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们还说,汤贞现在是人人喊打,过街老鼠。

车到了公司楼下,骆天天下车,跟随魏萍进了公司。魏萍告诉他,公司现在乱得很,如果有记者追问,暂时什么都不要说。

“人呢?”骆天天问。

魏萍顺着骆天天的目光,转头望过去,发现那是地下练习室的入口楼梯。

“练习生都回家了,”魏萍说,“宿舍搬空了,前段时间太乱,”又说,“应该下个月开学就都会回来。”

公司里的人见了天天都很亲切。连毛成瑞也是。过去半年,骆天天没少和这位老大爷翻脸,没少顶嘴吵架,骆天天就是不肯听他的话。

如今半年过去,甘清死了,不夜天彻底关门歇业。骆天天就算还想不听话,也找不到个由头了。

毛总办公室里电话一直响,骆天天听着,对方似乎是万邦那边的人。

魏萍告诉他,公司快有一半业务都到他“小云哥”身上去了。

“都没人了,你上宿舍楼干什么?”魏萍问保安要了一串钥匙,从上面取下其中两把,给骆天天,嘱咐他,“最近和你小云哥,把关系搞好一点。他既然好心好意去医院看你,别总对人家爱答不理。”

练习生们都搬走了。现在让骆天天站在大院门口看这栋小宿舍楼,别说和不夜天比,就和旁边那些新开的酒店新盖的小区比,也显得这里破破烂烂,一股寒酸气。

从他十一岁那年,被大姨牵着手,领到亚星娱乐来,骆天天最快乐的回忆居然都在这里了。门外是北京的八月,连地面都被阳光灼烧得滚烫。骆天天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锁,走进大门去,周遭的温度一下子冷了下来。

祁禄就住一楼,就是传达室旁边那间。过去骆天天总是一进门就来找他,骆天天有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全和祁禄讲,他们俩跑上三楼,去梁丘云的宿舍抢着用他的冰箱,从里面拿冰好的果味汽水来喝,还要梁丘云骑着摩托,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载他们去游乐场。

骆天天踮起脚,透过宿舍门上那方窗格,往里面望去。

是完全陌生的房间。祁禄早搬走了。

骆天天转身沿楼梯上楼,台阶下面地板上有块血迹,时间长了,早已发黑。

梁丘云住在三楼。以前骆天天总觉得“316”,这三个数字组合起来也像梁丘云这个人似的,硬邦邦的,冷冰冰。很多年里,骆天天满怀欣喜,兴高采烈跑进这宿舍。多少次,他又被梁丘云蛮横地赶出来,那扇门会紧紧关闭。

梁丘云在医院抱着骆天天对他说:“天天,哥错了。”

梁丘云还说,以后哥会照顾你。

316宿舍门口那台公用电话的线不知为什么断了,垂下去。骆天天看了它几眼。

骆天天从兜里摸出一张医院的患者登记卡来。

卡插进门缝,上下撬了撬便把门锁撬开了。

映入骆天天眼里的一切,居然还和记忆里那么相似。

只除了,一张黑色遮光布被钉在对面窗户四围,好像一堵巨大的黑墙,矗立在骆天天面前。

卧室那扇小门上了锁。骆天天伸手推了推,没推开。这宿舍难道还有人住?梁丘云不是搬去那个旧小区了吗。骆天天看到了那台他总是坐在扶手上看电视的旧皮沙发,又看到了那间衣柜——小时候,他总喜欢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就不会被爸爸的打砸波及到了。

门外有人开门锁的时候,骆天天还靠在衣柜的一角睡着午觉。

梁丘云走进来,他身上有股极浓郁的香水味,混着酒味。骆天天听到皮鞋踏出的脚步声,他睁了睁眼,抬起眼睛,透过衣柜的门缝朝外看。

他一眼见到梁丘云的背影。

梁丘云在那台旧皮沙发边脱掉了西服外套,解开领带。几个朱红的口红印就沾在梁丘云衬衫的后背上,骆天天看得清清楚楚,梁丘云也许并不知情。

他摘掉了袖扣,翻起袖口。梁丘云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接着,他从口袋里摸了把钥匙,走向卧室那扇锁着的小门。

梁丘云像一个没有太多耐心的主人,他养了只猫儿,又怕那猫会打翻家具,于是便把一只小生灵锁进一个房间里。

骆天天的眼睛贴近了眼前的缝隙。

卧室门打开,床上有人。

“阿贞。”是梁丘云的声音。

如今的梁丘云看上去已经与骆天天记忆里很不一样了。他穿的衬衫相当贴身,西裤应该也是定做的,颇显身量,头发也打理过,大概一早就有工作,要参加什么见面会。梁丘云在床边弯下了腰去,低头亲昵了一会儿。

