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是不是也该死?举枪对着他们,如果他们没后手的话,亚当会怎么处置他们?让他在轰炸中丧生,这责任是否也不该他们背,就是亚当自己也都不会知道他们曾见死不救,死后恐怕也只会埋怨自己的坏运气。
这个选择,放手让他去死,有百利而无一害,让他活下来,唯一的好处就只是满足自己的——李竺甚至无法用良心来称呼自己的人性,她实在已经杀过太多人了。
但在这一刻,没有时间挣扎摇摆,你只有一秒钟时间下决定,李竺和傅展对视了一眼,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回去,匕首操在怀里刺破绑手的胶带,然后是腿上的胶带。
“跑,跑!”做完这一切,顾不得他是否跟上——亚当的嘴上甚至还蒙着一层胶布,她就掉头往外冲,边跑边喊。这时才留意到傅展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等她,但此时却把着门不许网吧用户先走,而是冲她招手。
李竺低下头疾跑过去,亚当跟在他们身后,速度一点不慢,那些上网的人有的身形笨重,还有些反应迟钝——全是典型的宅男,全被傅展推了回去,他们三个体力都不错,像风一样从狭窄的甬道里低头跑过,傅展上楼梯的时候是飞身上去的,李竺也差不多。她心里什么杂念都没了,只剩下往前跑这一个念头,甚至连累都不记得了。
环境从昏暗变得光亮,他们蹿上街道,李竺乍然间迷失了方向,傅展一把拉住她,“这里跑。”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下的判断,李竺根本想不了,她的心跳极快,嘴里有点淡淡的血腥味,但全顾不得计较,就连路边围观的人群也不再让她忌惮,跟着傅展一起冲撞进去,“move!”
人群发出哄笑声,少数几个成年男子不怀好意地推挤过来,李竺甚至连这一瞬间的表情都看得很清楚——
下一秒,地动了起来,一股沛然大力从身后传来,人群散发出诧异的呼声,被推挤得倒飞出去,李竺当然也未能幸免,但她运气不错,早已有所准备,弓着背承受过这波冲击,在人群里找好了落脚点,才刚一站稳,就追着傅展的脚步,继续往前飞奔——没有人说轰炸只会有一次的!
他们飞快地跑过半个死人城,才终于因为体力耗尽而停下,李竺喘得停不下来,喉咙干渴得不行,撑着腿回望了一眼:一共落下了三枚炸弹,是炸弹吗?反正是爆炸了三次,不过,距离上一次已经有五分多钟,他们应该初步是安全了。
整个死人城都因为刚才的声响轰动起来,开罗居民大体来说,过得还算是安全的生活——革命固然是危险的,但首都的恐怖袭击事件并不太多,所以他们还很有凑热闹的胆量,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是轰炸,可能还以为是单纯的塌方事故,人流全往声响处拥挤过去,这一片反而变得空空荡荡。李竺喘了一会,想要和傅展说话,但却还是没喘够,弯下腰把气快平匀了,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想也不想,打开来灌了一口,才发现这瓶水是亚当递来的。
他居然没跟丢,虽然比他们都更狼狈点,嘴上、双手和双腿都有大块红痕,以及没撕完的胶带,现在也是一脸喘息不定的样子,喘着看看身后,又看看他们,好像还没能组织起脑力进行有效的思考。
居然没趁机逃跑……是刚才吓破胆了,只顾本能跟随吗?还是他有别的考量?
她禁不住瞟了傅展一眼,刚才是顾不上看,但这会儿是有点不敢看了——亚当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如果他死在里面,他们逃了,不论是对盗火者还是美国人来说,事情都已结束,盗火者失败了,他们三人都死了,至少在短暂的时间内他们也许会这么想,而这就是他们的宝贵机会——
傅展没什么表情,有那么一小会儿,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这样互相看着,都有些惊魂未定——他们刚和死神擦肩而过,没准少一秒就死在递地道里了,在这样的事以后,你对很多事都会看淡得多。但却不能肯定别人是否也是如此,毕竟,他们之间绝对是尔虞我诈的关系,就在刚才,主动权还通过枪械和搏斗发生了好几个来回的转移。
僵持了一会儿,李竺把水递给傅展,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无言接过,气氛似乎因此稍微自然了点。李竺问,“从哪里弄来的水?”
亚当比了比一边的房屋,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充满疑虑地打量他们,手里还拿着一张一美金的纸币。在开罗,美金可以直接花,甚至比埃镑更受欢迎。
“会说阿拉伯语吗?”他问,“接下来打算去哪,中国大使馆?”
果然是猜出来了……这也不奇怪,就算开始没想通,现在当然也猜出来了。李竺和傅展交换一个眼色,决定还是别把担子推给傅展了,人是她救的,善后当然也得她来。
“也许吧,你呢?”她说,还有点喘不匀气。
“你们刚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会这么说——如果你们想去中国大使馆的话,那么,我建议你们不如先和我走。”亚当说,他看不出什么表情,也许李竺决定救人的瞬间也是如此冷漠,有种信不信由你的感觉。
李竺不禁和傅展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当然可能是为了他们手里的u盘,服务器都被炸没了,盗火者手里又没资料了,所以还得继续追着他们。这也可能是亚当的诡计。
但,她也有种感觉,亚当并没有骗他们,就像是她在救他时一样,这同样是一种不理性的,单纯又强烈的感觉。
从傅展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他似乎也有一样的想法。李竺犹豫了一下,站直身子,有些迟疑地问,“那……你打算去哪里?”
