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

“…………”

“挑明了说,冯笙撇下户部大大小小的事儿,借口搜集凭证,执意要跟我的人走一趟江南,无非是不放心你们那个朋友。你既然赶回来了,想必也在这京里呆不住。我是不想拦你,只是你也别打那锦衣卫的主意。实话告诉你,一兵一卒你都别想带出京。”

“…………”

“小陆,还有句实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些年你和冯笙在我心里没分过孰轻孰重。便听我句劝吧……莫要做傻事。”

惊蛰已过,北地虽只聊有春意,南方却已草长莺飞。冯笙早便离京数日,陆遥昼夜兼程,才终在郯城左近赶上大队人马。

两厢照面,冯笙见大哥眉头紧锁,便猜自己留给他的口信怕是未及带到,当下迎上前去,按住陆遥的手,压低声道,“大哥莫急,先听我说。”

原来却是冯笙消息灵通,甫得知裴家出事便差心腹飞鸽传书去了自个儿在应天置的别院,那头自有亲信暗地知会裴老爷子,叮嘱他好自为之。冯笙自己却是又等了两日,才佯装刚收到风声,赶去面见冯凤,一来求他对裴家其余人等手下留情,二来求他应允自己同东厂人马走一趟杭州。

实则冯笙并不太清楚大哥跟那个姓裴剑文究竟交情如何,他只知道看大哥亲身送剑的意思,恐怕对那个人不是一般两般的上心。现下大哥外差未归,他这个当弟弟的能帮衬一分是一分,盼只盼裴世宪是个明白人,能明白此劫已然逃无可逃,不如赶紧把裴剑文支开一段时日,免去抄家之时一场血腥厮杀,至于往后该怎么着,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厢裴世宪接了冯笙简短密信,一字一句仔细看过,揭了桌上琉璃灯罩,将信笺凑近火苗烧尽,方慢慢站起身,缓步踱出书房。

第二日一早,裴剑文接到下人传话,让他收拾行李,陪他小娘去趟泉州看看乐儿。

裴李氏确是自打女儿出嫁便一直强作欢颜,偶尔偷偷坐在乐儿闺房里掉眼泪。裴剑文听闻此般吩咐也没太奇怪,只当爹是心疼小娘伤神,暗自嗤了一声,心说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裴乐诗跟裴剑文一样人如其名,书画皆通,尤擅音律。裴剑文为讨妹妹喜欢,从小到大帮她找了不少琴谱乐器,此趟既是要去看她,便立时想起箱中那尾藏了多日的正乐伽倻琴。

其实这琴裴剑文已得了有些日子。当初那古玩店老板说,此琴乃是三国时伽倻国名匠所制,可裴小爷于这乐器上头一窍不通,也辨不出真假,只见琴槽刳桐木色着实不错才将就买下来,本想乐儿出嫁时顺道给她带走,却一忙一乱间忘了个干净。

但现下再对着这尾琴,裴剑文想起的不是嫁作人妇的宝贝妹妹,却是那不晓得回没回京的陆大人。他想自己下次见着他,或许该调侃一句,“你既连那上古名剑都能搞到手,不如帮我寻把真正的古琴?”

只是再转念间,裴剑文也觉着此般玩笑太过唐突。他似是再不可与他随意玩笑,只怕那人当真入耳上心,自己却又辜负他一番好意。

实则自打从漠上回到江南,裴剑文便总冷不丁地想起陆遥,既惦记着他那趟差事办得如何,又想着下次再见面,他该对他说些什么。

那日缓马回顾,见陆遥仍立在营口静静望着自己,裴剑文确是心中一动。过往片断依然历历在目,三盘暮雨,白雪梅花,并非只有陆遥一人记得。

裴剑文心下清楚,如若来日真与陆遥讲清挑明,只怕也做不回寻常朋友。

许是一刀两断,许是慢慢疏远,大抵总免不了一句……相忘于江湖。

正乐伽倻琴形似古筝,十二弦柱,以象十二月之律。裴剑文随手划拉了两把琴弦,但闻琴音清越,却是调不成调。

脑中似有片刻滑过李义山的名句,愈发让人心头烦躁,索性还琴入箱,砰一声扣死箱盖。

无论如何,且等下次见着再说吧。

“东西可都带全了?”

“全了全了,再说那边什么都有,你当他们敢亏待我小娘不成。”

裴李氏身子弱,经不起车马劳顿,这趟遂拣了水路。裴世宪将妻儿送到码头,话别半晌,方含笑望着他们离岸登船,扬帆启程。

裴剑文陪小娘立在船边,朝爹挥了挥手,意思是您老别跟这儿杵着了,快回去吧。

裴世宪笑着摇摇头,返身上轿,手在轿帘儿上放了片刻,终是黯然垂下,再不多看。

此次他虽不明白那户部侍郎为何暗通消息予他,但到底字字句句,非信不可。乐儿夫家做的是海上生意,家主与裴老爷子多年朋友,交心换义,既肯结这个亲家,便已讲明不惧揽事上身。这头裴剑文带着一众家丁护送小娘南下,那头裴世宪早已修书一封,差人不眠不休送去泉州,只道骗也好,绑也好,定要想法儿将人拐上船,出海避避风头。

裴世宪虽被人恭称一句裴老爷子,但实不过与冯凤同年,比业已作古的顾谦小了二十余岁,可称得上忘年交。

顾谦在朝为官之时,与裴世宪君子之交淡如水,直至归乡之后,才终得一宿彻夜长谈。

实则早年东林党对浙党一脉明嘲暗讽,其中也是似真似假,欲盖弥彰。浙党内里明着归附冯凤,暗地投靠东林之人亦不在少数。形势由不得人中立自保,这场党宦之争总得挑一边站,可就怕站错了边。

俗语说上了贼船下不来,当初裴世宪肯资助顾谦重开东林书院是敬仰他清正廉明、为国为民,但及到顾谦过世,东林一党人事变迁,纵是初衷难觅,却也抽身太难。

事到如今,眼看百年家业毁在旦夕,痛悔自不可免。只是裴世宪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默然追溯那一日秉烛夜谈,却好似仍见那位二十载老臣一袭青衫,满头花白,立在窗前听着院落雨声。

他听他慢声笑道,“思敬,当年我老师有句话,不是什么大道理,我却一直记到现在……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不可把自己看太重,也不可把自己看太轻,做成与做不成是一回事,去做与不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思敬”乃是裴老爷子的表字,取自孔圣之言,“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裴世宪自问做不到君子九思,做不到三费三乐,但如同顾谦一直记得老师之语,他也一直记得顾谦曾道:“老夫生平不懂何谓君子,不懂那些条条框框的讲究,只知道当京官忠心事主,当地方官志在民生,隐求乡里恪守正义,也就够了。”

后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

时光从头,若能再选,仍是决计张不开口,对那一袭旧衫听落雨的顾大人说一个“不”字。

如此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