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漂泊江湖的孩子,见识过太多的丑陋和不堪,最早学会的不是谋生之计,而是如何不让自己受到伤害。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就像一只咕咕懵懂的雏鸟,太嫩了,毫无反抗之力。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揪着身下的褥子,咬破了嘴唇,满嘴腥甜,吞下了哽咽。
上官翘毕竟是上官翘,自小跟狗、跟乞丐一起抢食的小乞儿。
她抓起炕案上的烛台,狠狠捅进了他的身体。
男人发出凄惨的嚎叫,本能地踹出一脚,上官翘直直跌下床榻,口吐鲜血。
她却笑了。
坐在地上,她满身血污,放声大笑。
闹出这么大动静,同门一干人纷纷赶了来。
撞开门,就见到素日里德高望重的师父一只手捂着下腹,潺潺流血,却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上。血淌下来,两条白花花的大腿,还有两腿间昂然挺立的凶物。
金樱子哆哆嗦嗦指着地上的女孩子:“杀了她,杀了她!”
师兄弟们不明就里,面面相觑。
师姐妹们都低着头,面无表情。
上官翘被关进了石室。
毕竟是候选的死士部成员,受训三年,普通柴房是关不住她的。这间石室平时用来禁锢不服管教的弟子,重重落锁,封闭死死,只有头顶一扇小窟窿,投下微弱光线。
启明星升起来了。
初升的旭日渐渐破出云层,从小窟窿一点点透下来,上官翘仰起头,任那红彤彤的光芒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突然有开锁的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冒看着那蓬头垢面的女孩子。
她蜷缩在角落里,衣不蔽体,浑身血污,眼神凶狠,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没有哭。
他脱下外衫覆盖在她身上。
王冒把她抱出了石室,中途有谁想阻拦,跟着来的几个师姐便上去一顿拳脚。师兄们守在门口,那些往外跑要去送信儿的,一个个被逮住,暴打之后扔进石室里锁起来。
金樱子没有露面。或许是因为被众弟子一起撞破了丑事,又或者上官翘用烛台捅的那一下,自那日开始,金樱子就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他没机会知道弟子们的叛变。
死士部里群龙无首,一直以来互相敌视、排挤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第一次敞开心扉,彼此舔舐伤口。更多的却是对金樱子的声讨、辱骂、诅咒,许多师兄弟义愤填膺,像是恨不能生啖其肉。没人再想着去训练。
只有一个人,在训练场,对准一个木人桩,呼呼喝喝,又勇又狠。
一个阴天的晚上,乌云遮蔽了月光。
站在那间屋外,上官翘看着烛火投映在窗扉上的影子。
据说这地方原有一座土地庙,旧址在战乱中被毁,连神像都残破了,后来被征用为死士部的训练场。金樱子住的屋舍是曾经供奉神像的地方,屋前的枯井边还剩半片残碑,上面刻着一行字:保一乡清吉,佑四方平安。
上官翘在那残碑前,上了一炷香。
一个从小栖身破庙,依靠佛像遮风挡雨的小乞儿,多年后长大,在这已损毁的土地庙残碑前,上了一炷赎罪的香。
上官翘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你杀不了他。”
一抹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用回头。她知道是他。
上官翘转过身,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她还没一次这么近的,好好看过他。
她看着他干净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年轻隽秀的面庞,那一刻,她竟是感觉心头雪化冰融,一片坦荡,一直以来折磨她的那些痛苦和屈辱就像是不见了。上官翘忽然间明白,从始至终自己所眷恋的,不过是他的温暖,她从小到大都没有体验过的温暖。
上官翘转身。
如果现在杀不了,等他养好了伤,就更杀不了他。
上官翘握紧匕首,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训练场的日日夜夜,她曾对着木人桩演练过各种各样的攻击方法,一种一种地试,用尽了金樱子三年来教授她的一切。每一种攻击方法,她又演练出了防御招式,以及施展和反攻的时机。她练得浑身是伤,越挫越勇。
然而上官翘万万没料到,她连一招都接不下。
死士部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受了重伤的金樱子依旧灵活敏捷,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上官翘狠狠地摔了出去,撞翻了炕案,锋利的烛台划破了她脸,鲜血顺着脖子淌下来。金樱子冷冷大笑,仿佛是在讥讽这只雏鸟的不自量力。他高高抬起大掌,露出惋惜的神色,就要在她身上落下最后一道夺命的拳锋——上官翘忽然笑了。
当王冒手里的刀穿透金樱子的后护心镜,又穿透他的护身甲的时候,金樱子才猛地扭头将目光转向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上官翘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手里的匕首又在金樱子身前补上一刀。
“你们……”
胸口和后背被硬生生扎了个对穿,咕嘟咕嘟,血从两个大窟窿涌出来。金樱子鼓凸着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自己的命怎么会终结在两个小儿手上?
