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又想,回了一条:“应该快吃完了,你等等吧。”
周子轲没再回复。
十几分钟后,包间门开了,祁禄以为是又有人上厕所,抬头一看,发现是汤贞摇摇晃晃的,被电视台一位领导和冯导扶出来了。
祁禄吓了一跳,赶紧过去。
冯导皱着眉头说:“小祁快点过来,汤贞老师喝多了,差点吐里面,你赶紧赶紧的,带他出去……服务员!服务员!你们这洗手间怎么走啊?你带这个小兄弟过去,快点!”
祁禄急忙把汤贞扶住了,汤贞腿软得站不住,一下子靠在他身上。汤贞嘴唇湿的,半闭着眼睛,一身酒味浓烈刺鼻,把祁禄都给呛了一下。
梁丘云坐在包间里面,听电视台几个人说话,视线往外瞥,正好和祁禄撞上。
汤贞在洗手间里呕吐,扶着隔间的墙板,一直吐到胃空了还在干呕。祁禄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为什么突然喝这么多,他在外面慌慌张张找了一个纸杯接了水,想让汤贞漱漱口。
汤贞跌跌撞撞出来,祁禄扶他。汤贞脸颊两侧头发都湿了,他喘着气,和祁禄说,他要回家,他要现在回家。
祁禄一愣。
他没开车,是梁丘云派小孟开车把他们俩接过来的。
“我去找车,你等着我。”祁禄和汤贞比划。
汤贞眼神直的,看了祁禄,傻了一样点点头。
祁禄准备把汤贞先扶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休息,免的他不在的时候有什么狗仔记者过路人拍到汤贞喝醉的痴态。还要躲着包间里那群人,不然被他们发现了,汤贞肯定走不了。祁禄想着,回过头,看见洗手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陌生男人,穿着厚重的西服,戴了一只方框眼镜,正盯着汤贞看。
祁禄用后背把汤贞挡住。
那个男人大步过来。
“汤贞老师,”就听他拘谨地说,又难掩激动,“真的是你?”
祁禄警惕地看着他,就听他说:“汤贞老师,我是方遒,你还记得我吗,我父亲是你的朋友。”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我父亲不肯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又不能直接找你的公司,只能到处碰运气——”那男人一口气说着,忽然绕到祁禄背后,祁禄一转身,发现汤贞正睁大眼睛看了那个人,手也被那个人紧紧攥着,“汤贞老师,有些事我父亲执意瞒着你,但我必须告诉你,你也是受害者,而且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方遒提出要找个私密地方说话,他说外面有人跟踪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现他在这里,还和汤贞碰上了头。他说他要告诉汤贞的事情非常重要,洗手间随时有人进来,会被人听到。
祁禄想告诉他,汤贞现在状况很不好,恐怕听不进你说话,有事还是改天再说吧。
汤贞强打着精神。
看方遒着急的样子,汤贞问:“你想去哪儿说……”
方遒在这家酒店楼上开了一个房间,祁禄注意到方遒拿的证件并不是他本人。若不是祁禄几年前跟着汤贞见过方遒一面,怕是要以为眼前人是个骗子。
尽管方遒变了很多,穿衣打扮,说话的表情,站立的姿态,全都不一样了。他若不说他是谁,祁禄根本认不出他。
趁着电梯没人,他们把汤贞带进去。
祁禄跟酒店要了几片解酒药,喂汤贞吃了。一进房间,方遒情绪激动,把汤贞扶到沙发上坐下,开始一顿和汤贞倾诉。他两只眼睛突出来,像条饿狼,盯着汤贞的脸。
“我父亲出了事以后,我一直想方设法追查当年的真凶……可处处有人提防我,跟踪我,破坏我找到的线索……我父亲说,他当年树敌太多,得罪的人太多,没把他撞死,说明对方留了他一命,让我不要再查了,”方遒说得咬牙切齿,坐在汤贞对面,“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父亲能得罪谁。汤贞老师你知道的,当时他已经破产,公司尽数变卖,背着那么多债,要不是老师你出手相救,我们家恐怕连我父亲的保证金都付不起!已经落得这个下场了,还不肯放过他,非要把他弄得残废了,没法生活了,才肯罢休。”
汤贞脸色苍白,听方遒说话。方遒握着他的手。
方遒看着比汤贞年长不少,口吻却俨然一个小辈。
“我父亲没出车祸前,精神还是不错的,除了公司没有了,至少别的都还在。债主也没有上门逼债的,和和气气,还找我父亲请客吃饭。我父亲当时说,那些都是他一起打拼过的兄弟,知道他方曦和有能力,还能东山再起,”方遒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可那场车祸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我们家也彻彻底底完了!”