铁链甩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的钝响,骆天天才意识到那个人是被捆在里面的。

一阵骚动,有人在挣扎,牵动着卧室里一架床都被铁链拽得吱吱呀呀的。

骆天天听见“啪”得一声,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猫儿”安静了。

梁丘云的手打完了这一掌,又在“猫儿”的脸颊上不舍地摩挲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是铁链碰在地面的声音,可能“猫儿”又开始试图挣脱。它果然是猫,听不懂人话,感觉不到“主人”的失落和不快。骆天天只听着卧室里一阵推攘声,“猫儿”的头重重磕到了床板上,又被狠狠甩了一掌。

皮带扣开始解开了。

骆天天坐在漆黑一片的衣柜里,他听见梁丘云压抑的喘息声,一不做二不休的,梁丘云骑到了床上。骆天天强忍着胃中的绞痛,他捂住嘴,他看到梁丘云压着那个“猫儿”往床头的方向撞,“猫儿”像具尸体,一动不动的,根本没有生命迹象。

骆天天在衣柜里摸出手机,他手抖抖索索地把声音关掉,然后拨出一个号码。

旧皮沙发上,梁丘云的手机响了。

骆天天发短信说,他有急事,要约梁丘云在万寿百货大楼见面。

梁丘云从卧室里忍着火气出来,他翻开手机,骆天天以为梁丘云会看到他的短信,没想到梁丘云随手接起一通打进来的电话:“喂?”

骆天天听着梁丘云在电话里和对方应酬,梁丘云走回了卧室门边,即便讲着电话,梁丘云眼睛也盯着那只“猫儿”,哪怕后者死气沉沉的,根本没有出口可以离开。

骆天天不确定梁丘云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短信,也许现在梁丘云太忙了。梁丘云接完电话就把手机放进了裤袋,他在卧室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了床边。

梁丘云从地上拾回那条铁链子,再度把他养的那只“猫儿”捆起来,双手,双脚,捆在那张床上,捆扎得结结实实。梁丘云低头又在“猫儿”脸上流连了一阵,“我走了。”他低声说。他带上卧室的门,骆天天留意到他没有上锁。梁丘云穿回了外套,阴着一张脸,快步离开了这间宿舍。

骆天天站在那张床前。当看清了汤贞昏迷不醒的脸,眼泪疯一样沿着骆天天的面颊往下淌。

梁丘云坐在嘉兰剧院贵宾包厢里,陪丁望中和几位香港客商欣赏歌剧《奥赛罗》。

梁丘云心绪不定,他看得并不专心。

丁望中倒是感触颇多:“奥赛罗这个人,地位低微,身份下贱,偏偏得了一个这么完美高贵的未婚妻,爱情是不可能维持住的。”

有个香港商人用别扭的普通话问:“阿云,你平时常来看戏吗?”

梁丘云说,不经常看,他其实只在嘉兰看过两出戏。

“第一出是什么?”丁望中问他,“《梁祝》?”

梁丘云点头。丁望中笑了。

梁丘云去了一趟洗手间。丁望中和几位同乡坐进嘉兰剧院一楼咖啡座里。

“我原先来北京的时候,好像见过他。”同乡说。

“在哪见的?”

“我忘了,好像是个自助餐会里,”那同乡回忆道,“他一个人,在门边孤零零地站着。”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当时把他当成饭店服务生了,”那同乡说,引得周围一阵低笑,就听他继续道,“结果过了一会儿他经纪人来了,一位女士,带着他来跟我们打招呼,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梁丘云站在嘉兰剧院的洗手间里洗手。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水流声。

汤贞一走进来,梁丘云的手就从后面攥住他,猛地将他翻了过来。汤贞吓了一跳,他才十八岁,脸上还有祝英台的妆,声音没发出来,就被梁丘云捂回了嘴里。

嘉兰剧院洗手间的隔间里没人,梁丘云紧紧搂住汤贞的腰,把汤贞推着按在隔间的瓷砖墙壁上。

“云哥……”

汤贞的声音好害怕,一发出来,立刻就被梁丘云的吻吞掉了。梁丘云捏着他后脖子,攥了他的头吻他。汤贞身体被挤在梁丘云和墙壁中间,动不能动,连条喘气的缝隙也没有。梁丘云抱他抱得紧紧的,死死卡在自己怀里。汤贞的脸颊憋得通红,眼望着梁丘云,就让他这么吻着。

……

梁丘云望向了镜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汤贞再也不需要他了。

汤贞有了主心骨,有了他自己的快乐了,不再依靠梁丘云来获得精神上的安稳。

那么多人都死了,那么多障碍,阻碍,全都铲除了……

镜子里的梁丘云也微簇起了眉头,充满怀疑地望向他。

那陈乐山什么时候会对你灭口呢?

