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生查子

司徒嘉听出话里的夸赏之意,尤其是对她,不由谦逊地道:“郁正卫过誉了。两部的文职,都在做文书处理的事宜,一样能力,没有高低之分。”

郁李若有所思地望着桌案上的公文纸,倒扣着,依稀可看到那朱砂色的印款,透出纸背几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出神。

“郁、郁正卫……”

轻轻地唤声。

郁李抬起头,面前的少女绯红着脸,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怯生生的。

“啊,是叫……崖香?是吧。”

郁李从方才与司徒嘉的谈话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少女道。

崖香点点头。

这般乖巧的模样,有些紧张,又透着讨好。与上一个坐在这里的司徒嘉差别很大。

那种防御的姿态,不同于以往司徒嘉给人的感觉,顺从,娴静,温婉。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有些强势,有些防备。当然不是体现在外在,司徒嘉的神态表情、举止言谈,无可挑剔,体现在她的措辞上。

她必然是瞧出了些东西,又懂得留余地。而她有猜疑也是正常,只是她的这种猜疑,是来自事情本身,还是因为她知道一些内情……“郁正卫……”

这是崖香第二次开口唤他,有些讷讷。

饶是她心里紧张,也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总是走神儿。

郁李的确是忽视她了,不由得抱歉一笑,“是。”

低雅的嗓音,余音隽永。只得一个字,崖香却蒙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面颊飞红。

郁李并未察觉异样,接下去道:“卢督监说,你是最新一批晋级成员。目前带你的是部内哪一个老人儿?”

“我是吴头儿亲自带的。”

崖香嗓音软软,含羞,又得意。

“进公署多长时间?”

“……三个多月。”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崖香推门出来,下一个也是候补副手,夜合。

她走出去不远,回过头来。耳房里烛火亮亮,还能看到投映在窗纸上的一抹身影。

前面的司徒嘉,进去足足有一炷香那么久。轮到她,却是例行公事的两三句话。

崖香咬了咬唇,有些懊恼,又很是不服气。可她止不住绮思浮想,兀自羞赧,时而含笑,神不守舍地一路出了公署大门。

此时此刻,司徒嘉已经回到家中。

门扉在身后关上,她像是泄尽了全身力气,靠着门坐在地上。

夜色静静的,屋内没点蜡烛,一片黑暗中司徒嘉的眼睛却格外寒凉,宛若冷月。

在防御部这么些年,她有一个看家本事:过目不忘——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她见过的东西,从不会忘记。

她见过那张公文纸。

不,更确切的说,她见过那张公文纸上面的印款。

虽然只得一个半印,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她想起来了——那是在洪武二十三年的夏末,也就是六年前……司徒嘉跟着部里的督监、卢银宝,一起去北营大帐,就北平的官储仓廒改建一事,向燕王殿下做详细汇报。汇报到一半,有小校撩开帐帘,一名雕刻大师傅端着刚刻好的新印走进来。

这位匠人她也认得,篆刻、书画之技已臻化境,名噪一时。他的上一个作品,是燕王殿下的那块刻着“清赏”字样的收藏鉴赏印。这一次又为殿下刻印,距离上回封刀,已过去两载有余。

质地凝润而细腻的寿山石,颜色亮丽抢眼,小小一块,钮饰雕琢奇巧,薄意浮雕水平卓绝。

殿下爱不释手,当时桌案上摊放着几张公文纸,试印的时候,随手就盖在了其中一张白笺上——螭鼎文,遒劲匀圆,典丽俊奇。在名讳的后面,还加了“言事”二字,是书简印。

卢银宝即刻表示赞叹。殿下又拿起蒙布上的两块半印,压上朱砂印泥,在另一张白笺上,左右分别钤印。

两张纸放在一处比对,整块印的效果,和左右半印的效果一无二致——这是不知毁了多少半成品的结果。殿下赞不绝口,当即重赏了刻印的师傅。

试印用过的纸张,照例应送回藩邸,存入书房的铜匦中封存。但殿下觉得麻烦,便吩咐卢银宝直接拿去烧掉。卢银宝不敢马虎,当即找兵士借了个火盆,打算在北营原地烧毁。

司徒嘉记得,那时卢银宝去借火镰,她在耳房里看着试印纸……七月溽暑天气,耳房在西面最偏角,被大太阳直接照射着,屋内宛若蒸笼。

司徒嘉坐在圈椅上,额头汗津津,头发粘腻得贴在脖子上,一身潮汗。

这时,东墙开门连着的屋子里,有位中年校官掀帘子探头进来,看到司徒嘉就是一愣。

“司徒啊,这屋这么热,怎么不过来风凉风凉?”

