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杯,陆某敬你活得潇洒。”
酒入黄土,洒一杯来还一杯。
“这一杯,陆某敬你走得坦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这最后一杯,我便敬你……一语成谶。”
三杯过后,陆遥单膝跪下,拈去坟上几瓣落花。
“陆遥,这醉酒的滋味如何?”
席地而坐,他慢慢把坛中剩下的酒喝完。
“滋味如何?许是贪、嗔、喜、恶、怒皆忘……悲、欢、哀、怨、妒皆空……”
原来一醉方休好入眠。
“裴剑文,我醉了,且容我靠一下。”
再醒来时已近薄暮。陆遥觉出有几丝水星打在脸上,睁开眼,竟见这初夏江南落了场稀罕的晴雨。
天边日头未落,暮雨若有若无,却渐渐湿了鬓角。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拿过那两把剑,抽剑出鞘。
陆遥不信鬼神,不信来世。
锵一声金鸣震耳,两剑相交,内劲到处,剑锋寸寸崩断。
他只知这世上,从此再无干将莫邪。
逍遥被陆遥拴在树旁,听着锐响猛地抬头看了看他,焦躁地跺了跺蹄子。
陆遥以鞘掘土葬了断剑,方走过去解了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娇妻幼子和乐美满。
浪迹江湖独向天涯。
黄土坟茔埋葬恩仇。
似是仍有很多很好的归宿等着他。
再不回头,陆遥拍了拍身下白马的脖子,轻声道了句:
“小裴,走吧。”
正是日暮酒醒人已远。
细雨送斜阳。
天启六年,熹宗驾崩,思宗即位,改年号崇祯。
大明皇宫占地千顷,殿宇屋舍九千九百九十九间。
过承天门,过大明门,过皇极门。
冯凤立在丹陛巍峨的皇极殿前,遥望天际墨云翻腾。
“皇上,要下雨了。”
冯凤身边站着的便是这大明王朝的“崇祯帝”。
恍似一场大梦,年方五岁的孩子不明白为何上一瞬还被关在个死气沉沉的宅子里,行路讲话都要遵着古怪的规矩,做错了就要挨板子;下一瞬又被带到这重檐金瓦,瑰丽浩瀚的所在,受过了万人跪拜,人人都叫他——皇上。
紫龙划破天幕,隆一声炸雷宛如天恸,豆大的雨点终是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冯凤倒负双手,面色淡然,看了半晌大雨,低声吐出一句:“……成,也是天地哀;败,也是天地哀。”
那孩子自是什么都听不懂,只被雷吓得紧紧拽住了冯凤的袖边。
冯凤垂下眼,静静地看着他。
冷冷地,把衣角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备轿回宫吧。”
冯凤吩咐过后,率先转身下了皇极殿,那孩子赶紧快走几步跟上去。
“起驾——”
哀凄天地间似是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穿过魑魅鬼蜮。
穿过千秋大梦。
穿过满天风雨。
没入重重宫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