经过短暂的交谈,三条人影似乎达成了一致,他们或是拉上兜帽,或是压低鸭舌帽,背着厚厚的背包,迅速地消失在了死人城凌乱的街道里……
五
埃及开罗
开罗市区惊现单兵导弹,落入贫民区,官方:正在统计伤亡人数,调查事件起因。
伤亡人数暂时无法统计,可确定无游客受伤,官方:应是意外事故。
总统发言人谴责mbe,相信这是一起有组织的恐怖活动,怀疑是针对下个月总统发言的空袭演练。
埃及收紧安检政策,街头警察巡逻,多个国家上调对埃及旅游的安全警报……
在一个大国首都,爆炸了三枚导弹,这在埃及居然并未立刻掀起轩然大波——初听之下似乎有些魔幻,但想想这国家在一年内因恐怖袭击失事的几架飞机,就在埃及博物馆边上,被烧毁后六年都未重建的政府大楼,人们就能明白这两枚导弹对开罗人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了。这一点都不魔幻,只是让人悲哀的现实。
在任何一个社会,贫民窟素来都是法外之地,死人城住的不都是死人?连巴黎飞往开罗的飞机坠毁都无法引起社会大规模关注,在这个所有人都忙着操心自己事儿的国家,死人城事件最大的结果,不过是街上又多了些军人警察,小老百姓被盘问骚扰,不得不破财消灾的机会越来越多而已。甚至就连旅游业都没受太大影响——在这种时候,会来的根本都不会介意,介意的也早就不会来了。
已经有好几年,金字塔边的游客都疏疏落落,想要和斯芬克斯合影也无需排队,本地人甚至比外国人更多。有人说这国家正在被缓慢地吞噬,但大部分人不懂也不怎么去想。这个国家27%以上的人都是文盲,剩下27%的人文化水平只比文盲好一点,本地失业率大概一样接近27%,这些人就连出国打工都是奢望,他们最关注的一点就是下一顿饭来自哪里。至于国家是否危在旦夕,登门检查的警察是否比平时更多,吃不饱的情况下,谁在乎?
“吃不到足够的蛋白质,人会变傻,从这个角度来说,第三世界国家的人的确比第一世界更低等,至少智力上是这样的——大部分平民在发育期蛋白质摄入只能靠各种豆类,豆子是穷人的肉类嘛。但更穷的人连豆子都吃不起,就靠面饼——”
在开罗市中心一间悠闲雅静的餐馆里,亚当举起灰色空心的薄面饼,对他们稍微示意,“这面饼便宜得几乎白送,一美分能买一袋,全靠埃及政府补贴,人民有饼子吃就不会革命,你可以叫它埃及社会最后的安全线。死人城所有人吃的都是这种饼,抹点酱,再加一点蔬菜,肉要10美元一斤,他们怎么可能吃得起。”
所以,死人城的小孩就像是蚂蚁,黑又干瘦,普遍矮小,一看就没有力气。但在开罗的上等餐厅里,对旅游者来说,这种饼不过是开胃的小菜,口味太单调,他们还并不怎么爱吃,通常中国人会加点一份白米饭做主食,至于主菜,当然必须有肉。
felfela的烤鹌鹑绝对是开罗一绝,一个人两只都吃不够,烤鹌鹑配米饭,这道菜必须现点现做,不应外卖,火候一过就没那么脆嫩多汁了,今天这里照样熙熙攘攘,挤满了埃及本地的上层家庭和慕名而来的国外游客,在这种地方,什么人和什么人坐在一起都不稀奇,这毕竟是个毫无监控的旅游城市,对角落里的某些顾客来说,埃及着实是他们的乐土。
“这是开罗最有名的餐馆之一,”亚当介绍说,“他们的果汁也很有名,更供应本地韵味十足的特色米布丁甜品。”李竺环顾四周,这环境大概和她们在新疆拍戏时在路边随便找的餐馆相当,傅展笑了一下:“不要要求太高,这在开罗已算高级。”
“我已经很满足了。”李竺说,她确实感到幸福,如果你之前连续一周都在海上漂泊,已经饮食无着一两个月的话,就会觉得坐在餐馆里吃一顿肉配白米饭,是件非常幸福的事,“阻碍我享受国际逃亡的一大原因一定是饮食问题。”
“这说明你们的后勤保障做得不是太好。”亚当看了傅展一眼,他也笑了,“也许,这也是为了追求演出效果。”
亚当能说一口地道的中文,据他自陈,他至少会说八门语言,按使用人口顺序往下排。他很早就开始学中文,阿拉伯语也说得很溜,这对他们是极大的便利——只会说英语,在这个城市你能去的地方就很有限,就像是伊斯坦布尔,城市再混乱,有心人也能织出一张网。但如果你会说当地语言的话——
吃完饭,他们溜达回尼罗河边上的高级公寓,这里位于吉萨区,和开罗区隔河相望,是整个开罗次好的居住地,建筑约等于国内的十八线小县城,脏乱程度则大概和中国垃圾处理站相当,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因为死人城大体上超越了第一世界国家居民的理解范围。中途经过了许多警察,不过,身为外国人,自然享有特权,警察们特别热衷地和他们挥手招呼,转头厉声呵斥当地人,李竺不禁有种感觉:开罗很适合藏身,如果不怎么去narscity的话,恐怕在这里住上一整年他们都不会惹什么麻烦。
但不惹麻烦只是最基本的诉求,他们还想回家,李竺对这要求一直保持沉默,不过是因为他们还处在博弈之中——从亚当提议外出吃饭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对方,他们有没有胆量去felfela,有没有胆量散步回家,有没有胆量直接把他们和国内的联系暴露给他看。这是她看得出的试探,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还存在更多交流,李竺知道她是博弈中信息最少,最弱势的第三方,她既不知道亚当凭什么劝他们别去大使馆,也不知道傅展为什么只凭他的几句话就下了决定。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和u盘内容有关。
埃及的高级公寓房租当然不贵,设施水平也就和国内的老公房相当,但如此的基础设施在当地已属难得,八层高度更可傲视吉萨区大部分民居。回到家里,天气已经冷了,亚当泡上一壶酽酽的红茶,拉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瞭望灯火黯淡的市区,尼罗河倒还有些色彩,三四艘游轮拖着彩色的尾巴开过去,带去一片波动的多彩的粼粼。