上官翘盯着男人渐渐失神的眼睛。
抽动两下四肢,他慢慢变凉,再不动弹。
始终紧绷的一口气,散尽,上官翘也跟着瘫软下去。
王冒一把抱住上官翘失去重心的身体。
“活下去!”
他死死抓住她的肩。
“答应我!活下去!”
上官翘仰起头。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眼睛里。
原来这个人一直便是她的心事。
为了他,她愿意不顾一切,甚至……而他不用知道。
可惜刚刚懂得,却要失去了。
“忘了吧……”她轻喃,“忘了吧……”
“什么?”他只顾着按住她身上的伤口,没听清。
“忘了吧……再没人,能伤害你了……”
少女面颊上满是鲜血,在他怀中喃喃地轻语。
王冒闻言浑身一震,蓦地眼圈通红。
她竟是知道。
三年的时光那么长,寒来暑往,朝夕相处,上官翘的目光一直追随他,怎么会没有察觉?
那一日,他被金樱子单独叫进门,门扉虚掩,他把他推到炕案上。从后面,他搂着他,扒开他的裤子,对他上下其手……难怪素日里师兄弟们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而今那个男人死了。他不能再伤害他。
上官翘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没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翌日,有弟子发现金樱子的房门大敞着,走近一看,屋里都是血,金樱子仰躺在地上,胸口、背后各一个大窟窿,人都硬了。
很快上面来了人。
死士部的这些师兄弟、师姐妹,一批一批地被带走。
只剩下王冒和上官翘。
再后来,王冒和上官翘成为亲军都尉府死士部创建以来,唯一两名未经过招募选拔,就被应征入伍的人。
几大部中知情的、不知情的,对于这两个因手刃师父而破格晋级的人,褒贬不一,毁誉参半……风送来桃花的细芬,她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不知不觉竟出了神。
等她反应过来,王冒还端着那小碟,但碟中的糖渍莲子,已经被他吃个精光。
原来那么多年过去了。
“在想什么?”
男子的嗓音低低响起,清润而柔和。
上官翘抬眸望住这个自己从少女时期就一直眷恋着的人。
多年以前的小孩子都已经长大,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处,她觉得尘世间似乎再没有第二这样的地方了。不是因为其他的地方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些地方都没有他。而今,他们冤屈的绽放的伤口,已经慢慢愈合;怨恨的火焰也已经熄灭。她想起了幼年流浪时听到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都吃了啊。”
她顺势抬手,碰了碰他手里的碟子。
王冒轻轻笑:“这次是甜的,你……咳,我是说庖人,有进步。”
上官翘把空了的汤药碗放进提盒里。
“那下次给你做松子糖吧。跟庖人新学的……”
她低着头故意不看他,脸颊红了起来。
王冒闻言,蓦地抬头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眼睛里亮得深邃。把碟子拢在怀中,他的嘴角忍不住牵起了弧度:“好啊。”
她的心怦怦然,面颊更红,挽起提盒往外走。
他拉住她,“拿把伞。”
上官翘意外地看他,又望了望外面的天,“很晴呢。”
王冒看着她笑,“你忘了,我这胳膊也很灵。”
五年前出任务时受重创落下的病根,一遇阴天下雨就会疼痛难耐。
许是又发作了。
上官翘心疼而懊恼地道:“怎么这药方一点用都不管。”
“我是旧疾成疴,早已习惯。别难为人家妙济堂的郎中,他们一看到你就两腿哆嗦。”
“有人找你告状了……?”
“他们哪里敢。有苦说不得,只好往药汤里面使劲放黄连,偏你大小姐就是不明白人家的苦心。”他笑着揶揄道。
上官翘嗔他一眼,“良药苦口利于病。”
“好好好,遵命。”
“部里面马上就要轮到你‘出蛰’了吧?”他又道。
毒蛇猛兽结束了冬眠,意为“出蛰”——对于“死士”而言,则意味着鹞鹰出没,大劫难逃。
上官翘道:“你怎么知道?”
