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后羿盛会的举办地点,定在了新落成的“千机场”内。
千机场,取千机百变之意。占地约一个综武赛场大小,内置无数精巧百变机关,可随心意任意布置变化。
设计这座千机场的人,非官非匠,一介白身,却有点石成金之能、鬼匠神工之巧。
土豪皇帝斥巨资打造这座场地,目的只有一个——今年的后羿会,太子也要参加,为了让儿子玩儿好了、玩儿高兴了,皇帝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一下。
然而,太子可是未来的皇帝啊,谁敢赢?以输为目的的比赛,参加着还有什么意义?
盛会开始的前一个月,比赛报名已经开放,结果过了有十多天,硬是没有多少人申报。
负责筹办的官员急了眼:太子想玩儿个痛快的,偏偏没人肯陪,太子不痛快了,皇上能痛快?皇上不痛快了,筹办盛会的人谁都甭想痛快,不掉乌纱怕也甭想再往上爬了!
正跟这儿急得直揪胡子,倒是太子派人来给他支了个招。
太子说了,这次比赛,所有参赛人员一律蒙面,一律穿统一服装,背后别上号码牌用以区别,待比赛结束后,再去掉面巾,以真面目示人。
这条规则公布出去,报名参赛的人一下子挤破了头——多好啊,既不怕得罪太子,又可以和太子同场竞技,若是不小心赢了太子,那可是能在亲友甚至子孙面前得意一辈子的事儿呢!
报名者众多,需要先进行海选赛、预赛和晋级赛,最终能够站到千机场内的人,只有五十名。
这五十名进入决赛的参赛者,来自各个部门、各个军种和各个年龄,甚而还有几个女子站在其中——自从“箭神”这一封号落在了一名女子的头上后,当朝苦习箭法的女性愈加众多了起来。
后羿盛会总决赛这日,千机场的观众席早早便已爆满,锣鼓喧天彩旗招展,比之综武总决赛的场面也丝毫不差。
视野好的最佳位置,早被有权势的高官家占下了,远远看着一片珠光宝气光华璀璨,惹得平头百姓们错不开眼地一味盯着看。
然而这富贵景象再好看,也比不得天朝人民所热爱的综武和骑射,当进入决赛的五十名参赛者鱼贯走上赛场,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齐刷刷地投注在了这些帝国英豪的脸上。
呃……英豪们都蒙着脸呢,看不到长相。
不能通过长相识人,就只能看身形了。
高高矮矮,壮壮瘦瘦,无论是身形匀称的还是腰长腿短的,看上去都是无比精干。
据消息灵通的人士透露,本次进入决赛的这五十个人,无一不是顶尖的功夫好手,这便意味着本届后羿盛会的精彩程度,将比往届更高,更激烈,更有看头!
人们第二关心的就是这五十人里有没有太子殿下,如果有,会是那高高矮矮中的哪一个,不会是那个腰长腿短的吧?再不就是那个大屁股的?四头身的?
正自议论纷纷,忽见正东面的观众席上不知发生了何事,人们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动着,细细一看,竟是都在面向着观众入口处下跪,混乱间不知听谁高高地喊了一嗓子,众人愈发跪得汹涌。
不明真相的群众也不敢怠慢,糊里糊涂地跟着跪下,还要抻着脖子瞧时,便见哗啦啦地涌进了无数持刀荷杖的兵士,瞬间便在全场围了一圈。
——皇上来了!
见惯了大阵仗的京都人民立时意识到了情况,慌忙将头低下,谁也不敢再看——偷窥天颜可是大罪,大好的日子,谁也不想丢颗脑袋回家去。
皇上都来了,这说明太子就在那五十人当中!
有人瞬间想到了此点,不由一阵兴奋:今儿这比赛必将是看点十足!
皇上入席的过程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在正东方的观众席上落座,摆下屏风,垂了纱帘,纱帘是巧匠特制的,从皇上这面向外看,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外面向里看,一片马赛克。
把皇上的脸和谐掉之后,百姓们这才敢正常欣赏比赛。
目光重新落向场中的参赛者,见正进行抽签分组,一个个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背后糊一块大白布,上头朱砂写着名字,只是这名字怎么还有四个字五个字的?