司徒嘉抹了抹脸颊的汗,婉拒道:“不了,我须等卢督监回来。”

“老卢跟那边儿熟人聊上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你看你,脸都热红了,再闷下去不中暑才怪!快来快来!”

盛情难却,何况这屋子当真热得要命。

司徒嘉看了看耳房的构造,南面开窗,窗扇旁边就是门,门口不远有两个小校站岗,除了开在南墙的门,再无其他出口,稳妥得很。

她将两张试印纸摞在一起,用镇纸压上,又把门口的帘幔放下来,将门挡得严严实实。

帘幔的底边钉着两根木条,冬日用来挡风。因此木条又比门槛稍长,拖在地上,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司徒嘉将帘幔遮好,跟着中年校官来到隔壁。徐徐微风丝丝缕缕,司徒嘉缓缓出了口气,果然风凉。

“来来,这儿有绿豆水,快喝一碗祛暑!”

“还有西瓜!在井里镇好久了,给你多切几块啊!”

晌午的大太阳又热又毒,这处屋却是夏房,双面开了四扇窗户,穿堂风过,受用得很。几个操练完的将官都晒得面皮黝黑,挥汗如雨。其中一个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宛若大牛饮水。那边的几个则捧着刚切好的西瓜,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满脸都是。

司徒嘉坐在东墙小门边上,抿了一小口绿豆水,又不时地掀开帘子,看看耳房里的情况。

耳房里根本没人,司徒嘉是不放心桌上的两张试印纸。

她做事素来认真仔细,且有一个习惯她自己都不知道:规律。

譬如她每次掀开帘子的间隔,是半盏茶的工夫;过了许久,延长到每隔一盏茶就要掀一次帘子往耳房里看。这样的间隔动作,她不曾刻意掐时间,是习惯使然,非常规律,几乎分毫不差。

就这样过去了大约三刻,司徒嘉又一次掀帘子往里看的时候,发现屋里的火盆正烧着火。她愣了一下,赶紧从小门走回耳房来看,这时候,正巧卢银宝拿着火镰掀起帘幔从外面进来。

“司徒啊,辛苦你了,这么大热的天让你闷在里面等我。”

卢银宝满头大汗,看着司徒嘉,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出去借火镰,看到熟人,聊着聊着就忽略了时辰。这也说明司徒嘉做事,卢银宝真的很放心。

卢银宝进屋时,司徒嘉刚好站在火盆边上,他没看到她是从隔壁出来的。但他瞧见铜盆里烧着火,挑了挑眉毛笑了,瞅着桌案上用镇纸压着的两张试印纸,道:“还是司徒你心细,压一压,省得被风吹跑了。”

大热的天,哪来的风呢,司徒嘉不禁失笑。这时卢银宝将镇纸拨到一边,拿起最上面一张试印纸,随手丢进了火盆里,然后又烧了第二张。

“卢督监,你刚才……”

司徒嘉问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是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燎着的火盆。为什么他掀开帘幔进屋,她却没听到动静。

但转念一想,隔壁人声嘈杂,没听见也属正常。

司徒嘉看着火盆里很快燃烧殆尽的试印纸,升腾起的热气,使得耳房里愈加闷热。汗淌了下来,暑意难耐,司徒嘉道:“卢督监,你也去喝碗绿豆水吧。”

