了——李竺一整晚都在琢磨这件事,但却遗憾地发觉她没什么好方法去应对。‘威严’两个字说来简单,但却非常实在,它不是一个人开动脑筋就能解决的难题,它涵盖了数十艘航母全天候的全球航行,涵盖了美国多年来内部用大洋洲来划分战区,把全球都置于自己管理之下的军事实力,这就是威严的真正含义,也许这个庞然大物并不会为了k的生死动一根手指,但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想,大部分人在这种绝对的力量跟前,想到的——很自然的,都会选择顺从,与其说他们是想要向这头雄狮献媚,倒不如说是他们不自觉地屈服于内心的恐惧,总是极力回避和这种绝对力量的冲突。

不过,像劳勃这样的小军阀,想得总是比一般人复杂很多,也可能比一般人更疯狂,李竺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吃完饭抱着被子就睡着了,居然酣睡无梦,直到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睡过了大半个夜晚——现在透过铁栅栏,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外头的曙色了。

她不是无缘无故醒的,有人在看着她,李竺清醒过来就坐起身,“早上好,劳勃。”

劳勃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脸完全淹没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他穿着衬衫和卡其裤,种种迹象都表明,劳勃受过很良好的教育,李竺不禁暗中揣测这样的一个人是怎么变成苏丹地区知名的地方军阀。他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李竺,像是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而她坦然地等着,心知自己如果表现得忐忑焦虑,反而会令他降低评价。越是在危急的时候,人就越得依赖自己的人格魅力。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只是当然并非以小说重的逻辑运行。

“早上好,李小姐。”劳勃大约十秒钟以后才慢吞吞的回答。李竺顿了一下,她决心单刀直入,“听起来你像是收到中国人的报价了。”

必要的时候,她的确可以很敏锐,劳勃的瞳孔——如果他看得清的话,肯定缩了一下,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缩紧瞳孔的语气。“是的,他们开了很慷慨的价格。”

“多少?”李竺对自己的身价也很好奇。

“美国人能给的两倍,可以用粮食支付。”劳勃说,“这是苏丹的硬通货。”

也就是400万美金的粮食,李竺扯了一下唇,倒没被吓着,她云淡风轻地说,“合理,傅展一个人就能出到这个价钱,我也可以。”

他们当然都可以,400万美金无非是2400万人民币,也就比李竺一年的收入多一些,她做经纪人的时候就很赚钱,现在出来合伙开公司,分红更丰厚,这句话确实是有底气的。她希望劳勃能感受到她兑付的诚意——如果他愿意现在把她送走,她可以给他两个400万,甚至三个也无所谓,一个人连命都不在乎的时候,是不会在乎钱的。

劳勃浅笑起来,没有说话,李竺微微眯了眯眼。“但你不打算答应,是吗?”

他应该是犹豫的,否则也不会来这里看她了,李竺能理解劳勃的心情——k毕竟代表凶名赫赫的cia,他孤身来此,是很奇怪,她的分析也不无道理,但,人的名树的影,顶着美国人的名义,就是一只猪都会让人犹豫,更何况k还说得上是有几分狡猾?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劳勃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李竺诚实地说,“但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总猜过吧?”

作为一个头领,劳勃很和气,而且他对女战俘其实算是相当不错,李竺是有些念他的情的,不过,她不会因为劳勃相对文雅的表现,就低估了他的凶残。她有些凛然——k可以糊弄他,劳勃不会发脾气,但她不可以,尤其是现在不可以。

这句话该怎么说就很有技巧了,她想了一下达尔富尔,揣摩着劳勃的心情,慢慢地说,“应该是能让美国更加强大的东西——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不择手段地抢,我们怀疑,这也许和明年的总统大选有一定的联系。”

劳勃坐在黑暗中,也许就是为了防止她观察他的表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泄漏更多情绪,李竺亦无从得知自己的策略是否奏效,她在曙色里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要带她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外国人的吗?”但,当劳勃开口时,说得却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李竺呃了一声,“嗯?”

“这些来到苏丹的外国人,美国人、中国人——当然,曾经也有法国人。”

劳勃笑了一声,“他们来到这里,掠夺着苏丹的资源,挑拨着种族间的仇恨。很久以前,在外国人没来这里的时候,苏丹是片和平的土地,达尔富尔——是苏丹的天堂,然后,外国人来了。你看,很多人从没读过书,对他们来说,外国人想要的只是资源,是本国不停的争斗给了他们机会。”

他又笑了起来,声音静静的,但却透着刻骨的仇恨,“但对我们这些读过书的人来说,我们知道本国的争斗从何而来——那些美国人,他们把苏丹的未来毁掉,然后又教得苏丹的小孩以为他们带来了自由。他们把我们当作小提琴一样肆意地玩弄,为的就是我们的土地下流淌的石油。”

他的英语说得真的很好,语法严谨,口音文雅,李竺听着他的话,不禁就响起了数十年前的中国东三省,越是能说一口流利日语的老人,对日本人的仇恨也就越深。

“我非常恨美国人——作为一个苏丹人,我是这样想的。”劳勃站了起来,向她走近,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地说,“我最恨的是这种让人无能为力的感觉——作为一个苏丹人,我非常恨美国人,这个国家汲取了全球大部分地区的资源和希望,成就了一个浪费到极点的国度,然后管这叫做天堂。美国人以为他们的国度是新罗马——是共和国所能达到最完美的样子,他们不会知道一个苏丹留学生在夜里偷偷的哭:他看到加州人用宝贵的淡水灌溉草坪,一样的干旱,而苏丹每天都有人渴死。”

“你知道渴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在干旱最严重的地方,我们连脏水都没有,人死的时候血液都是粘稠的,割开他的皮肤,都不会有血涌出来——”

“有些人从苏丹来到美国,看到这一幕,他们也哭了,他们想要留在美国,再也不回去苏丹。但有一些人,把仇恨深埋在心底,永远牢记着一切,回到了祖国。”劳勃轻声细语地说,“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恨着,这些拨开祖国的皮啜饮石油的外国人,他们就像是苍蝇一样,追着石油来到这里——我想要和他们做对,他们每一个都有……你们中国人也一样。”

李竺知道,对话不能再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了,她说,“我们怎么一样?”