定睛细看,见写的都是什么“玉面小飞龙”“沧海听涛客”“追风少年”“快乐男孩”“前尘如梦”“☆…\'ヤ漃寞栤涙Ж”……
……为了让太子玩儿痛快,大家在昵称上也是拼得很激烈……
抽签分了五个组,每组十人,第一轮比赛要淘汰掉一半。
规则很简单,比起来却很难——骑射,十个人两两捉对,身穿特制甲衣,骑马互射,先失够十分者淘汰。
失分部位与综武一致,即射中心口失五分,射中头部失四分,射中上肢失三分,射中下肢失两分,射中躯干失一分,射在对手的马身上,则算自己失分。
每人只有十支箭,十支箭都射完还没有射到对手的话,亦算淘汰。
场地被分做了五个区域,每组各在一个区域,五组同时进行比赛,直看得观众们眼花缭乱,各自选定了一个区域关注,随着场上选手的表现或替人喝采,或替人惋惜。
由于五组同时比赛,很难发现哪名参赛者更出色一些,乱乱轰轰地比完第一轮,有二十五名参赛者遗憾淘汰。
观众们很关心这里面有没有太子殿下,然而那二十五人却不能先除掉巾子露出面目,只许在场边特设的席位坐着继续观看,等着最终结果。
剩下的二十五人再次抽签重新分做五组,每组五人,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比赛直接就上了难度——赛场的半空中横七竖八地牵起了无数条绳索,有的绳索两端都是固定的,而有的绳索一端被固定,一端则或空荡荡地悬垂着,或系有各种重物。
给参赛者们的要求就是在这些绳索上进行比赛,依旧是拿箭互射,失够十分者淘汰,这期间可以使用绳索及上面的悬垂物对对手进行阻挠,掉落地面者亦算淘汰。
这一回是全组五人一起上,每组淘汰三名,最后留在场上的两人晋级下一轮。
观众们兴奋起来,这一次是一组一组上,终于可以专心地欣赏比赛了!
便见第一组上去的五人很快就战作了一团,五人都是功夫好手,在绳索上腾跃翻转如履平地。
而难处在于这些横七竖八的绳索交织成的绳网,对于移动和射箭有着不小的阻碍,所以盏茶功夫过去后,五个人身上竟都还未中一箭。
观众们对此也是议论纷纷,有人便说这绳网阵和某一年的综武总决赛上那座鸟巢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那次的鸟巢阵可谓是数十年、甚至百十年来最为经典的一个阵了,后来那阵索性就一直保留在了千岛湖上,成为了一处供人游赏的景点。
用了足有半个时辰,第一组才决出了最终晋级的两名人选,这二人比淘汰的那三人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身上失了七分,另一个失了九分,只差一点就换了别人晋级,可见竞争之激烈。
第二组第三组的比赛过程也大致如此,代表着顶尖射技的后羿盛会,没有哪名参赛者是弱者,选手们的水平基本都在伯仲之间。
想要晋级,一看发挥,二看运气,不大可能会出现绝对碾压的情况。
至第四组上场时,情况有些打脸——那个昵称叫做“心头肉”的参赛者技压群雄,以一分未失的惊人表现结束了本组的比赛,引得了全场观众的关注,并且导致场外一些地下赌庄的赔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崔爷,我看把宝押在这个‘心头肉’上是一准儿没错了,怎么样?咱们扎个堆儿一起押这一份儿?”
观众席上几个资深赌徒正纷纷从荷包里往外掏银子,谨慎观战到这会子,众人现在方终于下定决心下注。
崔暄把玩着大拇指上那枚新得的玛瑙扳指,一双狐狸眼眯成了线:“这万把观战的人可都不是瞎子,你们押这人,旁人也一样会押这人,纵是押得对了,最后所得的彩头也是有限,你们一个个儿的好歹也都是家财万贯的主,一场比赛赢个仨瓜俩枣,丢不丢份儿?”
“嘁,崔爷,这回我们可不上你那当,”几个赌友也都是官富之后,哪儿有玩局哪儿就有这些人的身影。
“以前我们可没少被你忽悠过,这回我们拿定主意了,就押‘心头肉’!”
“喔,那你们随意。”崔暄勾着唇角笑得懒散,实则一对眸子正从眼缝里盯着场上那第五组准备上场比赛的参赛者。
“崔爷,难不成这一回你想押个冷门儿?”有那善察言观色的赌友发现了崔暄的目光,连忙凑上来笑问。
“这么说来……崔爷,难不成你这儿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我怎么忘了,崔爷好似同太阳鸟箭馆的箭技大师燕大家相识来着?”
“燕大家?那位女箭神?”