“五年前,现在的河面上应该挤满了游轮,游客来这里吃晚饭,看苏菲舞。但现在埃及已无法维系局面——如果连开罗的旅游业都在衰退,你就知道这世界绝对是出问题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他们没挖出我们的尸体的话,两三天后,连这些游轮也许都开不出来了。”
这和李竺的观点不太一样,她还倾向于自己应该会更加安全:对美国佬来说,u盘肯定是连人一起被炸死了,挖掘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们本可以利用这时间差及时进入大使馆。不过,亚当说得也不无道理,u盘肯定是没法回收的,而安全屋里又没有死人——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他们所有人都逃出来了,毕竟当导弹落下时,最前头的他们已经跑了很远,即使跑在后头的人有栽在事故里,那也应该是死在地面上,而非安全屋里。
人不见了,u盘也没回收,美国人会干什么?在巴黎和罗马,他们煽动风暴就像是扇动翅膀一样简单,而在民意本来就混乱不堪,国家陷入漩涡的埃及,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李竺抿了一下唇,在这一瞬间,她考虑的甚至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尼罗河上游轮中的舞者,他的大裙子转动起来,像永无休止的彩色大漩涡,把所有人吞没。她感受到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愤怒,这不是你习惯了就能视若无睹的社会现实。明知它就是真理,如今这世上一半以上的战争都是代理人战争,但你依然会感到不平与愤怒。
“他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但她不想抱怨什么,这是一种很私人的感情,她觉得亚当和傅展都会斥为幼稚,“你们暴露了?”
“cia一直试图攻陷我们的服务器,也许他们已经成功了,拉取到了开罗的安全屋地址,甚至是直接黑进服务器,根据ip定位到了大概区域。”亚当比了一下屋内的电脑,“如果我能用它的话,可以在两分钟内告诉你们答案——但你们不会答应的,是吗?”
……傅展和李竺都没有说话,但表情已足以回答问题。亚当又笑了,“可以理解,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进来救人。”
他又否定自己:“不,我会进来撕掉胶带,但反锁上门。这样,最终现场效果会更自然。”
李竺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一点:人死了还是会被挖出来的,导弹不是核弹,主要还是靠冲击力造成破坏,这毁灭不掉胶带痕迹,即使她没冲进去撕毁胶带,拉亚当一起逃生,cia依然会发现不对,盗火者自然更可能找到线索,他们一样会重新坠入无止尽的连环追杀,而这一次,还会带上无法磨灭的谋杀指控。
她不禁看了傅展一眼:他想到了吗?所以才没阻止她?
“我进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她坦白。
“我知道,那时候你心里只容得下直觉的反应。”亚当说,他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这直觉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李竺摇摇头,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尼罗河上的月色,这条蜿蜒的河似乎有种魔力,把整个国度都扭曲,你明明坐在八楼狭小的阳台上,但却也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正站在四千年以前,在纸莎草丛里,喝着淡啤酒,眺望着天边的弯月。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亚当打破了沉默,他盯着圆月出神地说,“看过关于你们的视频,我对david印象很深刻,我觉得他和我是一样的人。”
傅展抬起眉毛,安静地说:“噢?”
“李小姐进来救我,你却在门口推开所有逃命的人,确保我们是第一批离去的人。”亚当说,“这也会是我的选择——我们是一样的人。”
两个男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秒,又各自分开,亚当继续说,“我们可以很危险,可以变得很坏,我知道这世界运转的规律,我能掀起滔天巨浪,我能在千里之外决定他人的生死,我几乎无所不能,我们对这世界看得太过于透彻清楚,我们很清楚这世界可以有多糟糕。”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自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仿佛生动描绘出那一幅幅画面,全是他和傅展能做到的事儿,把良知完全放到一边,他们所能攫取到的利益,伤害到的平民,从血中吮吸出的结晶。李竺屏住呼吸,并非是因为亚当的自大,而是因为他的平静与画面的真实,她现在已经知道这样做有多么容易,甚至你感受不到任何良心的谴责——这本来就是社会运行的规律。
傅展在她身边,连呼吸声都静默,就像是他被陌生人一语道破后应有的反应,不愉快,但就连他也无法否认这其中的真实。
亚当真诚地说,“但李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加入盗火者吗?”
“嗯?”