王冒笑:“我好歹是你的上级长官,你从大镇抚那儿领了任务,我岂能不晓得。两天后就出发了,也不跟我道别。”
“那么远的地方,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密呢。”
那么远,怕是要十天半月。不知归期。
“那个平安符,你记着带上。”
“什么平安符?你也信这些,我还以为只有防御部那些人才是大寿寺的常客。何时去求的,我都不知道。”
王冒眨了眨眼睛:“不是大寿寺求来的,是我家传的。而且早在你那儿了。”
上官翘诧异道:“什么?”
“就是上次你趁着我沐浴,从我这里顺走的那个檀木串子。”
上官翘的脸轰一下红透了。
她又羞又窘,连提盒都没顾上拿,转身就跑了。
初春的天气料峭多变,大半日都是晴朗的,酉时刚至,果真就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将瓦当上的福字花纹挡片洗刷得一片清寒。
正从架阁库里走出来的男子,从一侧支架取了件外衫披上,走到檐下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
尚未到清明,今年的雨来得可真早。
“赵参事,还没回去啊。”
同僚掀开帐幔进来,一股微凉而潮润的湿气扑进来。他的头上、肩膀湿淋淋,一迈进门槛,赶紧拍打衣袂上来不及晕开的雨珠。
“这几天又逢上一月一度的‘买起数’,杂七杂八,忙得很啊!我这才刚规整完一部分,还没来得及走呢,外面就下上雨了。”
赵如意皱眉抱怨道。
“买起数”是隐者部里的行话,自每个月的初五开始,从外面返回北平城的走货商们,陆续带回亲军都尉府安插在各地的“死士”、“细作”传来的消息情报。市井、朝堂、宫闱……分门别类,不一而足。这种冒着掉脑袋风险做的买卖,自然是要酬劳的。
大部分情报最终都由隐者部进行封存、归档,这“付账”的手续,自然也就落到了隐者部头上。依照“案情”的轻重,越重要的情报越值钱,普通情报则低廉些,明码实价,分期结款,银货两讫。
这个月,轮到的负责人刚好是赵如意。
“下雨没事儿啊,署里面有一把伞,还是以前小顾那丫头过来时落下的,一直没想着拿回去。你要是这就走,就拿着,我待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同僚一边说,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起话来有些囫囵。
“你这是吃的什么?”
“糖渍莲子。”
同僚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颗扔过来。
赵如意是湘南人,老家桂阳州[明朝行政区划,为省府州县四级制和省州县三级制并存的大体格局,洪武九年,贵阳府降为桂阳县,隶湖广布政使司上湖南道衡州府;洪武十三年,又升桂阳县为桂阳州,领临武、蓝山二县。],适辣椒而口味偏重,不喜那种腻歪歪的零嘴,但还是接住。咬了一口。
哗,甜死人了!
“哪弄来的?”
同僚笑嘻嘻地道:“刚去死士部时,从老王那儿顺的!”
赵如意了然地点头:“上官可是够毅力。堂堂一个‘死士’,非要学人家下厨洗手作羹汤?听说庖人烦死她。”
“老王就是有那个命。有上官这样的红颜知己对他死心塌地。”同僚羡慕地道。
“对了,你听说了没,防御那边‘忙’起来了。”
同僚找了块葛布擦拭鞋面,一边道。
“他们忙他们的,干咱们什么闲事。”
“不是那个‘忙’!”
同僚朝着他挤眼色。
赵如意怔了一下:“……有任务啊?”
同僚道:“你没看那帮人这阵子一个个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据说这回是老秦牵的头,保密级别相当高,不仅是他们那队人,大镇抚还另派了整整两个小队做支援!”
“什么任务?”
同僚摊了摊手:“神秘着呢。”
赵如意眉头皱了起来,片刻却道:“不对吧,真是高保级别的任务,防御部之外的人是不可能听到风声的。你从哪打听来的?”
同僚笑着指了指自己手里擦鞋用的牙色葛布。
赵如意眉头皱得更紧。
鬼白?
“起初我也以为是那小子诓我,但是好几大碗黄汤灌下去,喝得五迷三道,舌头都打结,大家又都是老熟人,一不留神说漏嘴的也是常情。”同僚嘻嘻哈哈地道。
说漏嘴的?
“当时除了你俩,还有没有其他人?”