“就是她,听说元小国舅爷开了个箭馆,专请了她做坐馆师父,两个人后来成了亲,小国舅爷也不肯入仕,小两口一门心思地经营箭馆,广收门徒,我二哥还打算明年待我家小侄儿再长得结实些了,就去太阳鸟箭馆报名学箭呢。”
“嚯,箭神教出来的徒弟,这箭技一准儿没差,名师出高徒啊,那小国舅爷的箭技也不比箭神差,据说他也曾拿过后羿盛会的头魁来着。”
“可不就是说么,因着这二人的名头,太阳鸟箭馆报名的学徒每年都有上千,这箭馆再大也吃不下这么多人啊,好些个心思活泛的人一见这情形,也纷纷开设箭馆招收门徒,太阳鸟箭馆挑剩下的,就全被其它箭馆给收去了,如今开箭馆竟也成了京中颇挣钱的行当,都说是因这太阳鸟箭馆引领的风潮。”
“别家箭馆哪里比得上太阳鸟箭馆啊?小国舅又是武状元又是后羿盛会头魁,燕大家箭法如神至今无人能胜,据说两人还请了好几位箭法名家坐馆,有武家十二爷武长戈,当年紫阳书院的神箭手余心乐,还有好几个从军里退下来的神箭营的神箭手——都是通过燕子忱介绍来的,就连战神燕子忱也偶尔被燕大家请去馆里给学生们讲箭法,就冲着这个,别的箭馆也断比不上太阳鸟。”
“啧啧,了不得,这样的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怕不都是箭神第二、箭神第三?”
“所以说啊——这次的后羿盛会,听说太阳鸟箭馆的学徒们也有好些个都报了名,最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那——那个‘心头肉’会不会就是太阳鸟箭馆的学生?”
“谁知道呢。”
“不过哎,我听说就连太子的箭法都是燕大家教的!”
“这么说,太子也很有可能拿到头魁喽?!”
“是啊是啊!所以说,还是押太子赢吧!”
“废话,关键谁知道太子是哪一个啊!”
“……不管了,我就押‘心头肉’了!”
“崔爷,你倒是给透个风啊,你想押哪个?”
崔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帮狐朋狗友们八卦,那双锐利的狐狸眼却始终停留在场上正比赛的参赛者身上。
……心里头狂吐槽自家老四。
昨儿追问了那小子半天,那小子就是不肯透露太阳鸟箭馆的参赛人员都有谁,及相对应的昵称。
崔暄转而去围追堵截燕七,结果那货转头一溜烟地就蹿了,连个屁都没给他留下。
——真是一帮无情无义的混帐家伙!
不过呢,他崔暄是谁啊?十赌九赢,有实力也有运气,得不到内部消息,单靠自家过人的眼光也能押个八九不离十。
目光微闪,把注下在了那个昵称为“小奶狗”的参赛者身上。
后羿盛会,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为奇葩的一届盛会了。
先不说因为太子要参加,所有人必须蒙面并且匿名,单说这届比赛的赛程就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通过海选、淘汰赛、预赛和半决赛选出最终参加决赛的五十人后,又通过决赛的前两轮淘汰至只剩下了最后的十名参赛者。
当所有人兴奋满满地等着看第三轮的最终赛时,赛事组委会却突然告诉大家,决赛的第三轮,要在九十天之后的皇上寿辰那一日再进行,而第三轮的比赛规则也只在那一日才会当众宣布。
观众一时哗然——一场比赛而已,竟然还要拖个九十天才进行完,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比赛!
不过后来大家猜,之所以要拖个九十天,大概是为了在皇上寿辰上让太子夺魁,哄皇上开心的。
由此可见,剩下的那十名参赛者中,必定有太子在!