卢银宝呵呵笑道:“不喝了,赶时间,早早回了吧。”说完,就挑起帘幔出去了。

素来好脾气的卢督监,似是气不顺的样子,或许是刚刚谁惹他不悦?司徒嘉无谓地摇了摇头,扣上铜盖子,把火盆里的火掩灭,揭开来,里面只剩下黑色灰烬。她这才急急出门,再去追赶卢银宝的脚步,对方已经不见踪影……六年前,司徒嘉并未多想。

六年后,当她看到郁李摊在桌面上的花椒白面公文纸,那件不经意的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异样,仿佛她当时忽略了什么。从防御部公署走回家的这一路,夜风习习,司徒嘉脑中不停地思索,不停地回想,前前后后,所有细节。

蓦然间,她想明白了。

当时烧毁试印纸的时候,司徒嘉亲眼看着卢银宝将压在镇纸下面的两张白笺,一张一张扔在火盆里烧掉。第一张,是分两次钤印的,也就是盖了左右半印的那张;第二张,是盖着整块印的。两张试印的白笺,印款应是一模一样。但第一张是,第二张不是!

司徒嘉想到此,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时隔六年,直到此刻,她才反应出不对劲儿的地方——第二张白笺上面的印款,是反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

司徒嘉自己也倍觉匪夷所思,但她能够肯定,她绝对不会记错,也绝对不会看错。之所以那时候忽略了,一则因为是卢银宝亲手把纸烧掉,而他并没有表示异议;二则,那间屋子是封闭的,一扇门通向隔壁,一扇门外则是站岗的兵士,不会有人接近。而试印纸上又压着镇纸,没移动过。

一共两张白笺,数量对,上面都盖着红彤彤的朱砂印——仅仅三刻的时间,司徒嘉压根儿没想过会出变故!

但是现在仔细琢磨起来,燕王殿下试印的时候,印泥很厚,因此白笺上的印款格外厚重鲜红。而烧掉的第二张,颜色似乎比较浅。

最重要的是,烧掉的第二张白笺上的印款,是覆盖后的结果——用同样的白笺,覆盖在钤盖了印章的白笺上,拓下来的痕迹,就是反的。也就是那烧掉的第二张试印纸。

这怎么可能呢?

拿到耳房的时候,白笺上的朱砂印款早就干了,哪里还拓得下来!

又是谁做的?

或者说,到耳房之前,试印纸就被人掉了包?

司徒嘉脸涨得通红,又泛着铁青色,不是恼怒,是因为恐惧。她从地上站起来,宛若游魂一般走到花梨圆桌前,擦亮了一盏烛台。

亮幽幽的光,映衬得她的眼睛因惶恐而显得空洞。

明明是微凉的春夜,她身上的衫子却被冷汗打透了。司徒嘉坐下来,握住空空的茶杯,她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过程在脑海中又细细梳理一遍。

从燕王殿下的桌案上拿起试印纸,卢银宝就揣进怀中,一直走到耳房才拿出来放在案子上。这中间,再没第二个人经手,不可能被掉包。唯一不寻常的是,那时候,卢银宝借了火盆,却忘了借火镰——随便打发一个小校拿给他就是,为什么要亲自出去再借一趟?

是卢银宝吗?司徒嘉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是卢银宝,他是如何做到的?他与熟人谈话,外面的人都看见了,紧接着他回到耳房,把试印纸烧掉,每个动作,都没离开过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卢银宝,又会是谁?

要在那么短时间内做完一切,必须事先安排好一切——早知道刻印的师傅会来送印,早知道燕王殿下会当着她和卢银宝的面试印,早知道是卢银宝负责烧毁那些试印纸……这些早知道,可能吗?

就算真能早知道,又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覆盖后的白笺,替换掉了第二张白笺?

或者说,是那个刻印的师傅?

但是那间耳房几乎四面封闭,司徒嘉能够肯定,在卢银宝之前,没人进来过,否则不可能躲过门口不远站岗的两个兵士。那试印纸又是怎么被换掉的?