“方遒……”汤贞轻声唤他。
方遒太激动,听不到汤贞的声音:“什么都没了……家里车子被砸,房子抵了债,我四处筹钱,和亲戚朋友们借遍了,借不到,谁还会借给我们钱,没人相信方曦和还能还得上钱。我父亲生性要强,从不服输,他得罪的人连两条腿都要给他拿走,怎么还会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他没有希望了——”
祁禄每次陪汤贞去看医生,总会遇到几个病人,反反复复,一遍一遍,每一天每一年,都在情绪激动地诉说着同样的故事。他们机械地沉浸在那仿佛永远无法忘却的悲痛里,因为个中情节回味了太多遍,说起话来语速飞快,字眼像子弹一样射出来,谁也没法劝阻他,只能听他一遍遍全说完。
医生也曾问过祁禄,汤贞在家里有没有类似举动。
没有,祁禄表示,要有就好了。
祁禄感觉汤贞好像随时要倒下一样。汤贞身体前倾,拍了方遒的肩膀。
“你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吗……”汤贞问他。
方遒哽咽着,咳嗽了两声。赶忙从胸前的西服内袋里拿了一卷叠得皱皱巴巴的纸出来。
“有,有……这是上个月我在澳门查到的一点消息,不仅和我父亲当年被人诬陷的案子有关,还牵扯到汤贞老师你,我当时第一时间就想找你,但四处有人跟踪我,我不敢明目张胆,只能——”方遒说得口沫横飞,更靠近了汤贞,他手颤抖着翻开那叠纸,“汤贞老师,你看这个,这是当年我父亲破产以后,第一个报道你召妓丑闻的记者,这个,这就是电影节上那个假妓女,你还能认出他们吧!你再看这个,看旁边这个人——”
祁禄原本坐在床边等待,听到这儿,他站起来,也要过去看。
汤贞直勾勾盯着方遒指的地方。祁禄一过去,汤贞伸手盖在那叠纸上。
祁禄还没反应,方遒先慌了神:“汤贞老师……”
汤贞抬头看了祁禄。
“汤贞老师,你再看看,”方遒说,看着那叠被汤贞按住的资料,声音发抖,“这个线索我找了很久,我父亲也看过了,绝不会有错的——”
见汤贞没反应,方遒又说:“汤贞老师,你听我一句,我一直知道当年我父亲的事你是被人利用了,我父亲也从头到尾没有怀疑过你——”
“祁禄,你先出去。”汤贞小声说。
祁禄愣了几秒。方遒一下子闭上嘴了。
看着那个神经过敏、神神叨叨的方遒,又看这个摇摇欲坠,说句话都不稳当的汤贞。祁禄站在原地不动。
汤贞声音虚弱,语气却坚决,看了祁禄:“你不是要去找车吗,去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祁禄用手比划,你刚才喝多了,你状态不好。
我吃了药了。汤贞说。
祁禄表示,我得看着你。
汤贞说,有方遒在呢,没事。
祁禄不愿意,比划说,我不放心。
汤贞看了祁禄,语气忽然加重了:“听话。”
祁禄拗不过汤贞,原地站了一会儿,汤贞还是不松口,祁禄只好下楼先去找车。走之前他记了门牌号,用手机打字嘱咐方遒,汤贞身份特殊,走的时候不要带汤贞走正门:“我找到车,就在地下停车场一下电梯的地方等你们。”
找到酒店租车的时候,祁禄给汤贞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车已找到,就在地下等。同时发了一串车牌号过去。
汤贞回复:“好。”
酒店的租车司机在车里陪祁禄坐着,坐了半个多钟头,司机问,小兄弟,你这还要等多久?时间可都算钱的。
祁禄给汤贞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祁禄让司机等在这儿,并嘱咐他,如果有人顺着车牌号找来上车,叫司机给他打个电话。
祁禄下了车,快步走到电梯门口,发现电梯还在二十多层等待。他跑上楼梯,手机贴在耳边,不放弃地给汤贞打电话。