一竿子把大家支到了九十天后,暂且没戏可看,观众们作鸟兽散。
后羿盛会的热闹余韵未平时,却有着这样几人几骑,连夜奔离京都太平城,取道向西。
为首的两骑,玄衣裹身,黑巾覆面,肩挎流星弯月弓,背缚龙缠虎啸刃,遇山踏山,逢壑跃壑,驭马如龙,气势似虹。
汗血宝马,日行千里。
日夜兼程,一路向西。
西域边陲,天朝十万大军枕戈待旦。
邻国大摩,多年来犯边不断。
自大摩新皇上位,更是野心勃勃,屡屡试探。
两个月前,大摩联合大洪,正式向天朝发出了战争信号,联军集结三十万众,大军压境,风雨欲来。
嘉乐帝钦点正一品柱国大将军燕子忱,率兵平西,不胜不还。
由京都出发,行军历时两月,近日抵边,双方初战,正蓄势待发。
“根据前方探子所报,大摩大洪联军整马束装,屯兵于百十里外山凹处,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是敌我双方的第一战。”
天朝军大营内,十万大军统帅燕子忱正和麾下众将道。
“大摩军厉兵秣马这么些年,为的便是与我朝实打实地干上这么一仗。”燕子忱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
朝堂与战场上历经多年的雨雪风霜,并未给这位当今朝中第一权臣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
俊朗的五官,挺拔的身姿,骨子里抹不去的痞性,再配上浸淫朝堂多年的狡黠,反而让这人更添了一股子熟男的迷人味道。
以至于时值今日,还不断地有官家上赶着,想把自家女儿塞给他做妾。
“心累。”他闺女燕七这样说,“别人家都是日防夜防着自个儿夫君让人惦记上,我得时时防着我家老爹让人惦记上,试问谁家闺女还能比我累?”
“岳丈是越老越骚。”他那混蛋女婿这样说。
把女婿揍吐之后,拎闺女到面前,燕子忱就问她:“你就这么信不过你爹的人品?”
“关键爹你的个人魅力值已经高过人品值了啊。”他闺女理直气壮。
这分不清是褒还是贬的话,一时让燕子忱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高兴地把闺女也揍一顿。
为了让闺女放心,燕子忱从出征到抵达边关,两个多月来一次胡子也没刮,现在一脸胡茬子地坐在上首,看上去没有半点颓废风,反而荷尔蒙爆棚的样子,把站在下首的一众将领看得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将自家闺女那张白脸蛋儿从脑海里拍开,燕子忱收平了微微上扬的唇角,继续和众将道:“大摩新主自视甚高,这一次必是自信能胜得了我军,才大张旗鼓地下了战书。因而这第一仗,将是敌我双方的正面较量,是场实实在在的硬仗。”
“既是如此,咱们便满足他,用真正的硬实力干他个屎尿齐流,狠狠挫挫那龟孙儿的锐气!”燕子忱话音才落,众将已是齐齐吼着一声应喝,个个儿脸上都带了好战的兴奋。
“端木良,明儿你率三千神箭营营兵打先锋。”燕子忱开始安排。
已官至参将的曾经的燕家军神箭手二蛋,上前领命应是。
“丁卯丁翡,率三千步兵营掠阵。”燕子忱又道。
“老大,我能不能自己带一队直取敌营主帐?”如今正值当打之年、并已在燕子忱麾下效力数年、混了个头目当的丁翡跳出来请命。
燕子忱似笑非笑地看他:“倒不是不可以,你若能取到大摩主将塞图的项上人头,回来我记你一大功,而你若令你那一队人伤亡过半,回来便以违反军令论处,直接推出帐外砍头,你自己看着办。”
丁翡手中蛇矛一甩,险些划着他老大那张俊脸,笑着拍胸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赌这把了!”
“塞图算个屁的虎,顶多算条狗,丁翡你要是临阵犯怂,就趁早老实听老大的安排,把这事让给我!”旁边他曾经综武队的队长卢鼎插嘴。
“我去我去!”还有杜归远和紫阳队曾经的江副队长在旁边掺和。
收编了大半支紫阳综武队曾经的队员们的燕子忱,早习惯了这帮二货的折腾劲儿,等这几个安省了,才又逐一给众人安排了任务。
末了,笑着看了眼帐中自己这帮老老小小奇形怪状的部下,道:“明天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敌方领军塞图的狗命,人人得而诛之,谁能拎得回他那狗头,老子就赏谁做老子的副将!”