司徒嘉头昏脑胀,快要被无数的猜问给弄疯了。但她越是抓不到头绪,就越是心惊肉跳。

这事就出在她和卢银宝身上,惹来问题,他俩谁也脱不了干系。

而且,刚刚郁李给她看的那张用作书信的公文纸,除了印款,司徒嘉用余光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只有寥落几句,是燕王殿下的亲笔,好像是写给某位将军的,右半纸是一句诗,那么左半纸才应是正文。但那句诗——

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竟是隐隐透着……司徒嘉不敢再想下去。

外面的夜愈发浓深。司徒嘉抬头望向窗外的夜幕,漆黑黑,静悄悄。

这事发生在六年前,六年前没人知道,六年之后,就算因此捅出天大的娄子,也查不到她身上。

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会有人知道的……司徒嘉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与此同时,防御部公署的后院。

郁李离开之后,被盘问的书记和副手也都相继离去,公署前院的大门落了锁。除了署内值夜的几个人,三进三出的院落里,空空荡荡。

往后院来,是几间厢房,到处都紧闭房门,黑黢黢一片,连点亮光都没有。

唯有东面最里面一间厢房,房门虚掩着。

轻微的气息,在屋内蔓延,以及若有似无的幽香。

云层飘过去,一缕月光从窗扇透进屋里来,洒了满地如银。落地的座镜前,是一个桃腮樱唇的女子,娉婷婀娜地站在那里。

如毒蘑菇般惹人。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个儿,这般大胆,又放荡,扭捏着腰肢,变换着各种撩人的姿势。

直到一双大手从后面搂上来——“作死……小妖精,连门都不关……”

男子醇厚的嗓音紧贴着她的耳根。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谁吹彻绕云声?匆匆只管翻新调,哪管催花风雨频。

云收雨歇。

“别闹……想睡了。”

香茹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

“今儿个怎么了,以往都是你缠我……”吴茱萸咬她的耳朵。

“还不是你,回的这么晚。”香茹咕哝一声。

“那个细作部的正卫不好答对。”

听到吴茱萸说这话,香茹也顾不上困乏了,转过头来,“我还没问你呢,他到底为什么事儿来?不是因为我们吧?”

吴茱萸笑了,笑起来的眼睛里透着股寒气儿:“他问你什么没有?”

“总共没有三句话。就是一些日常的,对了,他问我部里面的其他老人儿。”

“你怎么说的?”

“我听你的啊,明哲保身,”香茹懒洋洋地道,“我什么都没说。”

说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来——“我这么听话,姐夫儿,你该怎么奖赏我呢?”那一声“姐夫”,卷着小舌音儿,嗓音荡漾,像撒娇,也像求欢。

男子倒吸了一口气,又昂起头:“小妮子,你又不困了?”

“困啊,就怕你不肯。”

“那你想要什么奖赏……?”

香茹媚眼儿勾起:“把那个臭丫头撵出去……”

他皱眉不语。

“依不依?依不依?”

“好好……都依你!”

讲到这里,沈琼有些窘了。

因为桌案前听故事的小姑娘拄着下颚看他,模样纯真,眼神清澈。

“接着说啊。”她不满他的停顿。

沈琼咳嗽了两声,“今日……”

“今日时辰还早。”小姑娘接茬道。

外面花香萦绕、莺歌燕语,从敞开的窗扇,透进来的明媚阳光铺满了窗前的地面。

沈琼清了清嗓子,“那好,咱们就从……翌日的清早讲。”

“昨晚上的还没讲完呢。”

窗根下面一双耳朵,闻言扑哧笑出来。

沈琼有些恼,“还有什么没讲完?”

“那张花椒白面公文纸啊,”小姑娘道,“应该是很重要的吧?那个郁正卫去防御部究竟要问什么?还有那个什么白笺上的印款,什么半印什么整印的,都快把我绕晕了!”

能记住那些拗口的称谓,沈明珠还是打从心里高兴。

“哦,当然了——”她仰起脸来,很好说话地道,“那个小姨子与姐夫的秘事,先生就不必赘述了。好像与本案无关。”

“谁说无关,有关着呢!”窗外的人捏着一把嗓子道。

沈琼随手将手里的戒尺扔出去。

“啊!”

窗外再无声息。

沈琼朝着桌案前的小姑娘欠了欠身:“大老爷明断。但咱们还是从翌日的清早开始讲起——”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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