“因为你这样的人,”亚当说,他望着她,却又像不止是望着她,而是透过她看着回忆中的面孔,他轻声说,“因为你走过了大半个世界,经历过那么多猜疑、算计、不公与阴谋以后,在那一瞬间依然涌现的本能。”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李竺想说,我杀过那么多人--
但她说不出口,她有点难以言说的激动,亚当的话实属过誉,但这平静的叙述像是点燃了她心中的火,叫她只能紧抿着双唇,用尽一切力气才维系着表面的平静,听亚当继续往下讲。
“如果我们的社会能往前进,能脱离自我毁灭的命运,它不会是因为我们这种人,我们也许坐拥金山,富甲天下,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这些在历史上不过是过眼云烟,文明的发展,依赖的是你的这种本能。”
“正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我这样的人才会试着去学会相信,我们心中依然充满了怀疑,充满了负面——我也曾经是很坏的人,我做过的事你甚至无法想象。”亚当说,“但正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我才会试着去改变这世界,试着相信,这世界也许有一天的确可以变得好一点。”
这就是他加入盗火者的理由吗?李竺和傅展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你继续从事这个行业,别丢弃它,它很愚蠢,但却非常珍贵。”亚当可能是把她当成特工了,李竺想为自己辩解,但又意识到这会透露许多信息,她闭上嘴,只是简单地摇摇头,但亚当并不以为意。
“电脑可以留给你们,密码在这里,这间公寓的安保密码是下面这串数字——对我来说,资料由谁使用无关紧要,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你救了我的命,我才能继续在这里说话,否则,我早已从这游戏出局。我做人恩怨分明,这局游戏,我不会再继续参与。”
亚当的声音甚至有点港腔,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竺,自己走向卧室,透过敞开的门,他们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行动——他拿出一个旅行包,显然是亚当一直为自己准备着的应急行李。“u盘的密码你们也已经知道,之后该怎么处置,我不会再关心。只是作为朋友,我给你们一个友好的建议——尽量不要再继续留在开罗。”
“这是基于你们的资料做出的判断?”傅展沉声问。亚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李竺的眼神在两个人中间看来看去,她有种不祥的联想,但没说出来。
“按照我们的资料,我建议你们去埃及的邻国,那里的外交系统对你们而言会更安全。”他说,掏出口袋,打开行囊给他们看看,行囊里除了钱和衣服之外一无所有,亚当身上也没带着通讯器,其实他不必交底李竺也相信他,他看起来像是真的放下了盗火者的任务,就如同他所说的,为了救命之恩,决定退出这游戏。
检查结束,亚当把背包甩到背上,征询地看他们一眼,似乎在等着反对意见,“当然,也欢迎你们和我一起同行,我要去dahab了,那里的清风明月可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你们愿意加入吗?”
又是几秒的沉默,他们没阻止他的离去--终究这是愚蠢的做法,他们不可能随身控制亚当,那太过不便,除了放他走以外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甘冒奇险救了他的命,却要在逃出生天后为了保密再把他除去。
亚当也不意外,他会意地一笑,“对,你们有你们必须去做的事儿,那么,就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窗外,尼罗河对岸有火光冒起,隐隐的喧闹声就像是背景音乐。亚当举起手,潇洒地挥了挥,走向门口。
“你凭什么相信?”
这一声询问很轻,却让亚当唇边的笑意更浓郁,他停住脚步,和傅展的眼神在门边穿衣镜里相遇。
“什么?”
“你凭什么相信。”傅展重复一遍,他注视着亚当的眼神冰冷,吐露的言辞晦涩,就像是同类与同类间交换的密码,“我们是一样的人,不错,我们都是守住门口、关上大门的人--所以,你凭什么相信?”
他没说出口,但李竺明白那未尽的言语。
我不能相信,你凭什么相信?
亚当凝视他几秒,笑了。
“其实,你也早已相信,你也依然相信。”
他几乎是在附耳低语,“否则,你有那么多选择,又为什么要为我上传那份文件?”
李竺根本听不懂,但傅展脸色瞬间大变,似乎是被说中了软肋,亚当意味深长地凝视他几秒,笑着冲他们都挥了挥手。脚步轻巧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外的火光越来越大,李竺看看阳台又看看傅展,半晌,还是决定别在这问太敏感的问题。
“他说的邻国是哪里?”她问。毕竟,埃及可有好几个邻国。
傅展似乎是从沉思中被惊醒,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有点不耐烦。
“还有哪里?埃及周围,中国的地盘,不就是--”
六
埃及开罗
死人城的废墟清理进度比人们想象中更快得多——或者说,在人们的想象中,这片废墟甚至不会得到清理,毕竟,这里是埃及,这才是埃及。
“这儿有个地道。”随着机器的轧轧声,操作工人扭头说,人群聚拢在周围看热闹,氛围不凝重,反而像是热闹的聚会,死人城的小孩对这些机器充满敬畏,探头探脑。“也许可以往前挖一下房间。”
半小时后,一个挺宽大的房间被挖了出来,十几台布满了尘土的电脑架在桌上,这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里的大部分人使用的还是球形显示器那种电脑,液晶屏对他们来说已很高级。
“地下网吧。”工人很有经验地说,“mbe那些骨干都在这里互相联络,死人城附近至少还开着两家。”
但这家不怎么一样,大部分房间里都有死人,甚至还有些人有微弱的呼吸——在十几米外,有个地下妓院,里面的妓女居然都还活着,而且衣衫不整,这让看客们大饱眼福。但这个地下网吧却空空如也,人们只在地道入口发现了一名肥胖的死者。
继续往前挖掘,这个地下网吧展现出不同了,网管办公室里的服务器机柜不应该出现在地下网吧,还有那高科技味道很浓的多屏幕电脑,一样让人大开眼界。专员站在土堆上往下审视着狭小的空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死人的小房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过身把手凑到了嘴边,用力地咳嗽了两声。
“继续发掘,但先把硬盘带走。”耳机里传来清晰快速的指示,“送到总部,看看能发现什么。”
“埃及政府会不会阻止?”