大帐里登时一片欢呼。
做燕子忱的副将,那便意味着是燕子忱第二。
不管是以后战场上立功的机会,还是未来的仕途,都可谓是一片光明,对于这帮大大小小的将领来说,无异于最好的嘉赏。
鼓足了部下们的士气,燕子忱便让这帮人散去准备,自个儿那张英俊的脸却沉肃下来。
天朝十万军对大摩大洪联军三十万,人数上的绝对劣势使得这场大战注定将艰苦异常。
天朝不是没有那么多的兵,然而天下承平日久,物极必反。
北塞的蛮夷经过十数年的休养生息与改朝换代,一批新的势力逐渐成形,如今也是蠢蠢欲动,武家军在此之前已被派往北塞未雨绸缪。
南疆虽有媳妇娘家老唐一家子镇守,也架不住境外势力想要趁大摩大洪起兵之际来坐享个渔人之利,此种情形下,皇上不可能将所有的兵力都派来西域边关,得时时防着南疆有变。
所以,朝廷能给燕子忱的兵,只有这十万。
以少敌多的情况下,还定要保证只胜不败。
两军对垒,第一仗的胜负对整个战局和军心士气都至关重要。
哪一方先赢下一阵,后头的仗就更加好打,哪一方先输一阵,士气影响之大,往往连真实所具的实力,都左右不了战局走向。
大摩大洪联军,这一次是做足了准备而来,这一次的准备时间,长达十几年,厚积薄发,不容轻视。
明天那一仗,显见是重中之重,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才成。
可……
天朝这些年一直过的是太平日子,年轻一辈儿根本没打过真正的狠仗。
武力值高不代表有临场应变的经验,而大摩和大洪,这些年两国各自应付内乱,拿打仗当家常便饭,战斗状态自是与天朝不可同日而语。
以燕子忱的经验和对手下这批年轻将领的了解来看,他对明天那一仗的胜率,委实不看好。
可总不能当面泼这些小子们的冷水,更不能认怂而守营不出。
太平盛世,武将本就升迁不易,全指着军功搏前程,这一仗,成了多少在原职上虚耗了小半辈子的老兵的希望之光。
所以,明知明日那一仗凶险艰难,他也不得不狠着心肠,把这最硬最难打、也是最容易立功扬名的战役,交给这帮勇气可嘉、渴望扭转卑微命运的老兵,和经验不足的年轻人。
就算没人比他更在乎他的兵,更在乎这些战场上与他过过命的兄弟,这些可以算得上是他徒子徒孙的部下们的性命,他也不得不用一场惨战,去成全他们。
每到这个时候,燕子忱都不由不羡慕起他大哥来。
从小就当一个蛇精病多好。
无论怎么六亲不认翻脸无情,大家都已习以为常,反而不必受各种情感牵绊所累,什么老兵少将,什么战场同袍,什么前程荣耀,全都玩儿蛋去。
燕子忱一手支起下巴,歪在椅子上琢磨。
既然要成全自个儿手下这帮歪瓜裂枣,他这个当老大的自是要想尽办法,不遗余力。
明天这一仗,若打得不好,怕是要损失惨重,就算不会输,也会大伤元气、打击信心。
他燕子忱毕生所求,只有“胜利”二字。
不仅要胜利,还要尽可能的、漂亮地得到胜利。
怎么才能胜的漂亮呢?
擒贼先擒王啊。
越早取得塞图的狗头,这场仗就越好打。
可惜如今已是堂堂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的他,再不能够任性地去干那直闯敌营、取敌将首级的事了。
他是十万大军的首领,将自己轻易置于险地,是对全军的不负责,亦是对朝廷和百姓的不负责。
这个时候燕子忱又开始怀念起自家那个混蛋女婿了。
他这个位子上无法随意去做的事,交给自家女婿去做就可以完全没压力了。
他女婿虽然不是打小蛇精到大的,但那货也是打小熊到大的啊,一个熊惯了的人就跟一个蛇精惯了的人没什么两样,无论他这一辈子做出什么熊乎乎的事来,大家都不会说什么的。
可惜,熊女婿这次虽然提出要跟着来,却被他亲口拒了。
他让那货留在家里看好他闺女,免得那丫头一个不放心又来一回千里走单骑追到战场上来,他这副老心肝儿现在可禁不起这个,家里头可还有两个小外孙呢,牵绊是越来越多。
想起闺女,想起外孙,燕子忱唇角便又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
娘的。
这场仗要好好打,速战速决。
早打完早回家。
……
夜暗星稀,天边一弯镰刀月,钩出苍冷肃杀的薄光。
朔风忽起,夹着西域边陲积淀千年的尘沙,打着旋儿的由西向东卷刮了过来。
燕家十万大军的营盘,帐篷林立,鸦雀无声,偶尔有马鼻打两声喷响,剩下的便只余风声沉沉,一切似都在寂寂安睡。
距燕家军营盘十里外,一大片风蚀岩地蜮蜮陡立。
穿过这高如四层广厦般的重重山岩,在一片广阔的岩盖之下,竟悄然汇聚着浩如汪洋般的铁甲兵士!