“美国人带来战争,但我们带来的全是和平,中国人带来的是生意——我们和美国人怎么一样?”

“那是因为你们还远远没有那么强大,”劳勃笑了,他绝对受过高等教育,“最划算的生意永远是颠覆政权,玩不起的人才老老实实地做生意。等到中国足够强大的时候,也会和美国一样,你们大国全都一个样。”

“那么,如果等苏丹也强大到那程度的时候呢?”

李竺反问,劳勃顿了一下,他的气势受到一定遏制,李竺看进他的双眼,现在,窗外旭日渐升,她已经渐渐能看清他的脸了。“国家的未来谁也不能预测,但,美国让达尔富尔血流成河,让苏丹各部族之间水火不容,他们把苏丹变成人间地狱——但中国却在达尔富尔修路建桥,劳勃,这里是有不同的。”

“至少在现在,我们带来的东西是不同的,美国人带来的是战乱与贫穷,而中国人总是带着希望来到这里。你知道这是不同的,对不对。”

她望着劳勃黑白分明的双眼,让自己的气息尽可能的稳定,别显得太期望,那就流于祈求了。“否则,你又何必来这个房间?”

她是说中了他的软肋,黑人低下头笑了起来,“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看出来了。”

李竺没说话,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决定,而劳勃——有那么一会儿,他显得那么的软弱与挣扎,他的个人倾向与身为领袖的责任,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在残酷的现实中,他的犹豫——他想放了她,但……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定,脸上反而露出些重压后的解脱。李竺的心直往下沉去:像劳勃这样的人,是不存在良心的,只要能说服自己,他就不会感到抱歉,如果他想把她放走,此时会更犹豫,更有压力,而他这轻松的表现,只说明……

“k已经对我们产生了怀疑,他联络了一支私人保安公司的队伍——这些保安都是西方人,常年在美国人的油井负责安保,每个人都有丰富的战场经验。他们正往这儿赶,大约三小时后会到。”

劳勃说,“我拒绝他们进入我的地盘,所以,我们约定在附近的死河谷交接——那里也是k为你准备的……”

“刑场。”他顿了一下,李竺为他说完,事已至此,她反而失去任何感觉,甚至还笑了笑。“为我准备的刑场。”

“对,为你准备的刑场。”劳勃说,“我能做的事已经不多了,昨晚的饱餐和被褥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款待。总之……”

他站起身,“好运,女孩。”

“谢谢。”李竺镇定地说,在他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他,“劳勃,说真的——谢谢,你是个很好的人。”

劳勃微诧,转头看她,而李竺真诚地说,“别太介意,你今晚能到这里来,已经非常好了,我能理解,真的,我没有怪你,当然,不是说你会在意,但,还是谢谢你至少给了我一顿饱餐。我想说的是——你至少和那些美国人不一样。”

她是真心的,在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里,劳勃也许是杀人最多的那个,在某些人看来他可能是个冷血的怪物,但,李竺某种程度上却仍能理解他,她能理解这至少尝试过的诚意,不是每个人都会为了信念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在沙漠,你尤其得活得实际,但,有过动摇已很不错,有过动摇,已足够珍惜。

劳勃的表情有了一点点变化,她没有说谎,他看得出来,而这让他更有了几分狼狈,在她的坦然面前,他的现实难免显得软弱。——即使他有千万个理由最终还是选择美国人这边,他们距离南苏丹很近,这件事,美国人派出了他们的特工,而李竺的身份却依然成谜,重视的程度也不一样——

但是,依然,在这样的时刻,他难以坦然告别,最终,只能回以一个掀唇的表情,转过身大步迈出了房门。

门被关了起来,但太阳光依旧不依不饶,从铁窗缝中钻进,洒在她身上,闪着泛白的光。李竺在阳光中闭上眼,靠到床头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又失去了一个希望,不过,这没有关系,她不会就此放弃——就算要死,她也早已下定决心,要以赢家的姿态死去。她做得到的,李竺一点都不怀疑,事情进展到这一步,k早已输得一败涂地,只要他没拿到u盘,她就永远都在赢。

只是,傅展……

她是该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别来呢?

到了下午,那支私人保安队伍准时抵达死河谷,起码,劳勃来通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他们给了李竺一袭黑袍,“以免她在他来之前就被晒死。”

“结得打得结实点,”他吩咐手下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好像从来不曾动摇,像劳勃这种人总是有几副面孔,“他们要把她绑到杆子上——不够结实她会掉下来的。”

k还穿着昨天的黑西装,他抱着手在一旁冷笑地看着她,像是在嘲笑她昨日的枉费心机,李竺平静地配合着黑人大汉的动作,他的结的确打得很紧,她反背着的双手很快就有些发麻,等他们到达死河谷的时候,已经度过了胀痛期,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几个外国人斜背着枪,在死河谷一侧的土山阴影里等着,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jem的车停了下来,k先跳下车,但劳勃握住了李竺的肩膀,阻止她继续动作。

“很抱歉,得再和你确认一下,k先生。”他的笑声很商务化——商务化的那种烦人,就像是个精明的银行经理,看透了客户的窘境。“虽然接下来的事,您不再需要我们的帮忙,但是——”

k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的人出现以后,这人的腰杆子明显挺起来了。

“但是傅展出现以后,如果我收到货,300万依然会如数给付。”他宽宏大量地表示,语气里浸透了纡尊降贵,就像是在说‘受不了你们这群穷鬼’——不过,这决定也的确慷慨,劳勃没什么可不满意的。