一直没人接。
祁禄上到一楼,穿过酒店大厅朝另一边直梯跑,迎面撞上正好从包间出来的冯导一行人。
他下意识躲到一对大花瓶后面。
冯导喝醉了,正搂着骆天天说话,说,今天虽然云老板有事早走了,没怎么多交流,但云老板交代的事,他一定好好办到,节目组的大家都是云老板的老朋友,天天熟悉了就知道了,都好相处的。
等他们一走,祁禄一路跑到直梯跟前,钻着要关的门缝就进去了。
服务员告诉祁禄,她一直在打扫这个楼层,没看见有人从那个房间门里出来。
祁禄用力敲方遒房间的门,里面没动静,祁禄低头给汤贞打电话,手机没有关机,但依旧没人接听。祁禄握着手机回头猛踹了房门一脚,把服务员吓得尖叫。
酒店前台告诉祁禄,那个房间的客人没有办理退房。
祁禄等在一楼,一通电话打到前台来,说房间里没有客人,也没有客人遗留的物品。
祁禄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找不到方遒。
他给温心发短信,抱着侥幸心理,问温心有没有方曦和的联系方式。
温心发来一串号码,说是她每年转账时填写的,但不知能不能联系到本人:“你找方老板干什么?”
“要查阅监控录像的话,需要报警。”前台告诉祁禄。
祁禄给方曦和打了通电话,第一次没人接。他跑到酒店门口,问几个门童今晚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像汤贞的人。门童一愣,摇头,惊讶地问他,汤贞来了?
祁禄往地下停车场跑,远远看见那辆租车还停在那儿,租车司机还在百无聊赖地抽烟。他给方曦和拨了第二次电话,响了一阵,有人接起来。
“谁?”
一个衰老的声音,低沉沙哑。
祁禄把电话挂了,飞快发了条短信过去,上来自报是汤贞助理,问方曦和,方遒在哪,怎么样能最快找到他。
方曦和半晌回复了:“找不到。”
祁禄攥着手里的手机,盯着方曦和回复的那三个字,手直发抖,半晌抬起头来。天色已晚,酒店大堂里来来往往的,酒阑客散。祁禄茫茫然望向四处,回想起方遒陌生的举止,那诡异的状态,只觉得太阳穴一撞一撞,热血直往脑子里钻。
方曦和的新信息进来:“汤贞出事了?”
祁禄想,他应该现在给郭小莉打个电话,然后……
然后怎么办……
祁禄想着,皱起眉头来,然后……报警?
手机突然响了,祁禄低头,看见“梁丘云”三个字跃然出现在屏幕里。
祁禄愣了一愣。
“你在哪儿,祁禄,”梁丘云说,祁禄能听到汽车喇叭呼啸的声音,“报个地址,我去接你,找你家老师。”
电话挂了。有那么一会儿祁禄盯着手机,懵了一样。
祁禄不知道梁丘云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打来这么一个电话。祁禄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个他了,不会有什么事应付不了,就第一个去求助云哥,不会什么事做不好,就去想,如果是云哥,云哥会怎么做。
梁丘云车停在祁禄面前,开了车门,叫祁禄上车。
车里没有其他人,连梁丘云的助理小孟都没有跟来。祁禄看见梁丘云脱了西服外套,只穿着衬衫马甲,阴沉着脸,左手转着方向盘掉头,右手给汤贞打了个电话。
“阿贞今天见了谁,你知道吗。”梁丘云问。
电话依旧没人接,梁丘云把手机一丢,脚踩油门,从车流中间变道奔驰。
祁禄低着头,没回答。他已经太长时间没听梁丘云这么近地和他说过话了。
“他手机在家里响,人在里面,偏不开门。”梁丘云说。
祁禄一愣,抬起眼来。
对面过来的车灯从梁丘云车窗外蹭过去,祁禄望着梁丘云的侧脸,发现梁丘云嘴角笑的,表情却僵死一样。梁丘云自言自语,笑道:“你说他干什么呢。”
5.
