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招燕子抄水,当日茶棚丁昝使的已是精妙,现下裴剑文却真如背插双翼,翩然若飞,及到墙根处更是真气流转,变掠为纵,比陆遥那式鹤冲天少了气势,多了鬼魅,飘一般跃起两丈,腰中抓索已抽了出来,顺势一甩,抓头倒勾恰恰勾死了那狼牙铁刺。
牛筋伸缩,裴剑文借着手中拉力再一提气,整个人宛如箭矢冲至墙头,脚尖在铁壁上一点,悠然荡过一圈翻至墙内。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翻墙也是一样。诏狱院场窄小,虽无需巡逻却也设了衙役站岗,两个守住墙门,两个把守牢狱入口,惊动一人便是天大的麻烦。裴剑文翻过墙便一眼扫清院内布防,也知事情棘手,当下将抓索换至左手,右手按住墙壁,用上暗劲稳住身形,一点一点,只凭牛筋垂力贴着墙往下滑。
悄无声息滑至离地三丈,裴剑文双脚抵住墙,再稳住身子,右手摸到腰间飞刀,顺着绑带一支支抽出来,俱是形如柳叶,薄如蝉翼。
此次劫牢兹事体大,裴剑文也知道不可能不送人命。他抬手将两把飞刀咬在齿间,右手执着另外两把冷冷心道,“对不住,既然你们做了这诏狱牢卫……便只怪自己命薄吧。”
飞刀两两射出,却近乎同时而至,皆是一刀封喉,未溢出半声惨呼。
裴剑文却不忙着落地,只再一蹬墙跃高三丈,手下一抖,使了个巧劲将那抓索收了回来,复盘到腰中。他不理尸首,先伏近墙门听了听外面,确是毫无异样方掠去牢口,细看那门锁,却是与墙门不同,乃是自内锁死。
这诏狱地面上的屋子直如铁桶一般严实,除去牢门只有几扇通气小窗,断是进不得人。裴剑文也知这诏狱内外守卫定会按时互通口讯,当下再不耽搁,放粗声敲了敲门道,“去趟茅厕,换个人上来。”
门内衙役似未疑心,但闻一阵唏唆开锁之声,门推开半扇,一个牢卫探出身来,还未出声便后颈一痛,立时委顿倒地。
虽是方才为着万无一失,飞刀见血封喉,裴剑文却也不想多伤人命,只使了重手法将人击晕过去,电光火石间闪入门内,门后另一牢卫还未醒过味儿来便被如法炮制。
屋内除了这门口二人,另有二人把守在地牢入口,见一人黑衣蒙面强闯进来,当下一边拔刀一边出声示警。只是那刀才抽出寸许,嘴里一个“有”字也未讲完便是喉间一凉,亦被裴剑文的飞刀送去见了阎王。
顺着地牢口再往下乃是一道石阶,两壁皆有油灯常年不灭。裴剑文听了听,见底下似是尚未察觉,足尖一点飞身而下,手从衣内摸出一个纸包,及到转过石阶拐角,手底用上内劲,一包药粉被劲力裹着扑入石阶尽头的内室,砰然炸开,烟雾四散。
郎瑛在《七修类稿》事物卷中曾著,“蒙汗药人食之昏腾麻死,后复有药解活,予则以为妄也。昨读周苹窗《癸辛杂志》云,回回国有药名押不庐者,土人采之,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至三日少以别药投之即活,御院中亦储之,以备不虞。又《齐东野语》亦载,草乌末同一草,食之即死,三日后亦活也。又《桂虞衡志》载,曼陀罗花,盗采花为末,置人饮食中,即皆醉也。据是则蒙汗药非妄。”
后朗瑛也为兴趣之故,高价自那回回国商人处购得一小瓶“押不庐”试验药性,家中禽畜食下些微粉末无不即刻倒地,因无解药五至七日后方醒,有那未醒的竟是活活饿死。
裴剑文纸包里正是朗瑛手中剩下的“押不庐”,虽说吸入效用不及服食,却也足已致人晕厥。内室中另有暗口通风,稍顷烟雾散尽,裴剑文掠入室内,果见牢头狱卒横竖躺了一地,俱已人事不知。
过得内室路分东西两条,西处通往刑房,东处通往囚室。裴剑文匆匆去那刑房转了一圈,确定已无清醒牢卫才疾步奔去囚室。
只是这一路走一路暗暗心惊,且见两旁囚室关押之人无一不是已拷打得失了人形,多半不是睡着,却是伤重昏迷,少几个醒着的也是似癫似傻,呆滞缩在囚室一角喃喃自语。
裴剑文已从牢头腰中摸得钥匙,可这三五十间牢房,一不知哪个是许甄,二不知哪把钥匙开哪道门,着实让人难办。裴剑文暗自咬了咬牙,复又掠回内室,揪了那牢头,用了七分内力点上气海重穴。
那牢头也颇有几分武艺,甫见药粉迷烟便屏住鼻息,本就晕得不实,自是立时痛醒过来。裴剑文执剑横过牢头脖子,半逼半拽着他踉跄起身,粗声报出许甄名号,“要命的就带我去开门,”见那牢头仍自犹豫,又补上一句,“虽是来不及让你试试你们自己的逼供手段,”左手卡住牢头脖子,右手拿着剑在他下身比划了一下,“却来得及真让你做一条阉狗!”
那牢头自然不想真做了太监,忙顺着裴剑文的意思,将他带至一间牢室前,不待吩咐便主动指指钥匙,又指指脖子上的剑。
裴剑文将剑挪开了几分,盯着牢头找出一把钥匙,拧开牢门,复又将剑架紧。
便是此刻异变陡生!那排排囚室间走道狭窄,俱安的是左右推拉的铁门。只见那牢头将门拉至一旁,突地伸手按下墙上一处砖头,纵然裴剑文眼疾手快抹了他的脖子亦已于事无补。
裴剑文跃入牢室,将那俯趴之人翻转过来,果见不是许甄。那牢头竟是佯装胆怯,只为将他诱至这机关消息前,不惜一死向外示警。
裴剑文听不见地牢中有什么动静,便知那机关定是直通到外面,当下不敢耽搁,只得放弃救人念头,原路疾奔而回,正与闻风赶至的锦衣卫衙役在狱前院场碰上头。
只见那头来人足有数十之众,倒是不问那“劫牢者何人”的废话,一声不吭便围攻上来,顷刻刀光剑影混作一片。
裴剑文手中的剑名唤“飞天”,虽非上古名剑,却也是千金难求的宝器。且看剑起剑落,利刃划出雪亮银绸,铿锵之声夹着鲜血痛呼,头颅断肢,暗夜火光下直比修罗沙场。
实是早前比剑之时,裴剑文虽算得上全力施为,却也故意在招式上添了不少花巧。
那时斗至酣处,裴剑文看着陆遥将一支枯枝使出十足杀意,心自冷笑道:
“陆大人,别以为我裴剑文没用剑杀过人,便真不懂得怎么用剑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