“那么,李小姐,很遗憾,没能帮上你什么忙。”他露齿一笑,转而对李竺说,就像是顺着客户的欢心,奚落一下她失败的小小心机,“不过,你说得对,在苏丹,中国人和美国人的确还有些不一样——你们确实是要比美国人好一些。”

这毫不掩饰的好恶,让k皱了皱眉,但旋即,似乎和劳勃、李竺都想到了一点,他的眉毛又散开了:好恶是一回事,利弊是一回事,劳勃已经选择为钱低头,想在言语上找回点场子,这只能更说明他输得不甘。

“这几乎让我想要做点好事——这冲动是危险的,但如你所说,它也非常宝贵。”劳勃也不曾理会k的反应,他对李竺笑了笑,后者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劳勃松开她的手,把她推到k跟前。

“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祝你好运,李小姐。”

他说,钻进车里,说了句什么,吉普车一下就蹿出很远,这个人退场和出场都很突然。

而k呢,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死河谷在数千年以前应该是一条地上河,随着撒哈拉沙漠逐渐成形,河流消失了,但河道留了下来,这里地形崎岖,像是一个口袋,易守难攻,而且距离交通要道也不是很远。从k的表情来看,他对此地的战略地形还算满意。

“把她绑到柱子上,”他吩咐迎上前的保镖,低头看了看表,明显咬了一下牙根,“还有4小时。”

直到这时候,你才能听出他暗藏的紧张,还有四小时,如果傅展没有来的话,李竺固然会死,但k接下来的生活也绝不会比她更好,考虑到他要面临的审判,也许杀死李竺以后饮弹自尽,亦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得不说,劳勃的人对老板的心思毫无体会,他们把她绑得紧到不行,绳子缠了一层又一层,保镖干脆把最外层的绑缚拉松,塞进一根不锈钢长杆——平时用来做太阳伞的那种,扯着她走到一片较松软的沙地,把长杆墩住,李竺只能踮着脚尖站在那里,根本没有驼背的余地。绑好以后,k过来查看了一番,还算是满意,他又扇了她一巴掌。

“你不该用这么傲慢的姿势看人。”他说,似是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李竺现在根本没有选择,只能傲慢地抬起下巴看人,她就是被绑成这样的。

现在没有任何人会改变立场过来介入,李竺干脆闭上眼不理他,在心中数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可能是为了偷懒,他们把她绑在阴影里,这样就不必有个人专门得去阳光里看着她了,所以,空气还算是可以忍受,如果她能喝点水就好了……

时间在等待时总是过得又快又慢,很快她就发现,比起胡思乱想,倒不如借机小憩更适合她如今的处境,也就只有似睡非睡的朦胧,才能消解躯体的不适,她真的应该上厕所了,可必须得忍住……

不知不觉,夕阳斜了过来,直刺双眼,让她眨着眼尽力扭过头躲开阳光,而k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他看起来很不想和李竺说话——不论怎么说都不可能赢,但却又还是忍不住说道,“看起来,我确实错了,david的确一点也不在乎你——你是对的,他的确就是这种人,你爱上了错误的英雄。”

谁说他是英雄?谁说她是错的,谁说她是因为爱而留下来?谁说傅展是这种人?

李竺半闭着双眼,唇边流泻出冷笑,她什么话也不想说,只要k心里清楚谁是失败者就行了——也用不着说,k心里早就比谁都清楚了。

有人在给枪支上膛,似乎是想配合k吓唬她,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k不停地来回踱步,气氛渐渐紧绷,在这当口,有人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板,有人来了。”

是谁?

不仅k立刻上前查看,就连李竺也不顾直刺双眼的夕阳,瞪大眼望着远处那逆着光的身影。

夕阳为他镶上了金边,刺得人眼痛,这出场简直是太典型的西部片,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么刺目的光线中看清他的脸,但,她认他又怎么需要脸?

即使眯起眼,眼泪也依旧被夕阳刺得纷纷而落,她泪眼迷蒙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但心头依旧有那么几分不可思议——即使他喊过,但她也只当那是一时的热血,这世上大多数都是劳勃这样的人,傅展更是从来都过分现实,冷静下来他就会知道,这么做对谁都没好处,她是相信他的,但只是,也真的没想到——

傅展,他真的会来。

苏丹达尔富尔死河谷

有一天我的意中人会身穿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

好吧,在现实生活中,盖世英雄是骑着摩托来的,在很远处就下了车,仔细地把车停好,甚至撅着屁股检查了一下车锁,给人以他正下班停车的感觉,这多少让死河谷这边如临大敌的气势显得有些滑稽,就连顶着李竺后背的枪口都因此有些松懈:要应对这种紧张的氛围,最差的选择就是做出大无畏的样子,这只会让敌人更意识到他手中有多少权力,平常些、再平常些,就算是最凶悍的恐怖分子也不会在大家闲聊的时候随便杀人。

傅展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他也的确做到了平常,甚至连李竺的脸都没多看一眼,她被绑在一根杆子上,有人拿枪指着她的背,但姿态松懈,这很好,应该继续保持,他也知道她在jem没受到虐待,这组织一向和中美两国暗通款曲,领导人劳勃差一点就接受了他们的报价,她自然不会受什么折磨。

“嗨呀。”他轻松地说,“初次见面,我是david——你一定就是k吧,很高兴看到你,k先生。”

这些都是废话,他只是为了多少分散一下k的注意力:从他出现起,k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这男人的表情让他心中有些警惕,就像是一头濒临奔溃的野兽,也许暂时还能勉力思考,但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考虑到他正面临的舆论压力,傅展也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他和李竺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他们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对他们来说是个成就,但对k来说,把u盘带回去,只是自我拯救的第一步,想要重回人生巅峰,依然要面临诸多不可知的变数,他的命运现在没什么能有自己掌控的地方,全都悬于别人的指尖。

这样的人会很疯狂,但也相当脆弱,他们实际上占有优势,傅展尽量呼吸得深一些,但动作不敢太大,他告诉自己要加倍镇定,别看李竺,慌张无济于事,在这种时候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自信,他们会赢,他们能赢的。

“东西呢?”

