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剑文洒脱坦荡了一辈子,从不曾为了谁舍去自己的骨气,放下兵刃,偷生苟安。
“冯大人,劳烦你替我转告他——”
不会有惘然。
因为来不及。
那瞬间冯笙不是没想过就此放裴剑文一条生路。虽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皆是无用,但他们若撤兵,裴剑文还能追着他们打不成?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让冯笙狠狠掐死在心里。
此趟他虽已叮嘱石冉尽挑亲兵解囚,但保不准里面仍有冯凤眼目,若是就这么放走裴剑文,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冯凤,他与石冉早有勾结。
太久的筹划,太深的欲念,容不得一丝闪失。
这个人,他放不起。
“裴剑文……”冯笙拿定主意,却又仍觉着心跳如鼓,手脚冰凉,“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也公平些……”
裴剑文手中所执只是口寻常兵器,方才一番厮杀早已剑钝刃乏。冯笙从陆遥手中抽出那把干将,倒转剑柄掷予裴剑文,“这把剑,他想必会乐意……你用过它。”
“好!”裴剑文抬手抄住干将,心中无声道了个谢字。
“陆遥,裴某便谢过你这把剑,送我最后一程。”
一场血战,围攻之下,力尽而亡。
冯笙抱着无知无觉的陆遥背过身去,不再去看裴剑文那身已辨不出颜色的白衣。
数把利刃同时刺入,再同时拔出,带起蓬蓬血雾。
石冉补上最后一式,抽刀断水,名不虚传。
雪亮刀光过后,石冉收刀入鞘,身后那颗大好头颅方齐颈而落,委于尘土。
后冯笙与石冉串好说辞,严令当日在场之人不得泄露一字,再派人快马加鞭密报冯凤,“裴家父子均已身亡,然督主大事当前,用人之际,恰逢此变,恐其心生异。为今之计……”
冯凤自是早将冯笙的心思伎俩看得一清二楚,但这戏码冯笙既已备好,冯凤也乐得手握黄雀之局,顺水推舟,权作壁上观。
“他让我转告你,此番恩义,来世再报。”
冯笙面如死灰,唇抖得厉害,却又稳稳地朝陆遥吐出这八个字。
一言落地,陆遥尚未如何,冯凤却突地右手一紧,赤宵往后一撤。
“冯笙!”
“笙儿!”
两声爆喝过后,殿中重归死寂。只余点点朱红滴在金砖地面上,却是冯笙在冯凤撤剑之时抬起剩下那只手,死死把住了剑刃。
利刃深切入掌,满手鲜血淋漓。
笙儿。
冯凤从未料到,自己会在此般光景下,重又喊出这声幼时乳名。
他本就是想要他死的。可听到那“来世”二字,刹那下意撤剑,缘何?缘何!
“………………”冯笙望着冯凤,眼底竟渐渐漫出一丝笑意,他轻声问他,“凤哥哥,除了这个天下,你心里有否装过一星半点别的?”
“你可听的懂我说话?”冬去春来,冯凤手里牵着那个伤势已经好全,却仍不会讲话的孩子,慢慢踱去书房。
“若听懂了就点点头,”冯凤走至书案后坐定,见那孩子怯怯点了点头,方笑着将他拉过来,抱到自己膝头上,“倒是不傻。”
“自今儿个起,你便随我的姓,单名一个‘笙’字,”冯凤单手铺宣执笔,将“冯笙”一名写给他看,“芦笙,十三簧象凤之身也。正月之音,物生故谓之笙。”
“这便是那个‘凤’字,”冯凤见怀中孩子神色懵懵,笑意更深了两分,再在“冯笙”旁写下“冯凤”二字,“现下不认识不打紧,日子还长,往后慢慢学吧。”
青檀宣,乌金墨,两个人名儿头并头脚挨脚地排着,便似要这么亲亲热热地过一辈子。
“……我晓得了,”冯笙眼见冯凤执剑不语,顿了顿,面上慢慢浮起个似哭似笑的神情,兀地松了左手,右掌顺剑一推,人跟着往前踏了一步,利刃霎时穿心而过,惟余话音袅袅:
“恭喜督主,求天下,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