“他们根本就不会发觉。”
没有死人,或者说死人不在电脑前,这都说明轰炸信息未能完全保密,地下网吧当时是否只有一个人,傅展和李竺去了哪里,这些问题都未能得到解答,行动尚且不能说是就此结束。专员知道这个空空如也的办公室令主管非常失望,他没有多说,而是转而用阿拉伯语大声地对属下发号施令。
这些来历成谜,用的机械成谜,动机成谜的工人听话地拆卸起电脑主机,几个警察走过来热情地维护秩序,他们也没想到上头会这么快派人来收拾残局。当然,丝毫也没想过要盘问这些工人的来历。
“这些电脑,都要搬到情报局接受调查,是不是?”有人热情地和他搭话,眼神还在不断地溜着废墟中被留下的屏幕,“mbe的证据,是吗?”
“是的,但我们只要主机。”干员很明白他的意图,他冲警察挤挤眼,“剩下的显示器希望有人能帮我们保存。”
这让他们的搬运工作进行得更加顺利,在埃及这样的国家,只要你找准方法,办事确实比较容易。干员在烈日下背着双手,监督工人做活,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清扫着主机上的灰尘,唯恐对硬盘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搬迁工作进行到一半时,警察再度返回,他面带难色,要求检验干员的证件,出示上级命令。
“这是上头的要求,兄弟,我也感到非常抱歉。”
命令早已准备好,盖着大红章,干员不动声色地取出,警察连声道歉,走到远处去打电话,干员瞥着他的背影,对手下做了一个手势:来不及搬走全部机器了,现在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命令和印章都是真的,在一些强盛的国家,美国不至于如此嚣张,但如同埃及这样动荡中的第三世界国家,军队里如果没有几只应声虫,这属于情报部门工作的失误。盗火者的硬盘,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属于cia必得之物,动用这般的资源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种中级将领是否有权力干涉开罗市内的恐怖袭击,能否顶住上峰的怒火,这都是未知数。
埃及是军政府国家,军队享有多方面的特权,按理来说,他们不会出事。不过,如果盘查他们的命令来自更高层的将领就不好说了。开罗市内发射了两枚导弹,这对于驻扎在本地的情报机构来说无异于年度狂欢,干员不太清楚在欧洲发生的事,但他知道,特别行动小组肩负沉重压力,这两枚导弹让他们付出了沉重的政治成本,但收获却远远称不上理想。现在,任何人都可能心怀叵测地掺上一脚。
他确实很老道——警察结束多通电话以后,脸色为难地向他踱来,像是要不情愿地传递一个坏消息。干员让工人们上车先走,他自己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皮夹,笑着迎上去。
另一个口袋装的是一柄枪,如果钱能解决问题,干员不会吝惜钱财,如果钱不能的话——枪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三枚导弹落在开罗的死人城,传说中mbe的地下网络据点被三发摧毁,这被视为是埃及军政府反恐行动的成功——这是市面上流传的谣言之一。
两枚导弹落在开罗的死人城,这让当局大为恼怒,一名被派去调查现场的警察死在了陋巷里。现场发掘出的硬盘不翼而飞——事实上,整个发掘行动似乎都由境外势力私下主持。
人们都在猜疑何方势力如此嚣张,居然出动机器挖掘现场,甚至动用导弹直接轰击非战争国家的领土,埃及是非洲国家,但并非中非、南非那些积弱积贫的殖民地,这里好歹是非洲第一大国。
猜疑的对象相当明显,一向颟顸无能的当局情报部门这一次出奇的机灵,迅速追查到了一名军方少将身上,是他开出了调查令,而他的家族与美国的密切联系,顿时暴露到了所有有心人的视野之中。
当晚,少将被控制后的数小时内,一场军队小规模叛变爆发,军政府两大巨头反目,mbe浑水摸鱼,刚稳定下来不超过半年的埃及,再度进入动荡之中。开罗城内火光处处,当局的反对者和mbe支持者混杂在一起,涌上街头又砸又抢,市政广场再度成为集会地,大量民众涌入这里,把它挤得水泄不通,军警紧张地在周围维持秩序,有人对他们砸着石头,很难说局势是否会继续恶化,流血冲突是否一触即发。
和巴黎恐袭不同,世界对此当然漠不关心。妻子戏剧性地失去丈夫,全世界的人都会跟着一起哭泣,30个人死于车祸,这根本就不算新闻。
在这样的动乱之下,没人关心当天被没收走的另一半服务器,当晚,它从警察局里失窃。偷走它的盗贼甚至懒得偷点别的来遮人耳目。
“这个人死亡的位置让我感到不祥。”在佛罗伦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上司的声音也像是被风吹过一样扭曲,“我们没有回收到u盘,没有破解开硬盘,这次行动付出了极高的成本——国际间的流言蜚语已经引起局长的关注,埃及军政府因此极为恼怒,为了安抚他们,美国恐怕得在生意上做一定的让步。”
如果在办公室中挖掘出三个人的尸体:傅展、李竺,还有那个盗火者的接头人,u盘也还插在主机上,那么现在,他就是战斗英雄。但行动差强人意的后果就意味着横空飞来的黑锅,k并不想提醒行动前上司对这个计划的赞赏,他紧咬双唇,几乎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完全麻木: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人们高度怀疑,盗火者又一次提前收到消息,傅、李与那个神秘的接头人带着u盘,在轰炸来临以前绝命逃亡,又一次逃出了死神的掌控。
“从下决定到执行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喃喃地说。
“我要听的不是理由,而是解决方案!”上司果然勃然大怒,“中国人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他们正在各处煽风点火,有理由怀疑埃及政府罕见的敏捷有他们的暗示在其中,现在已经有记者在过问此事,如果我们非得要送一个人上被告席,k,你以为会是谁?”