这时候是不会有太多废话的,美国佬也能感觉到氛围的改变,意识到自己事实上的弱势,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睛严厉地扫过站姿松垮的雇佣兵,傅展拿出u盘冲他亮了一下,他依然还在笑。

“拿过来。”

他没有马上行动,k立刻就掏枪对准了他,受到他的带动,雇佣兵的枪口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场地里七八支枪,不是对准李竺就是对准了他,每个人的手指都在扳机上:没有人允诺过这是一场以物换人的公平交易,他出现的那瞬间就等于是放弃了主动权,拿到u盘后k会不会反过来抓他,甚至是把他们就地枪决,这都是未知数。

从常识判断,他不该来,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们当然关心李小姐,但也现实地指出,他重新出现于事无补,只能让她的牺牲失去意义。就连傅展自己的理性也这样认可,确实,是不该来。他真的又蠢又傻,现实也的确如此,李竺肯定会被绑得密密实实,东西一到手,对方就可能当场崩掉她的脑袋,他过来除了亲眼见证她的死以外有什么好处?更别提这可能还要搭上他的性命。

但他还是来了,李竺就算是死他也得看着她死,他飘了她一眼,她的嘴被胶带封上了,双手被紧缚在杆子上,看起来,临阵脱逃绝地反杀的可能性并不大,也是,这的确不是电影,反派并不会脑残地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但机会也许仍会有,现在并不是放弃的时候,傅展把u盘对美国人又亮了一下,往语气中注入更多的自信,“我现在就可以把它给你——不过,我想说的是,你怎么能确定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雇佣兵什么也不知道,看似对这一切漠不关心,只是听命行事,不过,即使如此,基于观众的本能,他们的眼神依然飞向了老板:他带了什么东西过来,每个人都能看得见,没有电脑随身,甚至u盘也未必知道密码,k该如何确认真假?

k也明显地滞了一下,傅展立刻知道jem给的情报没错,k是孤身前来,除了钱以外什么补给都没带。他进一步指出,“就算它是真的,那,你又知道密码吗?”

“就算这个u盘没有密码,里面也装满了资料,但,你知道你在追的是什么东西吗?”

这很滑稽,为了一个u盘出生入死,但却连它装的是什么都无权知道,k没回答,傅展也让沉默不动声色地发酵几秒,挑拨就是这样最有效。

“如果你没想过验货的事,”他继续说,“那么,这不就是说,不论它是真是假,你都没打算活着放我们走,那么我又何必要把东西给你?”

枪口垂了一下,傅展不动声色,仔细观察:他甚至都没想到这个,思绪已经有些混乱,他很惊慌了。

但这惊慌也只持续了一瞬间,k还是绷得住的,他冷冰冰地说,“因为不给我,她一定会死,给了我,你们也许还有一线可能,从你出现起,你就已经做了选择。”

枪口摆了摆,他直接堵住了李竺的太阳穴,“把东西给我。”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他的动向,傅展的眼神第一次和李竺相遇,她瞪大眼望着他,但神色仍很宁静,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眯缝起来,眉眼弯弯,似乎是在对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

这女人疯了,简直完全不可理喻。傅展移开眼神,压下所有无可名状的情绪,k太激动了,得让他冷静下来,否则会有人要遭殃的。

“只是一线可能?”他故作犹豫,似被打动。

k脸上重新出现了笑容,“我保证会仔细考虑。”

“好。”他不再犹豫,把u盘丢过去,“给你。”

k接了个正着,他的枪放下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拿到了货,只是拿着u盘翻来覆去的看,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狂喜——但同时也有无限的心酸和感慨,傅展冷眼旁观,也不得不承认,过去的一段日子,对他来说应该也一样是一段不容易的旅程。他开始一定把事情想得很容易,但之后慢慢发现,他追捕的猎物不但异常狠辣,而且还狡诈奸猾……

慢着、等等——

就像是看着他的大脑运转,他看着k狂喜褪去,狐疑渐起:这么痛快就把u盘丢了过来,这其中是否有诈?

怀疑的眼神投注在他身上,傅展没有说话,而是露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脊背渐渐挺得更直,现在是时候把姿态调高了,能否诈唬过去,就看他的表现了。有时候,最好的演技并不需要言语,只需要让自己相信就足够了,余下的事情,可以任由对方观察。让他自行去想象:这u盘是真的还是假的?看起来应该是真的,这么好的东西是很难仿冒的,但他为什么这么轻松就给了,一副这无关紧要的样子,难道,思路在什么时候出了错,从这里往上回溯,他们和盗火者至少在死人城有过接头,所以k会很自然地想,难道,他们在死人城就完成了数据传输?