在兵士队伍的前端,有人正将一竿大旗横在身前,避免被对面敌方看到,藉着苍白肃冷的月色,隐约可见那旗上,绣着的是个“摩”字。
大摩大洪联军,训练有素,默契十足,在这北风呼啸的夜半,继续悄然无声地向着前方燕家军大营推进——
九里,八里,七里。
近了,越来越近。
所有的兵士握牢了手中兵器,绷紧了全身肌肉,提起了腹中一口真气,眉目间浮上常年累月杀伐屠戮浸透的凶戾,满怀着对侵略与征服的渴望,向着燕子忱的军队逼近!
六里,五里,四里——前方探子回报,燕家军大营安静如常——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在大战开始的前一夜,摩洪联军就已罔顾战书上约定的战斗时间,率先发起夜袭,要给他们来一个出其不意。
契约精神是什么?大摩大洪的传承里没有这个东西!
三里,二里,一里——
冲锋的大旗挥了起来,兵士们锵然亮出手中早已渴血的利刃,狰狞着嗜杀的面孔,嘶吼着,狂奔着,兴奋着,如同万鬼齐舞般冲向了燕军大营!
苍白的月色下,摩洪联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狂潮,汹涌澎湃地向着燕军大营席卷而至,那一顶顶行军帐篷顷刻间便被这狂潮一举吞没,全无还手之力!
然而——当这一鼓作气的第一波冲击如潮水拍在岸上之后,摩洪联军的带兵将领才骤然发现——燕家军的帐篷,全是空的!那远远地看到的在帐篷间值岗放哨的士兵,全是假的!
——上当了!上了燕子忱那老狐狸的当了!
摩洪将领惊呼不妙,忙下令全军回转——那燕子忱怕不是已抄道也去偷袭摩洪的大营了?!
这道撤令还未及传散开去,就见一名己方斥候一身血地踉跄过来:“敌方大军……包围……大营……”一口气没喘上来,就直接死在了地上。
“疾回——回大营——全速疾回——”将领一厢施令一厢带兵回赶,心中着紧地算计。
燕家军统共才有十万兵,而摩洪联军却有三十万众,这次夜袭,总共派了十五万兵出来,还有十五万镇守大营。
十五比十,就算燕子忱搞偷袭,兵力也在弱势,更何况摩洪联军为了今夜的突袭,早便进入了战斗准备阶段,燕子忱的兵到了大营也难以偷袭得手。
退一万步说,就算燕子忱仗打得好,以十敌十五仍能占据上风,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不可能把摩洪大营的兵悉数干掉,只要大营的兵再多撑几刻,等他们这些人赶回去相救,燕家军就必败无疑!
燕子忱啊燕子忱,这一下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将自家全部的兵力都带去搞偷袭,却未料等我方来一个回马枪,正能将你们包夹起来,杀一个瓮中捉鳖,片甲不留!
……
“我就觉得啊,论起脏心烂肺来,武珽那小子也不是咱老大的对手。”卢鼎同几个前紫阳队的队友道。
几个人正摸黑躲在一座四层楼高的岩山后头,目送着那乌泱泱往回赶的摩洪联军闲聊。
“还用你说,心不脏能把敌军玩儿得跟狗似的来回蹿?”杜归远动动大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藏着。
“老大真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丁翡夸赞,“连摩洪联军不按战书约定行事搞夜袭的损招都提前料到了,不愧是差点做了我岳丈的人啊!”
“……你能要点儿脸吗?”大家道。
“你们说,这一次燕七小姐会来吗?”丁翡问。
“打仗呢,人来这儿干嘛。”杜归远道。
“再说人现在是元夫人了,不是燕家七小姐了。”卢鼎叹着,语气十分遗憾,“孩子都生俩了,这要是没生,说不定我还有机会……”
“……你能要点儿脸吗?”大家道。
“老大这一计真是妙,”江副队把话题带回眼前,望着那十来万正狂奔着回撤的敌军,“这伙人夜赶百十里过来,现在又夜奔百十里回去,消耗了体力不说,人心也得浮动难安,到了明儿天亮都未必能缓得过来。”
摩洪两国常年杀伐,积累了无数战斗经验,这一点没错,可他们错在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燕子忱。
燕子忱是谁啊?打了小半辈子仗,从无败绩,又混了小半辈子朝堂,什么云谲波诡的人心争斗没经历过?