“但我们在大使馆内的内线并没有传回异样消息……”
“如果你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你会告诉大使馆里的傻逼吗?”上司质问。
任何一个国家的情报系统都会想方设法地往外渗透,k也不会以为自己国家的大使馆就是白纸一片,不过他们在埃及的情报工作的确做得不错,这个国家和中国没有太深的利益牵扯,反而是美国在此地利益甚深,他认为,如果有两个生人躲进大使馆寻求庇护,他们应该能够知道。他说,“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他们消失了,开罗不是巴黎,这里没有摄像头,我们——根本无从在这样的都市里寻找他们的下落。”
“那是因为你没想过我们能做到哪一步,”上司余怒未消,冷冰冰地说,他的语调都滴着歹毒,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份怒火并非冲着任务目标,倒更像是冲着k本人来的。“我们还会扔进多少筹码。”
“扩大骚乱的范围,如果必要的话,再煽动起一场政变,”他直接发号施令,“让开罗变成一个对旅客而言极为不安全的国家,然后出面清点滞留旅客,护送他们回家。”
“的确,开罗居住的外国人很多,这里又没有摄像头,外国人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以后就很难找出来——但,那也只是因为目标过多。只要我们能把外国面孔从开罗——不,从埃及全部拔除,那么,要找到几个特定的外国人也就会变得简单。我们在监控摄像头被发明出来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当然,那时候也没有u盘。”
想到了办法,上司的心情也愉快了不少,他的声音变得明快起来,但k的心却随着每个音节不断地下沉,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在掌心甚至留下了血痕:这种规模的政变,是不是会被判处战争罪?每一个oa都是他发起的流程,他走上被告席的时候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生平第一次,他开始羡慕起了h,对所有人来说他都已经死了,没了退休金,积蓄被冻结,下半辈子注定只能活得隐姓埋名,但不论如何,h至少已经从这个圈子里出去了,他不用担心自己得站上被告席,亲口承认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
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掠过,k心头稍微一动,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深思,而是机械地说道,“明白,是的……我会尽快搞明白他们在哪,继续在地下室搜索u盘……”
事实上,干员之前回报,死人城有搜集到居民证言:在轰炸开始前,他们看到很多人冲过人群,大喊着‘快跑’,这里头很可能就有傅展、李竺,而他们当然携带着u盘。但k现在并不想汇报这件事儿,他多少有点自暴自弃——连这样都抓不到傅李,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k有一种感觉,他们现在也许已经离开了开罗。
但他们能去哪里?他槁木死灰的心又是一动,狩猎者的本能死灰复燃,超过了对未来的担忧:埃及全境的旅游城市不多不少就那么几个,飞机场是一定有监控和安检的,也在棱镜的监控范围之中。如果收紧大巴,为安全起见不许卖票给外国人的话,他们就只能选择火车和飞机,那么也就终究都会落入他们的视野里。继续呆在埃及,也只会被他们越收越紧的大网给打捞上来。
想要不惊动cia离开埃及,他们会怎么走,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去哪里?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仅得考虑他们的想法,还得考虑盗火者提供的资源。盗火者在cia内部有内应,这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么,他们会去哪个国家,是会继续依赖盗火者,还是放弃这个已经出过几次纰漏的组织,转而寻求一个更大、更可靠,更不可能背叛他们的组织的帮助……
这和大使馆粗看很像,但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这个可能性让人寝食难安,却也为他们指明了方向,也带来新的难题:那儿可不是开罗,更不是埃及,该怎么插进手去呢?
他们又是不是真的去了那儿呢?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埃及阿斯旺阿布辛贝神庙
没去过阿布辛贝,你就不算是来过埃及。这国家满是壮观的神庙,丹达拉、阿拜多斯、卢克索、卡纳克、哈索尔、哈特谢普苏特,全是鼎鼎大名,错过会后悔的神庙,就连阿布辛贝周围也有精致的菲莱,但依然,如果你没去过阿布辛贝,看过阳光穿过幽暗狭长的大殿,落在拉姆西斯二世身上的神迹,那你就不算是来过埃及,看过埃及的神庙。阿布辛贝是阿斯旺最大的旅游景点,每年招揽着上百万游客来到这里,这其实也是当地一景:每天一早凌晨三点,前往阿布辛贝的车辆排成一队,在阿斯旺街头等着出发,去往阿布辛贝的机会每天仅此一次,过时不候--没有军警护送,旅游车辆根本不敢往阿布辛贝走,那里再走几十公里就是边境线,过了边境线,就是如今深陷战乱中的--
“准备好了吗?”
傅展在后座转头问,从昨天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不高,似乎总还陷在深思里,“这一次出来,飞机坐过,车开过,船坐过,假护照用过,假签证造过,这也算是什么都试过--这一次,终于要直接跨越边界,算是十成十的偷渡了。”
“不过,只要能过去,那就好办得多了,毕竟,虽然在国内没什么人在意,但在非洲,没人不知道--”
“北苏丹,可是中国人的地盘。”
十二
苏丹大国的游戏场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荒凉?