“能喝到那个量,也就剩下我俩。其他人早趴下了。”
同僚说完,转过身,就见赵如意用一种森森的目光盯着自己。
“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事儿到你、我这里,就算是终了。我就当你没说过,你也当我没听到,出了这个门,万万不能再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同僚被他吓死人的脸色吓了一个激灵,讪讪摸着鼻子道:“至于不至于啊……”
赵如意冷笑道:“想死是你的事,别连累上我。”
同僚的眼睛随之瞪大。
赵如意却不再说什么,把外衫穿上,出了公署……苦寒之地的北平城,原址曾是金朝的都城——金中都。后来,元灭金,世祖忽必烈诏令在金中都的旧城东北,建造元帝国的都城,元大都,突厥语又称“汗八里”。转眼之间百年帝王功业更替,而今这里又成为抵御蒙古残元势力入侵的要塞,大明疆域最重要的藩镇之一。
在黄土夯实的城垣上极目远眺,西面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和戈壁,风卷尘土,浩瀚苍茫。北面则是终年积雪的山峰,最高的那座巍峨朱色的关隘,就修筑在旧元城郭遗址的东南角,背靠着雪山,横卧在荒漠的边缘,雄壮非凡。
南、北、西三面都是砖包墙的内城、外城和城壕,三道防线成并守之势。城墙上还建有箭楼、敌楼、角楼、闸门楼等,西南二门各有一瓮城围护,三层三檐五间式,重檐飞峻,丽彩横空,整体组成群体防御建筑,十分易守难攻。
南垣的正中有一座丽正门[元王朝都城门之一,后废弃,不同于承德避暑山庄的丽正门。],是南来出入北平城的通衢要道,取《周易》“日月丽乎天”之意。自从洪武四年,安贞门、德建门,以及东、西面的光熙门和肃清门相继被废弃之后,丽正门成了少有的遗存至今的元时旧城门。燕王就藩北平后,又在丽正门内偏北增建了一道土垣,将城南变为“日”字形布局,南段城墙更靠近百姓稠密聚居区,以备战时守城士兵可以从容筹划衣食。
这就使得北平城的西南二大街成为最繁华的市井所在,商铺、茶寮、食肆和酒楼赌坊,如雨后春笋一般,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档口,供应各式各样的货品,平日里贩卖、采买、易货的摊贩、乡民和绅贾,络绎不绝,摩肩接踵,车马行人,熙来攘往,还有把戏人、手艺人……十足热闹兴旺。
西南城的街道也因而独具一格,与格局方正、整齐划一的北城迥然不同——街面大路因长年车马碾压,石板碎裂坑洼;巷子也被改建得歪歪斜斜。屋舍扩建的、拆改的……杂乱无章。城西一些地方还住着不少形貌彪悍的女真人、瓦剌人,高眉深目的羌人……三教九流,鱼龙混处,环境甚是复杂。
那些在每个月初五往后携带大量情报来北平的走货商,进城时最常走的就是南城的丽正门、左右偏门。特殊的时候,还会从城西两门走。横七竖八的交错地形,加上熙熙攘攘的闹市,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迹人群之中,一路到达街市上指定的档口,以贩卖或易货的方式,把手里的东西进行交接。具体给什么人,用什么行话切口,也都是事先指定好的。
接下来,按照亲军都尉府的职责分工,负责接取的“清理者”会出面“拿货”,影子护卫对其进行保护、监视。东西带回王府藩邸后,关起门来,“清理者”会连续数日展开工作量巨大的破译、归类——除了保密级别最高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大部分整理好后,要分门别类地交送去几大部。几大部的人再各自进行勘合[勘合制度是明代的公文存根制度,即将两半文书合在一起,通过对其印识、字号与内容的比较、勘验,以辨别真伪,防止欺诈。]、清点以及磨勘[这里的“磨勘”即再次进行检查,与都察院和各地按察司的照刷磨勘制度有所区别。]。一切确认无误,移交到暗卫营、隐者部,进行归档、封存。
——这一套过程安排秩序而审慎,负责破译情报的“清理者”只知道内容,完全不接触执行层面;负责执行层面的几大部,只获知联合执行中本部的情报,却不知道更多。文职和武职完全分离,这样既验明了真伪,同时最大限度杜绝了失密、泄密的滋生。
这就显示出隐者部独一份儿的超然地位。
因为最后的归档在这里。隐者部的三大参事,成了亲军都尉府有权限获知最多情报的人。
赵如意是三大参事之一,地位可以说是傲然的。
然而上个月的初五,这位一贯傲视群雄的赵参事忽然紧张起来,原因是他在送来隐者部归档的厚厚一大摞文书中,发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密报……雨还在下。
