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了冯凤所赐干将不用,是他全了己最后一点似真似假的良心。
“罢了,”冯凤敛去笑意,这才正脸对着冯笙讲了第一句话,“你这孩子……”
隆一声轰鸣盖过冯凤话音,听声音来处,竟是京师卫军不闯正门,直接动用神机营火炮将宫墙轰塌一角,而后厮杀声起,兵戎相见。
冯凤略提高了话音,面上不见怒色,却带了不加掩饰的倦意,“时辰掐的倒准,”那倦意非是疲倦,却是厌倦,连语速都快了几分,“冯笙,你能劝动我插进户部的人转投于你是你的本事,但石冉这个饵你吞了下去,倒是我没教好你。”
话音未落,陆遥与杜庆同时而动,陆遥是扑向冯凤,杜庆却是扑向陆遥,一式“疾风断木”将他拦了下来,两刀相接,金鸣不绝,转瞬已过数招。
动手之前陆遥并未望向冯笙,他不知冯笙可有片刻仓惶惊惧。
他只知自己心中竟是奇异的一片安宁,无波无澜。
无牵无挂。
陆遥本意欲拖住冯凤,以己之能全力一搏尚有几分胜算,但换作冯笙,却当真一分也无。
杜庆亦明了对方算计,虽是功力不及陆遥,却将一个缠字诀使到了家,寸步不让。
陆遥心知哪怕那百余人拼死顶住,也拖不了卫军盏茶光景,但依他与冯笙事前定的计量,只要杀出这乾清宫,过玄武门,京北城门守军中另有人接应,仍有生机趁乱出城。
“事到如今你仍要争?”冯凤此趟入宫未卸兵刃,赤宵出鞘,剑光乍盛。
“非是要争……”冯笙折扇一展,扳动扇上机关,片片精钢薄刃自扇骨间弹出,话似只说了半句,却又只见招式,不见下文。
“非是要争?”冯凤一式“明月共潮生”,剑意汹涌而至,锋芒刺目,“那便是求死了!”
再过十数招,随卫军而来的石冉已率先抢入前殿,眼见厂公亲身对敌,不敢贸然插手,先朝陆遥与杜庆攻去。
夹攻之下,杜庆顿觉肩头一松,抛却滴水不漏的守势,一路疾风刀法走下来,陆遥虽未受重创,却也几处见血。
反观那厢,却是胜负将分。冯凤右手持剑化去冯笙来势,左掌蓄足真力,拍向冯笙胸口。
许是断骨扎进肺腑,初时锐痛过后,吐息间满口血腥。冯笙恍惚觉着自己退了几步,倚到殿中梁柱,血未吐出来,全数复咽回去,眼前反由昏黑中浮出几许清明。
冯凤冷眼看着冯笙倚着梁柱慢慢站直,手中赤宵遥遥斜指,并不急下杀手。
“是我料错了……”冯笙平下胸中气血,一句话带出几缕血沫。
冯凤扬眉,此言明似示弱,背后恐怕仍有文章。
果不其然,冯笙不等话落,已再攻上前,扇交左手,右掌去势既沉且重,却又如风中摆柳,走向莫测。
这式天罡掌法纵然精妙,却还不在冯凤眼中,但见他左足微转,剑尖略动,似守实攻,冯笙若不变招,便是将自己的手送上门去给人刺个对穿。
“你!”
赤宵乃上古名剑,洞穿手掌骨肉亦未感一丝滞涩。但这掌如力道沉厚,从剑身传来的感觉应不止如此。
一招出奇,必有后招,冯笙本意便不在冯凤,眼观六路,拿准方位,尚不及觉出右掌痛楚,左手兵刃已利落掷出,沉木折扇挟着十成真力斜飞疾掠,却是奔向石冉。
电光火石,冯凤怒喝一个“你”字的功夫,场中情势已变。石冉未料到冯笙竟敢佯攻厂公,实为陆遥解围,不及惊愕先下意变招挡格。但那扇上机关本就是两重,他挡住了扇子,却没挡全自十四道扇骨间激射而出的钢刃。
陆遥虽不明了冯笙那厢变故,但机不可失,一招“震云贯日”朝杜庆当头罩下。
早前杜庆只守不攻方能拖住陆遥,现下却是与石冉配合着式式抢攻。陡生异变,失了石冉助力,招式上又留有空门,眼见陆遥劈下,躲不开只得仓促硬扛,但觉右臂经脉一阵剧痛,手中兵刃被砍出豁口,腹间又中一掌,刚猛真气直将肠子搅作一团。
石冉肩臂皆被钢刃所伤,利刃深插至骨,不及拔出便觉一阵火辣夹着麻痒,显是那薄刃上淬了毒,虽非见血封喉,却也不敢再提真气,勉强提刀定在当地,眼却觑着冯凤。
“停手。”冯凤一句话算是替石冉解了围,他眼望着杜庆已被陆遥制住,钢刀架在颈上,却只淡淡说了句,“你走不了。”
陆遥再把刀架紧,心念急转。此时场中石冉已退至一边,冯凤却与冯笙对面而立,赤宵斜斜穿过冯笙右掌,剑尖没入左胸,不知刺入几分,恐怕再动一下都是性命之虞。
“小陆,平日那机灵劲儿呢?”冯凤似是猜到陆遥以人换人的心思,微微讽笑道,“便是我应了你,你一个人都走不了,还想带着他走?”
冯凤说的无错。
时机已逝,外头的厮杀声所剩无几,卫军统领恰在此刻带着数十亲兵涌入殿中,想来殿外也已布下天罗地网。
“你留下,余下的人出去吧,”冯凤面上仍带着那丝厌烦倦意,打发卫军统领道,“眼乱。”
那卫军统领甚有眼色,待兵士撤净,无须冯凤吩咐便掩好殿门,执着兵刃守在门边。
“大哥,”尘埃落定,却是冯笙先开口,仍是那一句,“……是我料错了。”
“你与我说过,五五之数。”陆遥挟着杜庆面色肃寒,话音却带了几分温意。
就像小时候,他背着他回房,寂静的夜里,不长不短的回廊,一步步走着,脊背与胸口相贴的那一丝暖意,在谁都看不着的地方留了下来,一直留了这许多年。
“大哥……你明明知道……”冯笙话里却突地带了两分哭音,“……我说的不是这个。”
“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陆遥尚未作答,冯凤先一步笑道,“我若不成全你们这份同生共死的心,倒是对不住你们了。”
“我不知如何当面开口,便留了信给你,只想着这事了了,你怨我也好,怪我也好……”冯笙并未理会冯凤话中讽意,再压了压胸中气血,仍向陆遥续道,“可有句话我未写在信里,本不想让你知道……”
“冯笙!”陆遥一声轻喝,那瞬间杜庆觉出架在自己颈间的绣春刀竟微微一抖,“……莫要再说。”
“大哥,是我对不住你,”冯笙终忍不住呛出一口血,“只是到了这步,我不想再有事瞒着你……”
“冯笙!!”
“…………”面白如纸,冯笙抬起左手抹去唇边血渍,“他让我转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