“你们是不是已经把数据传输出去了。”k同时问,宾果,完全对上节奏了。

傅展往笑容里注入一些真诚的遗憾,“我们也一直想告诉你们这点,但恐怕,你们是不会相信的。”

“什么时候,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不可能有网络的,整个欧洲的安全屋都——”

“是的,整个欧洲的安全网络都在你们的监视下,但恐怕,这世上还有一个东西叫移动硬盘。”傅展继续遗憾地说,“你们一直都追得很紧,但在开罗,他们还是找到了机会,它被拷成了二十多份,这还是我知道的数——盗火者的内线把它们都带去了以色列,如果你们没有展开相应行动的话,它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到了美国、俄罗斯,还有全世界你能想到的几十个国家。”

“不可能!”k脱口而出,“但新闻——”

“新闻也要讲究时机,我们这一阵子都在苏丹,收不到外界消息,不过,我想,”傅展说,“我这么贸然地猜测——恐怕外界已经开始有动静了,前置炒作,这是他们和我说的,对这件事他们安排了一系列的行动步骤。”

他们当然有行动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行动,美国国内怎么忽然会如此轰轰烈烈地开始炒作政治黑幕的新闻,进而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原来他只不过是个前奏,对方想要的,恐怕还是透过他扯出水面下的大鱼,甚至是这么一整份文件……

k面如死灰,没有说话,他最想要的自然是通过u盘将功赎罪,把这件事就此消弭,但如果文件真的已被送到雇主手里,就算是拿到u盘,他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徒劳,傅展把他的情绪看得清清楚楚,他叹了口气,做出心有戚戚焉的样子,“不得不说,我有些同情你,k先生,你的确是个厉害的猎人——只可惜,你们的内部出了严重的问题。”

cia内部一定有普罗米修斯的人,这是双方的共识了,就像是每个冲锋陷阵却被猪队友害死的主力一样,k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却不无认同,氛围没那么剑拔弩张了,事态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傅展告诫自己要稳住,绝不能多看李竺——她有一侧脸颊肿得厉害,看来是被人扇了耳光。是谁打的?k?看来他的情绪已经累积得很满了。

u盘拿到了,却依然穷途末路,这样的特工是最好招降的,h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是h在对面,傅展的姿态会摆得很高,威压他更认识到自己现在别无选择的事实,但现在他决定表现得柔和点,“能抽根烟吗?太阳底下有些晒,要不,咱们坐下来聊聊吧?”

他一面说一面接近,高举双手,以示诚意,k没说话,雇佣兵们交换着眼色,有人的枪口已经垂了下来:一直端着枪确实是很累的,再说,他刚才提到了k没钱的事情,他们都听得懂英语,也知道k的处境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好,他们应该也很关心自己的尾款什么时候到位。

烟被点起来的时候,傅展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了,如果说开始的时候,k占了99%的优势,那么现在他的1点胜算至少变成了60%。打倒k的并非是他的话术,而是他心中充斥着的恐惧,他要做的无非是提供第二个选择——现在想想k最开始的算盘,简直是孤注一掷得荒唐,一对破三也敢赌博,他哪来的胆子?

不过,傅展的底牌也很烂,全靠bluffing,他把烟递给k,也向四周散了一圈,大部分人并没接,而是警惕地望着他,傅展也不介意,随手抽了一根己贪婪地吸了一口,“我能理解你的感觉,说实话,我和你一样无奈——我也并不情愿做他们的信使,把东西送到开罗。只是,兄弟,说了你别介意,比起美国人,还是他们更可怕,你说对吗?我们也只是两个普通人,无权无势,沾到了这个事,你能怎么办?你没有任何选择,没人能做你的后盾,你只能听命行事——也许我们都是一样的,是不是,兄弟?”

k垂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苦笑起来,“普通人?”

他抬起头,从雇佣兵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燃了深深吸了几口,“有这样的普通人?为了追捕你们,我死了20个特工——这都是我的罪证,你们真不是中国人的特工?”

“平民百姓,如假包换。”傅展说,“顶多就是身手利落些——个人爱好,也是运气好,不然早死了。”

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就是傅展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一开始没带上李竺,这条路,他一个人很可能走不到现在。

“那你们的表现……”

“都是普罗米修斯在背后做的后勤。”傅展说,k想问个清楚也是情理中事。他会问就证明有兴趣,“不然你以为h是怎么被我们反蹲的?”

他提出h就是为了提醒k,他有一个同伴已经率先重新选边了。人类心理的破窗效应绝对不会有错,cia内部肯定有内鬼,老同事也做了同样的决定,他心理就会比原来更容易转圜得多,k现在的处境和h比要更艰难得多,他为什么不能重新选呢?

但,这句话没收到意料中的效果,至少k没有如他所想的急急追问细节,询问加入‘普罗米修斯’能带来的好处,反而低下头不知盘算起了什么,傅展心里一沉,他有种感觉:事情可能不对劲了。

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难以解释,他瞟了李竺一眼,想得到什么提示:她什么都说了吗?可并不像啊,jem也不是这么说的——

李竺的眼睛瞪得很大,看得出来是想传递什么,一定有什么细节是他应该注意而有所疏忽的,但这不可能,所有的细节他都想过了,不论是美国人还是盗火者,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意识到他的身份——

“呵呵呵……”还没想到答案,k依旧垂着脸,但低沉的笑声已经传了出来,“你是个说故事的能手,是不是?david——但这并不能解释,李小姐昨天对jem的心理攻势,都是平民百姓,你们找谁来向劳勃开价呢?”

什么心理攻势?她说了什么?他自然什么都没听清,但已意识到坏事。这时候去掏枪也来不及了,双手刚握成拳,傅展就又松开了:没用,枪都还在手上,人太多了,直接打肯定是没用的。

“——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表面上,他仍做出惊慌、质疑与着急的样子,就像是每个被冤枉的人一样急于解释,“但是,我们能找到人开价,是因为我们遇到了能传话的中国人——”

“够了!”

k的枪口重新抬了起来,这个长相平凡的中年人面部扭曲,鼻孔翕张,就像是刚抽了一根过劲的烟,“我对你们的真实身份不感兴趣——关于我你们要知道的事,就是我永远也不会像h一样选择,我永远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这就够了。”

“但——”

“我对我的处境比你们都要清楚得多,”k已经镇定了下来,他像是为刚才的动摇感到羞耻,更有股恶狠狠的劲儿,咬着牙说,“也许你们是最后的赢家,你们会怎么说我?邪恶总是包含着自我毁灭的种子——这就是你们看待我们的方式,是不是?”

