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冯笙转回话头续道,“闲来无事随便做了管竹笙,手工粗陋,督主莫要嫌弃。”
“没事儿鼓捣这些东西做什么……”冯凤闻言笑道,“你要真跟宫里那人一样有这点子嗜好,不如索性送你去跟他就个伴儿,你就不吵吵着闲了。”
冯笙却没接话,笑着静了半晌,方轻声念出半首《缑山庙》:
“涧水流年月,山云变古今。
只闻风竹里,犹有凤笙音。”
冯凤仍自闭目养神,透过眼皮似是能觉出烛火摇曳,薄薄一层水红。
冯笙跪在榻边,抬眼定定望着他。房中烛光将他面上映出几分血色,人也显得暖和许多,融融地多了些生气。
冯笙默声不语地跪着,望着,不知怎地就觉得有些委屈。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笼在冯凤手上,一点一点攥紧。
每攥紧一分,心便跳快一分。
冯凤这才睁开眼,抽回手,既不看他,也不带丝毫喜怒,仍是那个高高在上、岿然不动的九千岁。
“我……”冯笙欲言又止,几近仓皇地重握住冯凤的手,跪前一步低下头,唇角印上冯凤指尖。
冯凤待要再抽手,却听冯笙苦苦低叹一句:“……凤哥哥。”
“……”冯凤听得这声“凤哥哥”,亦是暗叹口气,任他又握了片刻,方淡淡吩咐道,“夜了,回去歇着吧。”
这些年冯凤自己也清楚,他对这一手救下来的小玩意儿确有些宠过了头。
犹记得冯笙自个儿住在宅子里那半年,哪回过去不是临走都要看他哭一场。哭也不敢大声哭,只怯怯拉着自己丁点袖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么回回看着不是不腌心,所以当年把陆遥留在身边,私心也是有给那孩子找个伴儿的意思。
及到冯笙重会开口说话,却是随着性子胡乱叫人,总粘在自己身边软声软气地喊,“凤哥哥,凤哥哥。”
后来再大几岁,倒是知道不能叫乱辈分,肯规规矩矩地喊自己一声“义父”。
可又是从哪年开始,再把这声“义父”换作一句“督主”?
这么个小玩意儿,养着养着就变了味道。
有什么事儿是冯凤不清楚的,就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这身武艺,这个位子,这些年,有什么龌龊事儿他没见过没忍过。
冯笙那点心里头的弯弯绕绕冯凤比谁都清楚,他只道那孩子是猪油蒙了心,等到正事一了便给他指门亲事,日子久了没什么撂不下的心思,过不去的槛儿。
虽然看这眼下的意思……他确是把他宠过了头。
冯笙为什么叫冯笙?这里面真正的缘故只有冯凤知道,再不能说给第二人听。
冯凤本名冯生。
幼时家贫,冯父除了赌钱再不对别的事上心,连老婆生了儿子都懒得费心想名字,只随口敷衍道,“既是老子生的,就叫冯生算了。”
后来赌得卖了家什,卖了房子,终于卖妻卖子。那年冯生只有四、五岁,正是冯笙被救下来的年纪。
凡事皆有因果。
若问前世事,今生受者是;若问后世事,今生作者是。
冯凤不信佛,不信前生来世,却在此遭世间便全了他的因果。
他叫他冯笙,宠他,放任他,不过只为成全自己那一点不能告人的私念。
血光冲天,而后尘埃落定。
冯凤静静望了那孩子半晌,终是收刀入鞘,弯下腰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抱着他,像要溯回漫漫时光,回到自己被交进人牙子手里的一刹那。
他想抱住儿时的那个自己。
抱住他。
从此许给他一世锦绣人生。
而冯笙便是固执地把那声“义父”换作一句“督主”又如何?
冯凤活了四十三年,从不懂何谓情意,也从未想过要懂。
早在还对这人世一片懵懂之时,便有旁人替他刀起刀落,了断了七情六欲。
三千神佛,纲常人伦,又有什么是冯凤放在眼中的!
他看不见别的,也不要别的。
只要这风云变色。
要这江山易主。
要这天下姓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