祁禄用指纹锁开了房门,梁丘云就等在他身后,像是随时准备推开他闯进汤贞家里。
所以锁一开祁禄就飞快冲进去。
玄关没人,客厅空的,浴室厨房安安静静,没声音,祁禄推开汤贞的卧室门,一进去就用后背顶着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梁丘云的脚步声紧随至门后。祁禄刚把锁别过去,门把手就从外面转动起来。梁丘云是个手劲儿大的,发现怎么都打不开门,他敲门,震得祁禄耳朵难受:“锁门干什么,开门。”
梁丘云语气不善。
“祁禄,跟我玩什么猫腻。”
汤贞就躺在卧室里。浑身赤裸,一丝不挂,长头发被扯得又散又乱,一半缠着脖子,一半贴了汗湿的后背,把薄薄一片背遮去了半片。祁禄离开房门,绕过那张床,走到床对面。
卧室里没有别人,连窗帘都严丝合缝,一点光不透。祁禄屏息看着汤贞的模样。汤贞还在昏迷,眼睛阖着,脸藏进床单里,露出一点潮红的皮肤。他双手双脚蜷曲在胸前那一小块地方,背弓成一个圆弧,在床单上那么紧缩着,婴儿姿态,无知无觉。
“阿贞?”
有人等在卧室门外,声音里压抑着一场风暴:“你们两个,开门。”
祁禄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一天下来,罗马在线,酒店,方遒……还有当下的场面,各种猜测、疑虑,搅和在一块,祁禄没有头绪。他揭起床上的床单,把汤贞裹了。隔着床单,祁禄把汤贞从床上扶起来。
汤贞垂着头,长发把脸半遮住。他天生肤白,平时有丁点伤都明显。这会儿床单披在他肩上,把下面盖住了,盖不住他脖子里耳朵下面点点咬痕和红斑。祁禄摇汤贞的肩膀,拍他的脸,祁禄喉咙发紧,低声“啊”“啊”地想要叫醒他。
梁丘云敲门,越来越响:“阿贞,别躲了。”
不知是梁丘云那不耐烦的一声“阿贞”把汤贞唤醒了,还是祁禄这一顿摇晃折腾,汤贞睫毛动了动,一双眼睛发红,有点肿,哭过似的,一点点睁开了。
祁禄不敢出声再叫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汤贞遭遇了什么,不知道有谁来过,又有谁走了。汤贞刚醒,一动不动,好像魂丢了。梁丘云在外面敲门,汤贞低下头,对自己这个模样,对身边的祁禄,反应都有些麻木。
他可能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祁禄忐忑,盯着汤贞,发现汤贞眉头忽然皱到一块去了。
祁禄小心松开扶着汤贞的手。
他弯下腰,把床底下地毯上掉的衣服全捡拾起来。他不敢看汤贞,他怕汤贞窘迫,他自己也窘迫,下意识想要弄些衣服给汤贞穿穿好。可一抬头,祁禄看着汤贞身上的床单滑下去了。汤贞赤身裸体,毫不介意似的扶着床头,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一下子坐回去。
汤贞手腕手肘也是斑斑点点突兀的红,祁禄想去扶他,发现汤贞又坐在原地不动了。汤贞平时总穿着衣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连祁禄也不让瞧,不让看。这会儿大概也顾不上了,汤贞就这么低着头,愣愣地瞧自己。他受了不少伤,腰上腿上,里里外外,也不知是怎么弄的,这里红一块,那里紫一块。他下面的毛发稀疏,粘连着,性`器软软的,颜色浅淡。他两条大腿细瘦,闭不紧,中间露了条缝。祁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顺了汤贞的目光,一眼看见汤贞腿缝里面。
汤贞倒是安安静静没反应。祁禄愣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看见的是什么,赶紧把视线挪开了。
门把手哗啦哗啦地响,好像梁丘云下一秒就会把它拧断,然后破门而入。汤贞抬起头,和祁禄说话。他声音哑,字眼说出来,好像从两片粗糙的砂纸之间往外钻。祁禄打开衣柜,翻出汤贞说的那件高领毛衣,匆匆忙忙给他穿。
汤贞两只手伸出袖口,慢慢把头发从领子里抽出来。祁禄帮他护好了脖子,把该遮住的都遮住。
汤贞穿好了衣裤,鞋袜,把自己又包得严严实实了。这会儿他步伐有点软,站在镜子前面,祁禄从衣柜里翻汤贞以前去外地演出带的旧箱子,翻出一盒用得只剩了底、估计早就过期了的遮伤粉,给汤贞把耳朵下面脖子边缘全涂了一遍。汤贞手抖的,拿了梳子,把纠缠在一起的发尾梳开了。