撒哈拉沙漠算是荒凉,在彭加木葬身的罗布泊边缘,除了沙土中爬的蚂蚁,你什么生命都感受不到,但沙漠仅仅是自然的一部分,能让人感受到萧条的还是只有人类本身,苏丹和埃及之间有一道长长的国境线,不过这里偷越国境的事情并不是很多,从阿斯旺到阿布辛贝,阿布辛贝到边境线只有一条公路,那儿通向一个关卡——公路以外的地面全是典型的沙漠地貌,吉普车不是不能开,不过大部分人没这个胆量,时不时,你可以看到公路边停放着的废弃坦克,还有现在空无一人的堡垒,阿斯旺人传说在埃及和苏丹关系最紧张的年份里,这里的土地都被埋了地雷。如果你有这个胆量的话,可以开上去试试,炸飞了算自个儿的。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什么人愿意从埃及去到苏丹,从开罗往南,坐在大巴上你都能发觉生活水平越来越低,整个埃及除了几个旅游城市以外,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城市群沿着尼罗河两侧星罗棋布,到了阿斯旺附近,大巴的时速不会快过20公里,平均半小时就得停一次,很多人带着大麻袋上车搭一段路,麻袋里装的不是小麦就是甘蔗,抹掉他们的五官,换上一张华裔的脸,你会毫无违和感地把他们认成西北地区的农民。——绝没有开罗人的油滑,不论是穿着还是那份木讷老实气质,都差不多。
农民的日子在哪儿都过得很苦,如果你只会种小麦,那就更是要注定受尽这星球上所有的盘剥,你种的小麦里有发达国家砍下来的剪刀差,有当地警察第三个儿子的学费,还有埃及每年开支出的军饷。人们在谈论国外的时候,一般都会自觉把这种地区扣掉不算——不过即使如此,阿斯旺地区的农民也绝没有人想去北苏丹,埃及的日子的确不太好过,但那也比北苏丹强上不少。本地人对邻国还是相当有优越感的:他们知道阿斯旺的传奇索菲特酒店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天堂,毕竟,埃及只是从60年代到现在几乎从未往前发展,但苏丹可是从来就没有发展过,那地界几乎什么都没有。
“在没分裂以前,苏丹每年供应给中国的石油占据我们用量的20%以上,中国和苏丹的关系非常密切。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大概也清楚了——美国非常关注达尔富尔的人权问题。”
从阿斯旺到阿布辛贝,倒终于有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高速公路,这条路除了游客几乎没人会走,除了每天早上以外也几乎都处于关闭状态,警车开道押尾,车辆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着,至少也能开到100码,只有这样,人们才能在五小时内赶到阿布辛贝。至于到了神庙后什么时候走,这就悉听尊便了。旅游团总是最先离去,包车游的旅客则往往再三流连,不过有一点是共同的,从阿布辛贝出来,人们一般不会再继续往前走,不论去哪里,他们都要往回折返。往回走的时候一般就不会有警车随行了,往回开一段,会经过一个要塞,来的路上他们已经看好,从阿斯旺到阿布辛贝,一路就这么一个盘查点还有人在。
开过这个要塞以后,他们换了手,傅展边开边对李竺解释防卫的松懈,“在他们的大力推动和直接介入下,南苏丹2011年终于独立。这五年来北苏丹太平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至少,境内不再公开内战了。”
那些要塞和坦克,看来都是几年前苏丹内战频仍时,埃及为保障游客安全做的戒备。李竺抿起唇,注视着傅展轻车熟路地把牧马人开到沙地上,她禁不住问,“你确定关于地雷的传说是假的?”
“从没听说埃及和苏丹的关系紧绷到互埋地雷的程度。”傅展轻松地说,“拜托——看看这里有多贫瘠,这两个国家之间迄今都有一片土地没人认领,太没用了,都不想要,你以为这里是南苏丹,藏有苏丹80%以上的油储量?那儿现在倒是还不太平,比没独立之前更惨一点。两个部族彼此仇视得非常厉害,据说当地的冲突已经到达种族屠杀的程度——如果我们从那里经过,是得小心点,就算没地雷,他们也能变出来。南苏丹的一些冲突地域,对外人来说就像是巴基斯坦的普什图区和俾路支省一样,应该属于绝对的禁止区。”
现在,他们谈论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感。李竺感受着身下的颠簸,咬着唇没有做声。傅展看了她一眼,“你还惦记着开罗?”
“这是我们抛下的第几个骚乱中的城市了?”李竺反问,“有没有觉得我们更像是江户川柯南了?——走到哪里——”
“就把死亡带到哪里。”傅展说,他有点不满,“我更喜欢天启四骑士,谢谢。”
一个人有没有聊天的兴致,别人肯定是有感觉,从阿斯旺一路开到这里,傅展都在不断把天聊死。李竺没吭声,她觉得他们眼下的状况和有时候的乔韵秦巍有点像——不是说有那么爱,只是情侣、拍档,不管什么都好,两人组在一起,总有莫名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尤其是艺术家的恋爱,总是谈得一段一段的,有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别人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他们快滚,自己好把心头的问题理清。
她和傅展也许没有两个老板的才气,但却未必不如他们自私。他不想说话,她其实谈兴也不高,好像一离开意大利,连谈恋爱的浪漫气息都被沙漠吞噬——在现实生活里,没有什么顿悟以后踏入新天地的好事,现实无时无刻都会拷问你的选择。在货轮狭小又充满了金属锈味,呕吐酸味的颠簸船舱里,你会质疑自己的选择:为了骗到密码,出生入死十几分钟是一回事,但长期过这样的生活值得不值得?
