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裴剑文和常光云本已带着五六个人率先杀入重围,此时眼看石冉手起刀落,转瞬了结己方一条人命,立时兵分两路,一边拖住石冉,一边赶到车边劫人。

实则此般光景常光云早有预料,事前便与裴剑文商议,让他救着人便先走一步,自己带人殿后。只是以裴剑文的性子,既不肯连累自己的江湖朋友,又如何肯让常光云替自己九死一生。争来争去,还是常光云负责救人,裴剑文带人殿后,再于漯水东岸会合,船只亦已准备妥当。

裴剑文想的是凭自己的轻功,只要护着常光云带人走脱,东厂剩下这些虾兵蟹将还拦不住他,可却从未想过常光云早拿准了他的脾气,此般义气争抢全是作伪。

权势斗争中容不得一点心软,对于东林党人来说,裴世宪已无用处,纵使念着交情救下来也是个烫手山芋。最好的法子便是救不如杀,死无对证。

此番主上下的是死令,至于拉上裴剑文,不过是因着斩草要除根,留下裴家这个儿子总是个祸害,往后若要暗地缉杀,耗费人力物力不说,一不小心还会脏了自己的名声,反不如趁机把他卷进来,自己人得手便走,留他一人身陷重围,正好借东厂之手料理干净。

裴剑文到底出身清白,又养得一身义气傲骨,虽明白人心难测,不可全信,却不知这世间有些人事能够阴险到什么地步。

但是陆遥知道。他方才手下未出全力,尚能分出两分心力留神场中动静。甫见常光云让裴剑文拖住石冉,陆遥心中便觉得有些不妙,再不敢跟冯笙夹杂不清,剑势陡然一转,凌厉刁钻,逼得冯笙吃力招架,却仍自咬牙硬扛。

“你!”一式“穿云见日”递出,陆遥眼见冯笙竟是不避不让,心底一惊,仓促变招,干将险险擦过冯笙耳畔。

“大哥!”冯笙收回扇上内力,走前一步张口欲言,却也不知从何劝起。

两下耽搁,那头常光云已带人与守车厂卫战得如火如荼。石冉本安排副手坐在马车里看死裴世宪,但看常光云剑光暴长,一剑劈向车门,剑气激得木屑四散,逼得那副手不得已将裴世宪掩在身后,自己把死车门,封住常光云的剑路。

裴世宪甫闻车外嘈杂便心下着实忐忑,生怕剑文也在这劫囚人马里头。他方才受制于人不能稍动,现下再捺不住心神,用力一挣,趴到车窗边瞧个究竟。

裴剑文背向马车与石冉以快打快,全然不知身后变故。陆遥却是错眼便见裴老爷子怒目圆睁探出车窗,常光云虚晃一招抽得身来,寒光直劈向裴世宪咽喉。

此时赶前救人已然不及,裴剑文那头招招式式都是生死攸关,陆遥不敢大声示警搅了他的心神,当下长身而起,于半空之中贯力掷出手中干将,剑上挟着十成内劲,追风逐电,直奔常光云背心而去。

乱兵之中有个厂卫眼疾手快,虽没看着剑从何来,却是下意抬手扬刀,旨在斩落那道如虹剑势。但陆遥的剑哪里是他挡得住的,只见干将正正穿透那人手腕,力道之大带得整个人向后飞起,一剑贯穿两人,竟将常光云活活钉死在车板之上。

可是到底晚了。常光云那临死一剑已然得手,自裴世宪颈中划出深长血口,眼见再无生理。

“石冉!”

父子连心,裴剑文听得身后动静,不及回头已是心下大乱,手底剑势一慢,正让石冉得了空子,一招“四海翻腾”,袭向裴剑文胸前大穴。

冯笙见状一声爆喝,意在提醒石冉莫要伤人。石冉却也留了分寸,刀势收放自如,暂且放了裴剑文一马。

只是此番转危为安裴剑文早已顾不得了,他愣愣执剑望向马车,一声“爹”含在口里,叫不出来,哭不出来,喉头咯咯作响,脑中一片猩红。

那些江湖人士虽说得了好处,却也不会枉顾自家性命。此番东林党只令他们截断解囚行伍,拖得一刻半刻便得,此时业已各自抽身,高飞远遁。剩余东林党的死士也欲寻隙逃散,但裴剑文眼中只剩了一个杀字,如何肯让他们平安走脱。

裴剑文疯了一样只求杀人,不求自保,全身上下空门大开,手底俱是同归于尽的招式。陆遥却得处处回护于他,霎时场面混乱无比,东厂的人,东林党的人,合着裴剑文跟陆遥俱混在一处,敌我不分打作一团。

东厂厂卫碍着陆遥身份,尚且手下留情,那剩余的十几死士却不管那么多,招招全力以赴。

冯笙心知此时再说什么都是白搭,索性飞身加入战局,只想着早完早了,却架不住裴剑文杀净东林党人仍不罢手,整个人似已变作一只左冲右突的困兽,一把无知无觉的兵器,穷途末路,不死不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冯笙自是心急如焚,忙转头对石冉使了个眼色,目中已带了七分威胁。

“都给我住手!”石冉犹豫片刻,运足十成内劲扬声厉喝。正与裴陆二人交战的十数厂卫得了主子吩咐,方勉力抽身后撤,退回己方军中。

石冉一声爆喝唤回裴剑文几分清明,此时眼见陆遥立在自己跟前,手里握着那把自常光云尸身上抽回来的干将,衣衫被血浸得透湿,终是彻底醒过来。

“……裴剑文。”两厢对峙,百转千回,说出口只剩下一个名字。

裴剑文静静看了他半晌,惨然一笑,轻声吐出两个字,“……晚了。”

陆遥闻言心下锐痛,待要再开口,却听裴剑文先一步抢过话头,冷冷低道:

“陆遥,你凭什么跟我生死与共。”

话音未落,裴剑文突地蹂身而上,一掌击在陆遥胸前,直将人震飞两丈。

冯笙跟裴剑文初次相见全不对盘,现下倒心有灵犀,眼见裴剑文突将陆遥震向己处,忙飞身截住来势,顺手切向陆遥颈后要穴。

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

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

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