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孝为先,裴剑文从未怪过他爹站在宦党一边。他也知道他爹身不由己,况且纵使对不起天下人,他爹对他总是千好万好的。自小到大,裴老爷子虽家教严格,强逼儿子念了满腹诗书道德,裴剑文却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未能到手过。便如这习武一事,小剑文一句“我想学武功”,裴老爷子就忙不迭散尽千金,寻了最好的师傅伺候。再大些裴剑文仰慕书中侠者风范,明里说去游山玩水,实则想着闯荡江湖,裴父也佯装不知,暗自在江湖中买了消息眼线,只要裴剑文不搞出大事就由得他去。
“不知裴公子这次上京所谓何事?”此厢陆遥果已放下七分戒心,暗笑道裴老爷子家财万贯,没将裴剑文宠成个纨绔子弟、无法无天倒也难得,却还是详问了一句。
“没什么,跟我爹吵了一架,随便出门散散心,”裴剑文略有些尴尬地撇嘴道,“那个老顽固嫌我上回玩久了不回家,这次可关了我好些日子,本想着来京师赏月过节,看看有名的塔灯火龙,两下耽搁也没赶上。”
这套说辞倒不全是打谎,裴剑文溜出门前还真跟裴老爷子吵了一场,不为冰窖之事,只因放出冰窖后裴剑文去看小娘,才知道妹妹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立时气得跳脚,冲去书房找裴老爷子算账。
裴乐诗比裴剑文小三岁,乃是裴李氏旁出。当年也是因着裴李氏怀了身孕,裴世宪才同自己的官家岳父商量,纳了她进门。
裴剑文自小就很疼这个妹妹,只是小时候疼她便欺负她,大了点才晓得四下寻些外面的新鲜玩艺儿讨妹妹喜欢。
就是这么个如珠似宝的妹妹,裴父竟要将她远嫁泉州,裴小爷当然得乍毛儿。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娘以夫为尊不敢有二言,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不答应!
“老头子!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不是为了那点海上生意才将乐儿嫁了过去?!”裴小爷一脚踢开书房门,横眉立目,气势汹汹。
“你也知道不是,”裴父却气定神闲,仍自伏案临字,沉声道,“我这也是为了乐儿好,一时半刻讲不明白,你且不要管了。”
“什么不要管,我还非要你讲个明白!”
“混帐!”裴父掷了手中毛笔,拍案大骂,“有跟你爹这么说话的吗?!”
裴剑文虽有时没大没小,心里到底还是很怕父亲发火,当下唬了一跳,站在门口不再多言,心里却仍愤愤道,“嫁吧嫁吧,那是你亲生女儿,嫁得那么远看到时谁更心疼!”再一转念,“反正乐儿在那头受了欺负也有自己这个哥哥做主,往后正好隔三岔五去泉州看看她,天高皇帝远,让老头子后悔去吧!”
裴父看儿子低头立在门边,梗着脖子不作声,复缓下神色道,“裴儿,为父有自己的打算,早晚说给你听,”见他不答腔,再温言道,“你也不小了,怎就不懂……”打住话音长叹口气,“罢了……不懂便不懂吧……”
“裴公子,中秋节既名团圆节,还是与家人一起过才是正经,”陆遥看裴剑文望着桌上灯火出神,只以为他遗憾没赶上热闹,诚心劝了一句,“下回莫要再任性了。”
“公子不敢当,”裴剑文回过神,笑着续上方才的话头,“若是陆大人有心交裴某这个江湖朋友,不如连名带姓,只称一声‘裴剑文’吧。”
“好说,”陆遥举起酒盅,大笑道,“只要裴公子也直呼陆某‘陆遥’便好。”
“陆遥,”裴剑文含笑执杯,先改了口,“那这最后一杯,在下就舍了什么‘在其位谋其政’,只敬这一个称呼。”
“裴剑文,陆某先干为敬!”
酒到杯干,不论兄弟,不论朝野,只是江湖朋友。
陆遥心道,多么痛快。
“这玉乳浆虽好,却不够劲道,”裴剑文为陆遥再满上杯,“以后有空我给你带坛水井坊的烧酒,那才是真正陈香凛冽。”
“烈酒喝多伤身,还是浅酌为宜。”陆遥笑着摇了摇头。
“我说你看着也不比我大几岁,”裴剑文皱眉,“说话怎么这般老气横秋?”
“陆某不才,虚岁已二十有七,”陆遥报过年岁,复追问道,“剑文怕是还未及弱冠吧?”
“裴某不才,虚岁已二十有一。”裴剑文学陆遥讲话,故意将自己报大一岁。
陆遥笑他孩子心性,也不接话,只目带揶揄看了他一眼,慢慢品着杯中佳酿。
“喝这点子甜酒也那么慢,”裴剑文嗤道,“陆遥啊,我看你是不是根本从未醉过?”
“……昔年屈原著《离骚》,自称‘正则’,乃是恪守做人道德之意,”陆遥却似突地提起不相干的话题,“陆某一介俗人,未能如三闾大夫般清白潇洒,却也从未想过一醉方休。”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裴剑文亦知道陆遥说的是什么典故,静了片刻,方顺着他的话头,曼声吟出江边渔夫的对辞,“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剑文活得洒脱,”陆遥听言反敛去寂寞神色,举杯笑道,“这次换陆某敬你一杯,下回定要喝喝你那坛烧酒!”
一小坛酒本就不多,又饮过两巡便见了底。陆遥起身告辞,虽非趁兴而来,倒也尽兴而归。
裴剑文将他送到院门边,道声“路上好走”,却不忙着进去,只负手而立,目送陆遥愈行愈远。
陆遥循着来路,走过一潭瘦月湖,迈入曲折花径前回头看了一眼,正见裴剑文转身回院,门扉四合,月下白影稍顷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