汤贞向来爱干净、爱整洁的一个人。来的人太了解他。
祁禄想起汤贞还是个病人,是个不久前才把胃吐空了的醉汉。汤贞的魂才回来不久,就拖着这副躯体开始运作了。郭小莉以前和祁禄温心他们说,汤贞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他们俩担心:“你们见他怕过什么。压力越大,他表现得就越优秀。这就是天生的偶像明星,哪怕得了病,吃着药,表现照样比别人十倍百倍的好。”
门打开,梁丘云就站在门后面,面上乌云密布,阴晴难测。
卧室里除了祁禄没有别人,连个苍蝇的影子都见不着。梁丘云看了汤贞整洁的床铺,干净的地毯,平静道:“等这么半天,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汤贞没出声,在梁丘云的目光里带上门,把祁禄一个人留在卧室里。
祁禄靠在门边,汤贞不让他出去,他只能这样偷听外面的动静。
“你今天怎么碰上方遒了,聊什么,聊这么久。”是梁丘云的声音。
汤贞安安静静的。
梁丘云沉默了一会儿,道:“咱们兄弟两个,有话直说,就别见外了。”
“云哥,”汤贞说话了,哑得厉害,“我不和你见外……”
“这就对了,”梁丘云说,声音低沉,“你我之间的交情,不是他一个方遒能比。”
“我和方遒,没什么交情,”汤贞声音虚弱,轻得祁禄几乎听不清楚,“但他父亲……对你我两个是有恩的。”
梁丘云没说话。
“云哥,我问你……”汤贞说,“当年方老板的事,究竟你有没有参——”
汤贞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记响亮的巴掌,紧接着什么滚到了地上。
祁禄打开门,一眼看见汤贞倒在沙发下面。梁丘云人高马大走过去,提了汤贞领子把汤贞从地上拽起来。
汤贞嘴巴张着,半张脸迅速红肿了,梁丘云的手卡住汤贞的脖子,汤贞拼命喘气。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云哥。”梁丘云说。
“云哥……”汤贞一把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睛透明一样,睁大了,把梁丘云的面孔映在里面,“方老板……对我们有恩……”
祁禄眼看着梁丘云咬肌收紧了,两只眼睛死死盯在汤贞脸上,那眼神阴鸷,充满戾气,嘴角却是笑的。梁丘云是个危险人物。祁禄脚底无意识地过去,他其实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哪怕几年前发生过那样的事,哪怕这几年梁丘云和汤贞已经没有来往了,至少面上他们俩仍是兄弟、搭档,祁禄也从没见汤贞和梁丘云有过半句争吵。祁禄握着梁丘云的手臂,掰他的手指,“啊”“啊”地叫他,想让他把汤贞松开。
梁丘云眼中情绪深沉,来回翻涌,他好像想把汤贞直接掐死在手里,好像这给他带来无穷无尽难言的快意。祁禄着急,看着汤贞窒息一样张着嘴,仰着头。祁禄两手并用,抱着梁丘云的胳膊死命往后拽。
梁丘云突然转头看过来了,那双让祁禄不再熟悉的眼睛漆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梁丘云把汤贞往沙发旁边的茶桌上一扔,反手一个巴掌甩在祁禄脸上。
他手劲儿大,手掌也大,手指修长,天生好像五根铁钩子,什么都能巴住,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祁禄眼看着汤贞被梁丘云丢到茶桌上,那茶桌小小一张,本就不是桌子,只是个摆设,哪里撑得住人,正中心的桌脚一折,桌面一翻,汤贞后脑勺直接磕在桌角上,连人带桌全倒在地上。祁禄看在眼里,还没等过去,梁丘云一个巴掌过来,祁禄只觉得脑子里懵的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候已经一屁股坐地上了。
“你这助理怎么当的,祁禄。”
梁丘云说,解了袖扣,翻起袖子,也不看汤贞了,朝祁禄走过来:“跟着一个病人,都能跟丢。”
祁禄想爬起来,他看着汤贞就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一点反应没有。梁丘云皮鞋踩着汤贞客厅绣着鹤纹云纹的真丝地毯,到祁禄眼前。“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你也让他见。当初都跟我学什么了。”