“先生,您需要毛巾吗。”一位服务生从洗手间外面进来。

梁丘云后知后觉,接过对方手里温热的毛巾,他从口袋里摸了摸,给对方小费。

建立起新的习惯,梁丘云已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他不喜欢嘉兰剧院。记忆里,在这儿的每一天都充满了“不得已而为之”。

他一次次站在台下,看着阿贞和乔贺“楼台相会”。他一次次地从舞台后面,望着阿贞在台前迎接越发巨大的成功。

他已经看够汤贞的背影了。

骆天天发短信来,要梁丘云去万寿百货大楼同他见面。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梁丘云想了想,把短信删掉了。

然后是郭小莉的短信,说是,八月三十号,练习生们要搬回宿舍来:“阿云啊,我和毛总商量着,到时候你能不能去练习室给孩子们上个小课,就讲讲……你《狼烟》的成功经验,让他们也听一听。”

八月三十号。

“阿云,这里!”丁望中在咖啡座叫他。

梁丘云在众人中间一坐下,就听到其中一位香港人问:“阿云,我今天来,其实是有正事找你。我有个好莱坞的朋友,是个制片人,他前几日路过香港,看了你和丁导的《狼烟》,这是他的名片。”他说着,取出一张小卡片来,隔着桌子递给梁丘云,“你看你有没有兴趣,下周到洛杉矶和他见个面。”

梁丘云接过了名片,下意识朝丁望中看了一眼。

只见丁望中对他点头。

“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刚才和丁导……也聊了聊你这些年来的发展,”那个商人说,“我听说,你本行其实是……做偶像的?”

周围有笑声,连梁丘云也一闭眼睛,自己笑了。

偶像,在这样的场合,这是多么突兀而可笑的一个名词。

“你说说,你这么才华横溢,这么……这么优秀的一个演员,怎么就去做偶像呢,”那商人痛惜道,“你的公司目前是什么想法不提,你自己心里,一定不能固步自封啊。”

梁丘云点头,虽然没接什么话,但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狼烟》爆红以来,已经有无数的人对他这么讲过了。

“当你在一个小环境里压抑久了,它就会阻碍你的视野,”那个人说,“往上走,往外看,你自然而然会拥有更多……像我们刚才看的这个,奥赛罗,他如果能再往上走一步,他如果当了国王了,他还会因为未婚妻这点事情就疯掉吗,不会了……”

梁丘云坐在自己座位上,望周围这一圈人围坐在一起,连丁望中也在。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不夜天。

那一张张笑脸,那些夜晚,那些吞云吐雾的闲谈……不夜天倒塌之后,不夜天里的客人去哪里了呢。

是不是也像这样,换了一张座位,换了一张面孔,和梁丘云谈论着投资、电影,手里还摸着另一个“汤贞小老师”的脸——

“阿云,你想要成功吗?”那个人问。

梁丘云没作声。

“我这个朋友,一直在亚洲寻觅优秀的华人武打演员,你要知道,全世界的电影人都想去好莱坞,因为那是整个电影工业最强盛的地方,”那个人说,“你去了那里,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华山论剑。你才能变得更强大,让别人想追都追不上你。我这个朋友看了《狼烟》以后,真的对你非常感兴趣,俗话说,人往高处走——”

“阿云,去试试吧,”丁望中这时说,“你才二十三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这时候抓住了好莱坞的机会,《狼烟》第二部不算什么,等得起!”

梁丘云在嘉兰剧院门外,他想了想,给郭小莉打了个电话。

“郭姐,”他眯起眼,望外面的北京,“阿贞的护照在不在你那里?”

骆天天红着眼睛努力撬开小厨房后厨的门锁,他推开了门,把身后那个人用力拽了出去。

汤贞跌倒在外面那条巷子里。

他身上裹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衬衫,裤子也磨破了,汤贞踉踉跄跄的,满是伤痕的手扶住了地面,汤贞试图站起来。

骆天天对他道:“你走吧!”

汤贞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扶着墙壁站起来。他一双眼睛在变长了的头发后面抬起来,望骆天天。

他也许想说什么,但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骆天天还站在那个小厨房的阴影里,骆天天是不打算走的,只对他喊:“你快走吧!!”

北京,八月。

汤贞沿一条马路,跌跌撞撞地走。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摔倒在地上,又拼命爬起来。

尖叫声,惊喊声。那么多人说,汤贞,是汤贞啊!越来越多的车堵在路边,汽车的鸣笛声响彻天际。

汤贞膝盖摔在地上,没再站起来。

夕阳的光笼罩下来,温柔落在汤贞的面颊上。汤贞睁开眼睛,望着那光。他再也不可能触碰到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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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