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噤声不语,冯凤倒笑了,“这话我也问了冯笙,你知他怎么答?‘为全朋友之情,误了督主大事,错的是个情字。’”
“………………”
“小陆啊,你跟冯笙那孩子合该匀匀,一个闷声不吭,一个油腔滑调,让人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自是该罚。”
“这话可是接得痛快,”冯凤冷哼一声,却是讽意多过怒意,“我拿什么罚?好一个情字,堵得我不上不下,若真是严罚你们,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厂公……”
“甭说了,”冯凤一摆手,“冯笙是向着你这个大哥,石冉是抹不开你们的面子,便都罚俸半年结了吧。”
“……属下谢过厂公。”陆遥心知此关算是不痛不痒暂且揭过,正与冯笙所料不差,心头却并无轻松之意。
难过的哪儿是此关。
又静了半晌,陆遥见冯凤仍不张口打发他走,不由抬头望向案边,正与冯凤若有所思的目光对个正着。
“小陆,莫要做傻事。”两厢对望,冯凤含笑轻道,听进陆遥耳中,却是心头一凛。有刹那他只觉冯凤早已事事洞悉,没什么逃得过他的计算。
“你离京前,我是这么跟你说的吧?”冯凤跟着一句话却又让陆遥松了口气,一紧一松间冷汗已爬了满背。
“现下这当口,你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势,”冯凤走至陆遥身前,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便替我着紧些吧。”
“厂公放心。”
“小陆,起来说话,”冯凤看着陆遥站起身,方自续道,“余下这些话,厂公让你站着听。”
陆遥比冯凤高上半头,不敢越矩,侧开一步,低头屏息。
“实则你做的对不对,傻不傻,我说了不顶数,”冯凤负手而立,并不望向陆遥,“但总归有件事,你从未特意瞒我,我心里头也清楚,你跟了我十几年,可又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跟着我一辈子……按说今年京察过后,”冯凤话里突地带上几分笑意,侧身扫了陆遥一眼,“我是该把你留在京里,留在我眼跟前儿才放心……”
“………………”
“事定之后,要走要留随你吧,”冯凤再拍了拍陆遥的肩,“此话我也不说二回了,你记着,厂公不是允给你一个诺,是允给你这十几年的情分。”
“你觉着他说这话是疑上你了?”
陆遥后把冯凤原话转给冯笙,冯笙抿了口酒,微蹙眉心道,“大哥莫怪我打比方……比方说,倘若这趟裴剑文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疑你倒是应该,如今却没什么道理……”
“许是我想多了,”陆遥面色淡然,以茶代酒饮了一杯,“再者说,疑又如何?不疑又如何?事到如今你我便是按兵不动,待到冯凤理清党争,你以为他还能全无觉察?上回你交我的几个人名,我又细查了查,确是可信八分,至于石冉,却是只可信五分。”
“大哥……”
“嗯?”
“…………”冯笙顿了顿,“石冉身边有人盯着,你放心吧。”
时近暮春,京师入夜的风却仍带着几丝寒意。
陆遥与冯笙都未骑马,出了酒楼便缓步而行。
有许多次,他们这样一块儿并肩走过京师的街巷,兴致好时,路过巷口未打烊的小食摊,便坐下来吃碗酒酿圆子。
“大哥,督主此般言语,你当真全无动容?”
臆想中,冯笙几觉自己已将这话问出口,但当他错眼望向陆遥淡漠的侧脸,却又再次闭口不言。
冯笙自觉是了解陆遥的,且因着这了解,初布局时便把他算在了里面。
但现下这样走着,冯笙却突地觉着,他似乎有些地方……料错了。
陆遥确是信不过冯凤。
信不过,却动容过。
那番言辞下,不动容不足以取信于人,佯装动容更瞒不过冯凤的眼。
那刻他低头敛目,眼睛望向冯凤身着正红赐服的肩头。
陆遥逼着自己想起过往。
想起许多年前,冯凤难得在元宵节抽空出宫,带着他和冯笙看花灯。人群推搡,冯凤一手牵着自己,一手抱起冯笙,让他坐到肩头。想起冯凤教自己练剑,“身随剑意,气走三经,沉肘”,字句清晰宛如昨日。
那时他们还小,冯笙唤冯凤“凤哥哥”,谁都无须防着谁。
做戏难得一个真字,于是有刹那真的诚恳,十分动容。
只是走出冯府,走过街巷,譬如现下这般,夜风一吹。
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