祁禄摇摇晃晃,还没等站起来,梁丘云一脚踩在他肚子上。
祁禄咬紧了牙,他几乎是本能性地弓起身体,双手猛抱住梁丘云的小腿,想要把梁丘云掀翻。他听见梁丘云笑了。接着他头皮一痛,梁丘云手揪着他头发,按着祁禄脑袋往后拽。
“不看看谁教你的。”梁丘云说,声音里毫无感情。
祁禄紧抱住梁丘云的小腿,就是不撒手。他“啊”“啊”地使劲儿大声喊,想把一动不动的汤贞叫醒,想让汤贞快点跑,趁机会跑出去。
梁丘云没有耐心了,也许是祁禄这小哑巴一声声叫得他心烦,也许他另有别的事情要办,没时间耗在这。像是嫌祁禄在旁边碍事一样,他揪着祁禄头发,被祁禄抱着的那只脚往祁禄肚子肋骨里踩下去。
祁禄张了张嘴,手没劲一样软了,梁丘云扇了他一巴掌,松开他的头发,祁禄脑袋一下子敲在地上。梁丘云把脚抽回来,又是一脚,直接踹在祁禄胸口。
祁禄身体一侧贴了地板,被他这一踹向后滑出去三米多,后背“砰”一声撞在门上。
祁禄浑身骨头像被辆卡车碾碎,疼得横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两只耳朵呼呼地发热,像是流血了。轰鸣声席卷过来,那么一阵子,祁禄什么也听不见。
他眼睁睁看着梁丘云在客厅里闲闲站着,从口袋里拿烟,点烟。梁丘云挪动步子,走到趴在地上的汤贞身边。
梁丘云好像说了两句什么,汤贞一动不动。梁丘云把烟塞进嘴里,弯腰,蹲下身,像个收了枪的猎人,手伸过去,把汤贞的脸捏起来。
梁丘云把汤贞抱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搂了汤贞的腰,让汤贞坐在他腿上。
他又抬手给了汤贞两巴掌,汤贞头歪过去,一口气喘了半天,喘上来了。
祁禄看着梁丘云和汤贞说话,说了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汤贞垂着头,祁禄看不清他。
汤贞靠在沙发背上。梁丘云站起身,好像心情不错,走进汤贞的卧室里。
祁禄看着汤贞睁开眼睛,遥遥朝他望过来。
祁禄想趁此机会爬到汤贞身边去。可他两条腿两条胳膊铁一般沉重,使不上力。耳朵孔里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梁丘云回来了,他右手捏了一个小药盒,左手端着祁禄今天下午临出门前放在汤贞床头的半杯水。梁丘云在汤贞身边坐下,掰开药盒,拿了几片药出来。
梁丘云把药塞进汤贞嘴唇里,拿了玻璃杯凑到汤贞嘴边,汤贞没反应。梁丘云面上没表情,嘴角笑了笑,举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
汤贞被他喂了水,喉咙来回滚了两下,药咽下去了。
梁丘云直到凌晨才走。在这之前,他一直倚在汤贞的沙发靠背上,和汤贞说话。祁禄撑着眼皮,远远地看那两个人。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疼痛让祁禄产生了幻觉,恍惚中祁禄仿佛回到了七八年前,回到一个很遥远、令他无比怀念的年代。
然后他看着梁丘云突然把汤贞搂过去,手指逗弄一样刮了一下汤贞的脸,汤贞一动不动,没有反应,梁丘云一巴掌过去,汤贞头一歪。
祁禄看见汤贞一张脸左右都青紫的,半藏在披散的长发里,难看得不像个样子。汤贞嘴角咬着,有血往外淌。
梁丘云又和汤贞说了什么,也许是问了什么。梁丘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汤贞的回答。
梁丘云走了。
汤贞在地板那一头趴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祁禄看他,看着他爬过来。汤贞嘴巴哆嗦的,扶着祁禄的头,把祁禄的头抱进怀里。汤贞喉咙里嘶哑的,眼泪淌过他的脸,他发不出声音。
祁禄被公寓的安保秘密送去了医院,祁禄想让汤贞也去。汤贞戴着口罩、帽子、墨镜,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汤贞扶着地库的电梯门,看着送走祁禄的车开远,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温心第二天到医院来看祁禄,说祁禄,这么瘦一个人,看好汤贞老师就行了,和路上的劫匪干什么架啊!