落在屋瓦上的雨水连成一条条晶莹的线,顺着瓦当滑落下来,又在檐下的地上逐渐汇成一道小溪。天色擦黑,街上冷冷清清的。零星几个躲雨的行人,还有披着蓑衣、推摊子回家的小贩。路面上一片湿滑。
赵如意没打伞,用手挡住头,一路小跑地往家的方向走。
但是他没回家。
他顺着西街末角的食肆,拐进了一条巷子。
从城东葫芦巷子的隐者部公署到城西的大街市,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这一次他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他的脚步也更快了。
城西大街最靠近城垣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靶场,燕王就藩北平时所建,专门用于校试新制的弓弩,也供迎战部和防御部的人练习骑射功夫。后来大量百姓迁居过来,随着西面城门的开放,靶场空地就渐渐成了各种米市、面市,以及金银珠宝市的聚集地,索性废弃不用了。
大纛和辕门都跟着挪走了,空旷旷的场地上,只剩下一个个竖着的箭靶,风吹日晒,残破不堪。却成了平民小孩子的最爱,每到夏秋两季,过来比赛打弹弓的孩子不计其数。还有一些茶余饭后聚堆下棋的、纳凉的,总是十分热闹。
下雨的天气,旧靶场空荡荡的。
赵如意匆匆走到最中间并排竖成三行的连击靶前,从北面起倒数第五个,他顿住脚步蹲下。但见长长的木杆支撑着又大又重的靶头,木杆扎根的位置,紧贴着木杆的地上,斜插着一块木板——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的那部分又缺了一块,尖尖的,乍一看像是扁平的锥子。
赵如意用手扳了扳那木板,埋得很深。
“君山”还是没给他回应。
赵如意不由有些泄气,一连半个月过去了,半个月前他特地在这里留了“见面”的暗号,可对方一直没有答复。
是他根本没来?不,不会的。旧靶场是一个紧急联络地点,每隔一段时间,“君山”必会来这里确定一次。可是他既然来过了,看到这暗号,为什么不给他任何回应呢?
因为有人跟踪?这个联络地点暴露了?还是说,“君山”暴露了……赵如意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不禁心乱如麻。
“君山”,是除了赵如意之外,潜伏在北平宗藩的一名间谍。按照亲军都尉府里的身份来讲,就是“细作”。
姚广孝亲手创建的亲军都尉府,是培养和训练大量情报人员的地方,然而十分可笑的是,敌方派来监视燕王、窃取情报的探子,也混身其中。就像赵如意,在以往的内部肃清中不仅没有被发现,几年工夫还坐上了防御部参事的高位,借由权职之便,随时侦查北平城和燕王藩邸的一举一动。
赵如意知道“君山”的存在,却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两人也从来没见过面,一直通过暗号互通有无。赵如意是东宫的人,直接对皇太孙殿下负责;“君山”不一样,他效命于前詹事府少詹事、现任的贵州道监察御史,赵世荇。
主子的身份一高一低,“君山”的级别却远远高过赵如意——两人对上对下的联络人不同,负责的方面也不同,因此并无过多接触。而近两年的时间,赵如意几乎一直处在蛰伏状态,“君山”的事他了解得不多。
而今赵如意却伏不住了。自从上个月在架阁库里看到那份关于东宫的密报,赵如意隐隐约约预感到某种不测,似乎将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赵如意不确定这种预感的真实性,不能贸然上报,思前想后,他决定给“君山”发出要求见面的暗号。他急需与“君山”确认一下。但是,“君山”破天荒的沉默着……雨渐渐的停了。
地面坑洼凹陷的地方积了不少水,亮晃晃,小池一样。赵如意从旧靶场离开,踏过水坑,水花飞溅。
天越来越黑,阴云密布遮住了月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看不清了,赵如意却脚步飞快。他没有按照来的路线走,而是在交错纵横的街巷里面迂回。
城西这一带的地形复杂,但他已经摸得太熟,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然而刚拐进里巷,赵如意猛地回头。
夜色中的窄巷,寂寂荡荡,幽幽长长。
半个人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