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六百年过去,丰城县令雷焕偶然在修筑城墙时掘出一个石匣,内得一剑,剑身赫然刻着“干将”二字。雷焕欣喜非常,自是将这传诵已久的名剑随身携佩。
后有一日,雷焕途经延平津湖,腰中佩剑突从鞘中跳出跃进水里。正值惊愕之际,水面翻涌,跃出黑白双龙,向雷焕点头致谢,复双双潜入水底不见。
冯凤手中的干将剑早在陆遥行弱冠礼时便赏了他,莫邪却一直藏于冯府,岁月尘埃落了满匣。
实是冯凤自己也清楚,陆遥这孩子从小少言寡语,心思稳重,又怎会一两句话便试出深浅。可如今陆遥竟是开口要了这把莫邪,便连冯凤也难得生出几许好奇。
传说虽不足信,但干将莫邪确是剑分阴阳,既寓意一世情深不寿,也寓意世世不离不弃。若说赤宵是把帝道之剑,干将莫邪正可谓是两把挚情之剑。
冯凤自己无情无欲,近几年却也替陆遥指过两门亲事。当然其中不乏利益考量,但无论哪桩也没有委屈陆遥的意思。
婚事陆遥自是一一婉拒了,只说大事未定,何以成家。冯凤却也明白,陆遥怕是无心一辈子耗在这权势官场,推托借口而已。
此厢冯凤尚以为陆遥心如止水,波澜不兴,却未曾想,那把莫邪这便忽地有了主家。
实则陆遥自个儿想的还没冯凤深远。剑的典故他自然知道,可若是真送出去……
暄妍园里雪已化了七成,几树白梅也快过了花期。陆遥独坐亭中,望着一地残雪黄泥,满目斑驳荒凉,又突地想起有人问过他府里闹不闹鬼,不由低头敛目,掩去眼底笑意。
酒已尽,人已散,他却仍冷不丁地便想起他,想起他的烈酒,他的梅花,他的白衣白马,他的快意恩仇。
还有那样一场不可说的旖梦……不可说的情欲。
在陆遥心中,裴剑文永远是卓然鲜明的。譬如惊蛰春雷,譬如芒种艳阳,譬如天地之初第一场暴雨,洪荒暗夜第一颗陨星划过天际。
譬如这世间所有最鲜明不过的东西,热辣地灼痛他的眼。
陆遥慢慢合上眼,便见仍是满园素白,腊梅如雪。有人翩然而来,正正立在自己眼前,落英缤纷,眉目如画。
好一纸酣畅淋漓的泼墨山水。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陆遥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想起这些女儿家的闺怨词句,腻腻歪歪,不清不爽。
他只知道,莫说自己与裴剑文不同路,便是同路……跟那个人谈什么情爱纠葛,未免也太过滑稽,太过荒唐。
他只知道归根结底无非是两句话:
他好像等到了。
他好像等错了。
那夜被冯凤问及念想,陆遥心下清楚,哪怕说句场面上的“唯愿追随厂公一生一世”都比讨一把剑搪塞过去要周全许多。
可若真是搪塞倒好了。
只怕是电光火石间,他头一瞬便想到一场酒醉之约:
“你若什么时候有心抽得身来,只要还认我这个江湖朋友,天南漠北,高山大河,我裴剑文定会奉陪到底!”
谁曾打马江南,暗忖乱世人也要有个归宿。
而后逝水流年,心底所有觉着不错的归宿竟都变作了一句醉话。
陆遥独坐在暄妍园中,慢慢静心想得通透。
这把莫邪送出去,他既不指望裴剑文能懂得其中深意,也更不会告诉他干将在自己手上。只当是送了把好剑给他,也算赔过了那把飞天。
至于裴剑文是酒后失言也罢,酒后吐真言也罢,他都不在意了。
便连那场约定成不成真都不在意了。
也许山高水远相隔千里。
也许江湖官场泾渭分明。
也许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但是只要自个儿心里清楚,有一把剑一直陪着他,而另一把剑一直陪着自己,似乎也就够了。
“大哥,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便是这日,冯笙抽空过至陆府,一路寻到暄妍园中,正见陆遥枯坐出神,心下不由暗叹一声,面上却仍是笑着招呼。
“你今日倒有空?”陆遥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冯笙揶揄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央我替你善后吧?”
“你当我是七岁还是八岁?”冯笙走进亭中坐定,摇头笑道,“忙里偷闲罢了。”
“那不如晚上留下来一块儿吃个饭,有什么想吃的……”陆遥打住话音,也笑着摇了摇头,他怎么还真当他是七、八岁小儿一般哄弄。
“…………”冯笙静了半晌,开门见山道,“督主可跟我说了,你跟他要了那把莫邪,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又让我劝你先别急着谈婚论嫁,等到春末正事办完再说。”
“……难得厂公也会操心这点子闲事。”陆遥随口敷衍,心中暗自苦笑。
“大哥……”冯笙犹豫片刻,还是追问一句,“剑是送给谁的?”
“……你也不认识,莫问那么多了。”
半晌两厢无话,冯笙突地深吁口气,轻声叹道,“眼看这就立春了,咱这北边儿却还是冰天雪地的。倒是江南……再过几日,便是片桃红柳绿了吧。”
陆遥闻言心中一动,可看冯笙面色,却也没什么心照不宣的神情。
实是只有冯笙自己知道,他因着那腔不能明说的心思,有些事上便比陆遥敏锐许多。
当日三人你来我往,怕是陆遥自己还不明白时,冯笙便已看出端倪。
乱花渐欲迷人眼,谁人眼中刹那沉迷神色,刹那冰雪消融,又想瞒过谁。
“……剑还放在你这儿呢?”
“嗯。”
冯笙心中再叹口气,苦笑暗忖,罢了,既然各人有各人的劫数,便各好自为之吧。
“大哥……其实诸般道理古人都说过了。”
“…………”
如同小时一起望着满院花草枯荣,现下他陪他一起望着凋落泰半的白梅,低声念道: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