在漫漫小麦田中,时速只有20公里的大巴充满了狐臭味和廉价香水味,无异于一场小型的恐怖袭击,在死人城刺鼻的垃圾味,双脚踏过肮脏到发粘的地面,看过被烧得发黑的政府大楼,越往南走越荒芜的土地,似乎就像个黑洞,把心中所有的热血吞噬。李竺没对任何人承认,但她会暗中质疑自己的选择,并不后悔,但很想逃离。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情,她想问得更多——为什么开罗大使馆不可信,他们要去苏丹,u盘里到底装着什么,亚当才会那么说。
现在想来,傅展的决定的确很突兀——开始上传可能是为了安抚电脑那边的盗火者组织,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在亚当的掌握之中,之后即使知道他们带走u盘,双方也没有彻底撕破脸皮。但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以李竺对他的了解,他既然都会为了u盘千里迢迢地跑来埃及,就不会把其中的内容分享。主动拷一份在桌面,可能还说是为了安抚亚当设下的骗局,这也足以短暂地骗住亚当了。主动开启上传,确实,以他的性格是做得有点多了……
但,真的问下去的话,怕是就真的无法回头了。——并不是说局势,而是自己的心态,也许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而她并没有做好开着车往荒芜之地进发的准备,从欧洲到埃及,越来越荒凉,但处境却越来越宽松,在这样的不毛之地,不可能有几辆车忽然横在面前,开始惊心动魄的追车大戏。她甚至觉得美国人可能根本没猜到他们已经准备跨境去了苏丹,她的选择并不永远都是十几分钟酣畅淋漓,肾上腺素中毒的大冒险,还有很多很多、很久很久在荒芜的土地上往前开去,不知下一个庇护所在哪的旅程,这沉闷和长久的忍耐与不适,才是选择的一大部分。
这里的风干得带走所有水分,没有lamer润唇膏,唇皮干得发痛,越抿越容易裂,但水得尽量省着喝,他们在阿斯旺租的牧马人后座放着汽油和水,量够他们跑上一千来公里,水可以喝三天,如果实在渴,也可以喝尼罗河水——不过尼罗河水有严重的血吸虫污染,这寄生虫从四千年前起肆虐至如今,李竺绝不想在下一个靠谱的医院不知在哪儿的情况下去喝尼罗河的水。
空调自然也是尽量不开为好,省油,而且其实开着也没什么用,烈日照旧从车窗玻璃穿过来,晒在腿上都发烫,黑袍只会更吸热,但至少能避免晒爆皮。她用面巾把脸围起来,带上墨镜,过一会就热得快窒息,阿斯旺这里已经很接近热带了,苏丹只会更热。从高速公路横开出去不过几公里,周围就是一片茫茫的戈壁,没有地雷,也没有任何人过来盘问和阻止,事实上,这里感觉已经有一百万年没人来了。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穿越边境线吗?”她昏昏沉沉地问,子弹没杀死她,但她也许会因为热射病而死。
“我觉得我们可能已经成功穿越边境线了。”傅展说,他展开地图看了一眼,又打开了随身的小手机,李竺凑过去看,上面是一张jpg地图——她忽然意识到傅展没开导航。
而他们正开在茫茫的,无路的戈壁里,这荒漠占了埃及70%以上的国土,也许苏丹还要更多,她可以100%的保证所有荒漠看起来都差不多。
李竺倒抽一口冷气,怔怔地望着傅展,傅展冲她耸耸肩,似乎在嘲笑她的后知后觉。
“不然我该怎么认路?”他反问,“gps?你知不知道这是哪个国家出的导航系统?”
“……那,我们不是也有……”
“北斗?抱歉,北斗目前刚能覆盖亚太,想要全球导航,那是2020年的事。”傅展把手机和地图一起丢到一边,他的车开得很随意,反正这一路也不会有什么行人。“目前来说,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美国人,也不是盗火者——而是这鬼斧神工的神奇大自然。”
……李竺把地图捡起来看了下,“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瓦迪哈勒法?”
“对,那是距离埃及最近的渡口,不到50公里,但我们不能顺着纳赛尔湖或尼罗河开,那里的人太多了。一定会有关卡。最好是从周围绕过去。”
傅展扭动方向盘,用随意的语气说,“所以,你可以认为我大致上还能算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
真的?李竺回头看了一眼——这里的戈壁地质松软,被风一吹车辙就没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甚至找不到来处的方向。
她又扭头看了看傅展,他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有没有胆揭穿他的唬弄——这个鬼地方你怎么去辨认方向?
李竺瞪了他几秒,跳起来摇上车窗,打开空调。忽然间,她不再去想那些沉闷的问题了。
“早点死就早点死吧——如果要迷路死,那也至少让我凉快着死。”
她咬牙切齿地说,傅展放声大笑——他倒像是很喜欢这一望无际的戈壁,兴致要比之前高昂。“放心吧,废不了多少油的,太阳一斜下去这里就会凉起来了。”
他说得是真的,没过几个小时李竺就把空调关上了,到了晚上,根本不需要开空调,他们甚至还得披着毯子御寒,沙漠的星空非常美丽,这片荒漠倒是宿营的好地方。
——50公里的直线距离,开了七八个小时,但瓦迪哈勒法依然毫无征兆,这也意味着,他们是真的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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