“现在外面可乱了,你可不要乱来,”温心给祁禄削苹果,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你昨天问我他电话那个人吧。”
祁禄一愣,点点头。
“方老板,他儿子,”就听温心说,“昨天晚上被人撞了,连车带人掉进护城河里,现在还没捞着呢!”
6.
温心后来问过祁禄无数次,说祁禄你天天跟着汤贞老师,你说,汤贞老师是因为什么自杀。
汤贞自杀的那个夜晚,数温心哭得最厉害,她赶到汤贞的公寓楼下时,正好遇到急救人员用担架抬着汤贞出来。汤贞闭了眼睛,已经没有意识了,身上盖了块布,只一张脸露在外面。温心就像个父母走丢了的孩子一样,愣愣看着救护车门关上,把她的汤贞老师关在里面。温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跟在车后面跑,越跑越快,直到跑不动了,她坐在地上,在狗仔一拥而上的镜头里捂着嘴,捂着眼睛大哭起来。
祁禄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温心平日里总说自己胖,其实她没有多少肉。温心哭得咳嗽,直呕,也顾不上她的形象,鼻涕眼泪淌的祁禄脖子里都是。祁禄抱着她,看着狗仔们的车辆飞快地驶离他们,朝救护车开远的方向奔去。
也许汤贞离开他们了。
祁禄看着远方的车灯、路灯,那一排排在天边聚拢的星点在祁禄眼中的雾气里模糊起来。
汤贞骗了他们。一个沉疴多年的病人,在最后关头,靠着几天伪装出的“正常”表现,躲过了祁禄的监视,卸下了郭小莉的心防,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结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祁禄抱着温心,听温心在耳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祁禄理应觉得愤怒,觉得委屈,觉得悲伤痛苦,但那一刻,祁禄仿佛失去了心底所有喜怒哀乐似的。汤贞走了,离开他们了。汤贞去寻求他的解脱了,也让祁禄,让温心,让郭小莉……让无数因他而受过牵连的人就此逃离他周身笼罩的诅咒般的阴云。
可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彼此牵绊着,挂念着,爱恨纠缠,想要彻底解脱,哪有这么容易。
汤贞自杀前的最后一年,偶尔还会提起“小周”两个字。
那时候温心已经开始和祁禄轮班了,汤贞时常半夜醒,发作严重的时候,祁禄和温心两个人照顾他都照顾不过来。有一回温心在外面趴着睡觉,祁禄看着汤贞在睡梦中不断流汗。汤贞嘴里念叨着,像在说什么,轻轻的,怯怯的,祁禄低头侧耳过去听,听见汤贞嘴唇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儿是“小周”,颠过来倒过去,胡话一样。汤贞声音小,祁禄抬起头就听不见了。
还有一次祁禄开车去医院,回来以后听温心说,刚刚汤贞老师突然醒了:“他问我,‘小周’去哪儿了,”温心吓了一跳,白着脸,和祁禄讲,“我告诉他,子轲去日本了啊。汤贞老师说,‘他还生我的气吗。’又说,‘我自己录节目吧。’”
温心那表情好像见了鬼:“半夜三更,谁要录节目啊!”