论起耍滑使诈,燕子忱比起他哥燕子恪也毫不逊色。
都说擒贼先擒王,可有时候,一个战地斥候的作用也不亚于一名军队首领。
战地斥候,除了侦察敌情、打探敌军消息、勘探地理环境等等的任务之外,还要负责安静地解决敌方岗哨,偷偷地潜入敌后,盗取重要的文件或刺杀敌人首领等要务。
当然,敌军首领的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取到的,斥候更多的作用都在侦察和传递消息上了。
摩洪联军要与燕家军开战,又怎么可能不放斥候出来。
燕子忱正是在这一点上小作文章,一入夜便派了丁翡的大哥丁卯,带着几名军中的轻功好手,悄悄奔去敌军营盘外潜伏起来。
瞅着敌军搞夜袭的队伍出门,一路在附近暗中跟随,待距离燕家军的假营盘不远时,趁敌不察,掳出个敌方斥候来,带去背人处打个半死。
而后再假作“以为斥候已死”,放松警惕,“无意中透露”了几句什么“大军已悄悄包抄摩洪联军大营”之类的话,最后丢下装死的斥候,远远地藏在暗处。
待这斥候半死不活地爬起来,跑到敌军首领前报信后,丁卯几人才圆满完成任务地撤了回来。
那斥候已是就差一口气儿的人了,根本来不及多想,就算是想到了,那一口气儿也没法子支撑着他再多说几句,断断续续的两三句话,配合上燕子忱留在那儿的假营盘,让来偷袭的摩洪联军不敢再冒险。
燕子忱几乎未消耗一兵一卒,就把十五万摩洪联军耍得大半夜来回狂奔,虽然也没有让对方有什么人员损失,可这来回数百里的奔跑,也足以折损掉敌军不小的战力。
“然而这一仗仍是硬仗,”杜归远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毕竟是十万对三十万。”
“嘿!且等我把那塞图的狗头给砍下来,让大伙乐呵乐呵!”丁翡拍拍胸脯。
“走吧,回营,大军马上要开拔了。”卢鼎带着大家从岩山上下来。
岩山根儿的后头还藏着不少燕家军的人,都是领了燕子忱之命在这儿善后的。
众人小心地从岩山后头出来,在周围数里的范围内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摩洪联军留下的其他斥候,这才收队一起回了十数里开外的真正营盘。
黎明之前的天空,黑如墨染。
这个时候的人,身体最为困倦,意志最为松懈。
是绝佳的突袭之机!
燕子忱亲率的天朝十万大军,悄无声息地、不紧不慢地推进到距摩洪联军大营十里之外处,执戈以待。
大战,一触即发。
端木良领军的神箭营,在本次大战中担任先锋。
三千神箭手率先出击,于茫茫夜色中长距奔袭,当敌营出现在视野范围中时,敌方业已发现神箭营的行踪,一时敌营中号角声起,三十万大军立如烧开的滚水般汹涌沸腾了起来!
“听我号令,令出时再出手!”端木良这些年跟着燕子忱出生入死,早已可独当一面,此刻沉稳吩咐众手下,手中令旗高举,只待时机合适,便立即打响大战的第一炮。
端木良一双锐眼紧紧盯着前方敌军,十万对三十万,局势凶险异常,稍一判断失误,毕将葬送整个天朝军士,万须谨慎。
——再等等——时机不到——时机还未到——再等片刻——再等——
——到了!
端木良手中令旗一挥,就在这短到令一众将士未及反应的电光火石间,忽从己方阵中飞出一道利箭,数百米开外直取敌军冲在最前方的将领!
——是谁?!
如此快的反应速度,如此势大力沉的箭势,如此自信霸道的气魄,如此——精准绝伦的箭法——正中那将领咽喉!
不——还没完——这一箭穿透了敌将咽喉之后还再继续向后疾飞,瞬间便又刺穿了一名敌军的胸脯,并最终深深钉入了其后第三名敌军的身体!
——何等惊人的力量!何等惊人的准星!何等惊人的计算!
端木良惊瞠着扭头寻找这一箭放出来的源头,却已被手下神箭营兄弟们向前冲出的身影遮挡住了视线。
他很确信,自己手下的这帮兄弟,虽然箭法都是上乘,却没有好到能射出刚才这样一箭的程度。
这样的箭法,除了自家老大和他的女儿女婿之外,能做到的大概只有萧家那位禁军总教头萧宸公子了。
可这几个人……老大还在后头带军,其他三个都在京中,怎么可能会突然跑到这儿来?!