“也许你们是对的,也许我已经输了,而你们终究会赢。”他完全冷静了下来,唇边甚至重新跃上了笑容,“但你们永远不了解真正的力量——也许有一天,邪恶确实会自我毁灭,但它也会带着全世界一起,全世界就是它的自我,我们就是全世界。”

这句话,是死河谷一个濒临崩溃、走投无路的失败者对胜利者放出的狂言,但同时也夹带了在全球水域摇曳的航母,遍布五大洲的基地的力量,这股纯粹的权威让人无从反驳,只能保持静默——这样的力量,确实是值得有人对他怀抱点信仰的。

而k露出平静的微笑,咔嗒一声按下了保险栓,重新把枪口对准了李竺。

“而现在,失败者打算玩个游戏。”他说,语气甚至可以说是甜丝丝的,这种甜凝聚了人类社会最冰冷的恶意,“我打算守诺——经过仔细考虑,我的确考虑放人回去,总得有人把故事流传,对不对?土著人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但,我只打算放一个人走,谁死,谁活——”

他才说到故事流传,傅展就完全摸清楚他的套路了,他心底急速地计算着整个场地的地形,人员的战斗力与策略,几乎是k的‘你们自己决定’才刚落定,他就紧接着说道。

“她死,我活——来这一次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做了决定,她死,我活。”

可能从来没有人能这么快就下这个决定,河谷里一片静谧,甚至连k和雇佣军都瞪大了眼睛,傅展泰然自若地面对他们的审视,而李竺第一次有了动静,她双眼泛红,呜呜地挣动起来,带动着长杆,发出了一阵阵晃动的声音……

苏丹达尔富尔死河谷

没人不喜欢看狗咬狗。

这是一条普适性真理,从纽约到开普敦,没人不喜欢看两条狗失去理智,彼此争斗,人们甚至付大价钱来看这种事,那些地下拳场,还有存在于传说中的暗网杀戮直播间,就靠人性中的这点阴暗存活。k几乎要乐出声了,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面,是男人这坦然的无耻,还是女人满心气愤,却什么也说不出的憋屈。

如果给她们两把枪的话,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冒上脑海,极有诱惑力,但k还是把它按灭了,他知道自己几乎已经成了弃子,行动总部呈现半荒废状态,他来苏丹,除了已入账的行动经费以外,什么后援都没有,甚至连验证hash值真伪的软件都不给他,大人物不想让他知道更多了,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会被牺牲掉——对这件事k并不去多想,他现在只想着眼前此刻,只知道自己绝不会像h一样,为了活命,对原本不屑的低等国民摇尾乞怜。

给他们刀吧,他想,冷兵器有代差,两个手持匕首的人在枪口下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应该会听话地上演一出搏斗的好戏。这正是他想看的——杀死一个殉道者,是对她的成全,他想要毁掉的正是他们的优越感,让他们露出獠牙,狠狠地互相撕咬,撕出血那是最好。

以后他该怎么样,他会怎么样,是在监狱度过余生,还是他们也准备让他死于离奇的心脏病?这个念头,说是不想,但其实也一直隐隐回荡,让他心浮气躁,差一点就下令把连李竺解开——但好在,他始终还是个出色的特工,k稳了一下,又决定还是别这么冒险,他转而撕下李竺脸上的胶布,“那,你呢,李小姐,你的看法是什么?”

李竺刚张开嘴就冲傅展吐了一口唾沫,嘶哑着声音大骂脏话,“伪君子,谢谢你为了拯救我做的微小努力。”

“我已经守诺了,我的确回来找你了。”傅展回答得还是那么自然,这人的脸皮的确令人佩服,k对他印象深刻,难怪他在商界这么有作为。“很感谢你在危难时刻主动留下来断后,李小姐,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的确想和你一起回去,但是——”

“我是主动留下来的吗?我是吗?”李竺挣动得更厉害了,她看起来就像是想从傅展身上生咬下来一块肉,如果这块肉刚好在喉咙那就更好了。“你他妈——”

bastard、motherfucker骂多了,她开始骂着说中文单词,k的笑容有些失色,他轻轻抽了李竺的后脑勺一下,“说英文。”

“杀了他。”李竺从善如流,转头要求,“杀了他,放我走——他更无耻,他应该死。”

狗咬狗通常包含着互相攻讦,不过李竺的话居然罕见地让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李竺急切地恳求,“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

每个人在求生时都不会太好看,如果说她昨天还有些最后的坚持,那么,在今天被傅展轻易出卖后,昨日的坚信反过来也就成了今日的羞辱,所以,她特别气急败坏,她想活下来,这是肯定的,但想让对方死的心情一定比傅展浓烈。

对她的心情,k更有共鸣,但他仍没下决定——他还没看够,没听够,他喜欢看到这对搭档内讧,就像是看到了故事的b-side,在他们充满了挫败的a-side之外,原来b-side也并非一路太平,从他们互相的谩骂中可以听出,傅展是做主的那个,而李竺对此早就心存怨恨。“在土耳其就应该干掉你——是你哭着求我带上你,你保证过你会听话。”

“听话的结果就是把所有危险的活都让我做——刺杀是我做,我之前杀过人吗?在罗马还要把人引开,这也是我做,这些活只是恰好很适合我!”

旧账翻完了,开始互相攻击人品,又竞相向雇佣军买命,“我真的很有钱——我比你的雇主还有钱得多,你杀他,你杀他我给你三倍的价格。”

傅展一直还较为平静,但此时也不得不夸耀自己的财富,“这样的比较没有意义——k已经没有后续金援了,他最多只有三百万美金。”

他说三百万美金的语气好像那就是三百元钱,“我们谁的财产不比他多?”