而等白天醒了,汤贞没再提过周子轲半个字。祁禄不知道个中情由,不知道汤贞和他那个脾气不好的小男朋友当初是怎么在一起,又是如何分开。也许他们曾经有过争吵,有过矛盾,有过这样那样彼此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障碍,然后他们做了这样的选择。
祁禄有一次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汤贞醒来以后,祁禄问他:“你想不想见周子轲。”
汤贞看着那行字,愣愣的,好像没看懂。他摇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kaiser去日本活动前,祁禄曾见过周子轲一面。那是亚星娱乐公司几个董事要找祁禄了解汤贞的近况,似乎与mattias的合约有关,梁丘云本人没有到场,但是以视频会议的方式参与了,董事们与他十分热络。祁禄开完会,出来,下楼,他是开汤贞的保姆车来的。周子轲就在车边站着,看着祁禄。
周子轲在公司附近的茶餐厅找了一处位置隐蔽不禁烟的卡座。他和汤贞两个人恋爱最火热的时候,从没好好和祁禄说过一句话。如今两个人分开了,他反倒对祁禄有些正眼相看了。
茶水上来,周子轲弹了弹烟灰,问祁禄:“你们,最近怎么样。”
祁禄看了周子轲的眼睛,这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看起来并不快乐。
祁禄用手机敲了几个字,反问他:“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周子轲脸色不太好看。
“为什么。”祁禄问。
“他没告诉你。”周子轲说。
“他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祁禄如实回答。
周子轲点点头,低头看着烟灰。
“他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周子轲说。
店里的电视机一直在响,这家茶餐厅开在亚星娱乐附近,来的也多是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练习生或是歌迷影迷。祁禄转过头,看见电视屏幕里闪过《罗马在线》的片头动画。
“那天晚上,是不是你。”祁禄问。
周子轲看了祁禄,低下头,喉结滑动了一会儿。
“……天天和云哥玩吧,我不会玩这个游戏。”
远处传来汤贞的声音。
祁禄看了屏幕一眼。
“以前都是,都是小周玩的……云哥,我真的不会……”
周子轲低着头,也不吭声。
祁禄总觉得,以周子轲那个脾气,如果他还惦记汤贞,他不会忍耐太久的。汤贞的状况一点也不好,很糟,糟透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可周子轲始终,始终没有再出现。
汤贞自杀以后,祁禄被叫到公司一顿盘问。夜里回去的路上,几个女同事在车里八卦,说了半天,话题都围绕在汤贞和周子轲两个人身上。说到汤贞,无非就是自杀,一代国民偶像,怎么突然就得病了,突然就自杀了,各种什么死前给乔贺打电话一类的小报消息。说到周子轲,她们这话题就丰富了,一开始说周子轲前两年的绯闻女友到底是谁,后来说周子轲他爸近来沸沸扬扬的私生子传闻,最后惯例又说起周子轲不务正业,昨天大半夜从新加坡跑回来的事情:“说是回来看汤贞哎,这借口找的,冠冕堂皇。工作也不做了,把郭姐气得,在办公室,都气哭啦!谁也没辙啊,像周子轲这样的男的,谁治得了他,他爹周世友都治不了,郭姐更白搭。我跟你说,治不了,这才三年,以后早着呢。”
祁禄端着郭小莉煮的那一碗山药薏米粥,到汤贞身边去。汤贞安安静静坐在沙发里,望着眼前没有电视机的电视柜,神情呆滞,恍惚,祁禄把粥给他,他也没有反应。他去求了解脱,没得到解脱,他连自己倒碗粥都能把手烫伤,弄得厨房满地都是煮烂的红枣、薏米,连最基本的应对生活的能力都没有。
就这样一个人,下午还有工作,温心给品牌方打电话,说汤贞老师把手烫伤了,红了一片,下午恐怕拍不了广告,可不可以改期。
“什么人啊,”温心把电话挂了,气道,“‘就是把手烫成猪蹄,修图师也能修成纤纤玉手。’说的什么话啊!既然猪都能拍珠宝广告,干嘛还非要我们汤贞老师去,梁丘云自己牵头猪拍不是很好吗!修图师修图师,现在这年头,什么都能修,还要人干什么。”
祁禄看了温心一眼。
温心闭上嘴,歪头瞧了汤贞,发现汤贞还在祁禄身旁坐着,低着头,没点动静。温心小声和祁禄说:“没事,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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