是谁?究竟是谁?
顾不得再细究,端木良转回头来跟着弟兄们一并冲了上去。
三千弓箭手对阵敌方十数万大军,看似送羊入虎口,实则却非有勇无谋之举。
这三千弓箭手,手上的弓箭可不是普通弓箭。
在已普及应用于军队的反曲复合滑轮弓的基础上,还配备了火药筋。
即在一支普通箭头的后部,绑附一个环绕箭杆的球形火药包,包壳用易燃物制成,内装火药。
火药筋原在北宋时期就已被发明创造出来,只不过那时的弓弩火药箭,发射之前先需点燃,而本朝的火药箭,无需事先点燃,只要射出去后受到撞击,便会引发爆炸燃烧。
火药包里的火药也不是普通火药,而是一种具有粘着性的、极易燃烧并有强腐蚀效果的合成火药,这种火药一旦沾身,十分难以扑灭,并能一直粘在身上燃烧,同时腐蚀甲衣和肉身。
这种火药箭,研发自京中的太阳鸟箭馆。太阳鸟箭馆不但广收门徒教授箭技,还无门槛地吸纳天下能工巧匠,用以研发更精良更实用的新型弓箭。
据说这款火药箭,就出自太阳鸟箭馆的当家大匠崔晞之手,经由朝廷批准,装配给了天朝的军队。
这是火药箭第一次被应用于战场,在此之前,天朝内部进行的军事演习中也早已将之运用成熟。
神箭营的箭手们早便迫不及待,火药箭成片成片地射出去,撞击在冲向这厢的敌军阵中,爆炸声如同大年夜的炮声,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
登时间,敌军炸伤的、烧伤的、射伤的、被腐蚀肉体痛到惨叫的,瞬间乱成了粥。
打乱敌军先锋阵脚是第一步,第二步则由位于神箭营身后的骑兵营来完成——骁勇的骑兵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般直插敌军先锋军的阵中,横冲直撞左砍右臂,将这锅乱粥愈加搅动得如同一锅糟糠。
端木良一厢指挥着神箭营的兵士们掠阵辅助,一厢严密地观察场上的形势,骁骑兵们冲得极猛,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一时间人多的一方竟然全面落在了下风。
这势头看着不错,皆在老大战前的预料之中——燕子忱说,敌军众达三十万人,要想取胜,就绝不能让对方的力量汇聚起来,取胜的关键,就在一个“乱”字,要让敌军乱得无法组织起来,要让他们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骁骑营的兵士借着这股子猛劲儿已经四处冲杀开去,燕家军的第三波攻击又紧接着跟了上来——丁翡丁卯带领的步兵营锐不可当地割开敌方大军,像一柄划开粗布的箭刀,径直冲着敌军身后数里开外的大营冲了过去。
丁翡心心念念着要取摩洪联军总头头塞图的首级,只管带着队一味直冲,手中一柄蛇矛使得是惊天地泣鬼神,一夫开路,万无莫敌——
近了,近了!摩洪联军的大营就在前方,杀过去!
塞图在哪一个大帐呢?
那家伙大概也是怕燕子忱派人来暗杀他,竟在营盘中整了十几顶相同的将军帐来混淆视听。
一顶顶挨着去找委实费时费力,可也没有什么法子,丁翡振作精神,在三千步兵营弟兄的掩护下,冲得更加起劲儿。
正努力寻找真正的将军帐,忽听得高处有人喊了一声:“塞图在那儿!”
循声看去,见一顶高高的帐篷顶端正立着个人,单足点在帐篷尖上,稳如磐石,显见是个内练功夫的高手。
只这人却用黑巾蒙着脸,身上亦是黑衣覆体,手里拿着支古怪的圆筒,放在眼前向着敌营的某处张望。
这圆筒,丁翡在老大手上见过——是望远镜!
望远镜这东西,因怕有偷窥天家内闱的嫌疑,并未普及到军中,只燕子忱一个人经由皇上批准而拥有——这个蒙面人手上的望远镜又是从哪儿来的?!
丁翡正觉奇怪,就见这人已是收了手中的望远镜,足尖一点帐篷顶端,身形顿如飞鸿一般直扑他方才张望的方向,而就在他身后,紧跟着又有一名蒙面人向着相同的方向飞扑而去。
——这都谁啊?!
丁翡想都不想,立刻身形疾动,亦跟着那两名黑衣蒙面人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