雇佣兵听得不免悚然动容,也有些好笑,七八个汉子里已经有人脸上出现了笑意:杀谁又不由他们决定,还不是雇主一声令下?开始求执行者,实在是太过绝望,病急乱投医了,又不是说他们就能被轻易地买通,去影响雇主的决定——

即使,这雇主并没有官方背景,只是个穷途末路的cia,从刚才的对话里可以知道,他的未来恐怕也一样灰暗,任务终于宣告失败,回国就要面临审判,叛逃其实是更理智的选择……

啊,等等,其实……如果在这里被杀掉的话,是不是,也没人会追究?如果这两个人质确实付得出更高的价格的话,这是笔更合算的买卖,至少,至少会比k出的20万美金更多……

k的笑容渐渐淡去,同一时间,雇佣军开始交换眼神,气氛也变得有点微妙:他们可能未必想直接倒戈,毕竟,雇佣兵总是注重名声,他们也不那么想惹麻烦,但话又说回来了,一张嘴就是三百万,人质甚至还能给更多,20万的出场费是否已经有些过少,能不能再添点什么?七个人分300万,一个人四十多万的巨款,他们在苏丹受苦,一年也不过只能拿20万,这笔钱至少对大部分人已经足够有诱惑力了。

对雇佣兵来说,他们还没下决定,至多只是有些心动,但对k来讲,这游戏正变得越来越危险,又一次——对着这两个人,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局面似乎就会在不经意间转化到对他们有利的一边。

他伸手举枪:雇佣兵对傅展的警惕一直保持,始终都有枪口对着他,但现在下令开枪未必会被顺从,反而会加深他和雇佣兵之间的裂隙。而要叫他住嘴,最简单的办法也许不是杀了他,而是直接杀了李竺——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计策,那么,有什么比计策落空更让人绝望?他可以先欣赏几秒傅展的不可思议,然后再把枪口移向他,扣下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秒,傅展似乎大喊了一声中文,而他身侧,李竺忽然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软倒下去,就地翻滚到了另一个方向,而有声音在喊——什么东西好像推了他的后背一下——那是熟悉的英文。

“现在只有我们能给钱了!”

那声音是这么说的,但k用了很久才理解他的意思,地突然变得很近,奇怪,天气这么热,他却有点冷——

他本能地往下瞥了一眼,看到了一片绚烂的,多彩的红,深色的,还夹带着一点沙石的黑,真好看,就像内华达的矿山,他小时候一直玩耍的地方,在那儿他有个秘密基地,他经常坐在那里看着夕阳……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k并没有看到血泊边缘残破的肢体,那曾是他的左上臂和肩部,这一枪让他的上半身完全残破,生命就像是被狂风刮走,迅速地离开他的躯体,不出十秒,他就完全没了呼吸。

苏丹达尔富尔死河谷

玩过绳缚艺术吗?接触过相关的专业收费服务吗?在装潢精美的会所里,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乳胶美女被送到你身边任君采撷,只要不造成永久伤残,你怎么做都行。——不过,爱好s&m艺术的客户,往往手法会有些过火,有些还喜欢佐药助兴,上头时更很难保证会否有过激行为,那些从业人员改如何保护自己?房间里可没有监控,不会有人出面主持公道,她们很多人甚至都不能说话,只能全靠自己。

一个小窍门被通用在魔术界与会所里:在绑缚的时候,先手在下,把最开始的绳索正反交叠两次,之后不管绕上几圈,抽得多紧,这都始终是个活结,必要的时候,只要双腕一翻,绳索就会纷纷落下,所有的绳结魔术实际上都基于这个基础,这比给她在手腕里塞一把刀要实用得多,用刀磨绳索非常的慢,而且动作极大,一点都不适合现在的她。

但,劳勃还是给了她一把刀片,李竺不知道他是想让她派什么用场,是基于愧疚做的过多补偿,还是怕她不知道这绳结的用意?不论如何,现在这就是她能得到的唯一武器了,她从地上弹跳起来,紧紧夹着刀片,首先跟着傅展重复,“他死了就真的只有我们能给钱了——而我们会付的。”

“转账——没有那么多现金。”傅展紧接着说,他的手又举到了耳后以示真诚,笑容也十足讨喜,“但我们有卫星电话——一人三十万,现在就能付钱,这比k给你们的全部都多了。”

这仍没有他们刚才许诺得多,但雇佣兵们没有争辩什么——在高坡上放哨的大兵,傅展出现以后就下来了,他们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十多个枪口从死河谷左侧的土坡上露了出来,全副武装,带着护目镜的大兵闷声不吭地露出头,他们没带徽章,但仅从设备和装束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一支在编的专业队伍。雇佣兵当然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射杀掉傅展和李竺,不过他们也会在同一时间被扫射成渣渣,甚至比k的死相更凄惨。

一人三十万,在枪口下已是个可以让人满意的数目,现场转账更是让人舒心,傅展笑眯眯地跑到山坡上,不片晌带下来一个小箱子,里面有卫星电话,还有手提电脑,他用电话银行,问好了七个帐号,打开免提按部就班地操作,这些西方大兵还是比苏丹部落兵要好,个个都很信任现代科技,围过来关心地看他转账,还有人掏出卫星手机,到处找信号现场查账,场面热闹得就像是菜市场。甚至还有人伸出手向傅展要烟,“你的烟比较好一点。”

死河谷事件,有一个非常西部片的开场,但结局却非常的现实,雇佣兵化解尴尬的能力很强,一根烟的功夫就重新谈笑风生,“太典型了,大部分斩首行动都是这样——我还在海军特战队的时候,出过太多这样的任务,只要一枪——你带了那么多枪,但最终解决问题的时候,往往只需要那一发就够了。”

“他不应该不知道的,他是专业人士,”有一个人查到了钱,别人就都放心了,他们走得很快,显然急于回去享用这三十万意外之财,队长走的时候还有些感慨,“我真奇怪他为什么会给你们这么多时间,太多机会了——只要一个错误,就足以带走全部,他太冒险了,这不该是在编人员的素养。”

他们终究已经脱编很久,只是在苏丹这样的地方混口饭吃,如果是正规队伍,上土坡放哨的人觉不会因为耐不住日晒,被吸引下来看热闹。傅展笑得很含蓄,“他已经没有未来了——在灭亡前,人总是比较疯狂。”

队长数次欲言又止,最终问出口的话明显不是原本想问的,“所以——只是出于好奇,如果他决定投降的话,你们真的会接纳吗?”

“当然。”傅展礼貌地回答。

疑问当然不止这些,这帮人是谁,他们到底在为谁干活,代表谁招降k——其实答案可以说是很明显的,但k最开始又为什么会被骗过?不过,干这行的都知道,问多了麻烦多,队长终究还是摇头叹了口气,他拍拍车门,“走吧!”

车队走得就像是火烧屁股一样快,他们显然想要尽快远离身后呈现绝地压制状态的重火力,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在苏丹这样的地方,武器就是底气,多呆下去真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李竺一直目送车队消失在天际线尽头,一回过头,却发现坡顶的大兵也消失不见,就这么几分钟功夫,全都不知去了哪里。反而有个人从坡顶上绕下来,和她打了个招呼,“李小姐。”

刘工,笑容一样可掬,还是穿着白袍,顶了个缠头布的刘工。

“哎——”她说,“不是,人呢——他们全都是——”

她想说‘中国人’,但说实话,戴上护目镜肯定是看不清脸的,只能勉强说感觉上都是黄种人,李竺伸头绕过山坡去看,“怎么这么快——”

开口才发现自己很渴,才想找谁,傅展把摩托车开过来了,置物箱里取出几瓶水,大家一人一瓶,都先喝了几口,刘工才笑着说,“这一次真是险——这个美国人,又疯狂又警觉,手枪很少放下来过,要狙击还是有很大风险的,本来想,能和平双赢,对大家都最好,没想到最后还是得用暴力解决。”

他对那队人马绝口不提,李竺也不好再问,她到现在还觉得一切像是幻觉,不怎么适应所有人都拿出枪,但却只击了一发,大家立刻就开始讨价还价的氛围。“这和电影里演得不一样!”

“你希望什么?”傅展反问她,他们都有点生死间走过的疲惫,肾上腺素在枪响那一刻都飙到最高,现在缓缓褪去,语气也就跟着有点倦怠起来。“我单枪匹马,挑翻这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把你公主抱起来,缓缓走进夕阳?这就足够电影了?”

李竺想回嘴,但眼神落到他手上,又没再说话:从刚才到现在,傅展只是凑近了检查一下她脸上的掌痕,就没再怎么搭理她,直到现在她到现在才发现,他的手依然还在微微地颤抖。

被枪顶在太阳穴的人是她,她都没什么感觉——像他们走过这一路,怎么还会对这样的险境有反应?傅展是在为什么后怕和紧张?

“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她嘟嘟囔囔地说,想牵傅展的手又忍住了——肯定会被甩掉,就先装看不到好了。“毕竟,人也绑了,小弟也找好了,又是美国人,还能拿钱开路——”

“美国人也不能心想事成呀。”刘工说,他牵起摩托车,带他们走去停车的地方。“孤身一人,闯到苏丹深处,找的还是有奶就是娘的雇佣兵,他还想要怎么样?能闹成这样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战争的转折点其实并不发生在战场,这句话在这里倒是很适用。李竺现在才意识到,强弱对比也许在他们刚进入苏丹的时候就开始转圜,只是他们的信息实在有些落后,她抿了一下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看来,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很多人在做大量的工作。”

“当然。”刘工理所当然地说,“国家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你们要感谢的人的确还有很多呢。”

“比如说?”

“比如说,距离这附近100多公里,驻扎在达尔富尔的联合国维和部队,”刘工一本正经地,“维护了达尔富尔地区的稳定,我们才能这么安全地在这里穿行,这都是社会服务的一方面,你们也要有回馈的心理——现在轮值的是我们中国的部队,在苏丹饮食不是很习惯,如果能援助一批绿色蔬菜我看就很好。”

李竺强忍着笑,噢了一声,“绿色蔬菜啊,好,没问题。应该的,保一方平安嘛,报效几车蔬菜这完全应该。”

她说得其实心不在焉,还是忍不住偷看傅展的表情,傅展把头扭到一边,依然拒绝和她对视,李竺终于忍不住去牵他的手,果然也被甩掉,她只好把那只手举起来摸摸鼻子,刘工对她了然地笑笑,识趣地带开话题,“在苏丹也呆够了吧,想不想换换环境?”

“换去哪里?”是不是情报口的人说话总喜欢这样吊人胃口,李竺不禁又问,“怎么去——k是被放弃了,但那也是因为他暴露了吧。难道——”

当然不是说永远被放逐在海外,不过,她的确以为他们还是只能等后续新闻开始发酵,或者是整件事被解决之后,他们才能再乘飞机回去,毕竟,k这次来看来是没走oa,当然也就没带后援,在这里发生的对话并不会为人所知,cia也就还不会知道实际上u盘资料早已被转移,注意力依然会集中在他们身上,这样的情况下,再乘坐飞机显然就不是那么合适了。

“确实。”刘工也承认李竺的顾虑不假,“——但亚非之间的交通工具也并非只有飞机一种。”

他笑眯眯地问李竺,“你喜欢坐船吗?”

坐船?他们现在可是在沙漠里。苏丹这国家有海吗?

李竺不禁微怔,“船在哪里?”

刘工的笑容渐渐扩大。“亚丁湾。”

——舰在亚丁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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