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要到院中汇合,这时候,各处屋门忽然砰砰砰逐一地从外面关上了……
正跟着往飞霭楼跑的沈明珠,气喘吁吁地道:“淡月姐姐,春望、春晓他们怎么都没跟上来?”
春望、春晓——月明斋的仆役。还有翠柳、翠苔——烟碧斋的仆役。
这四人均是死士部的成员,也是北平亲军都尉府外派扬州的武职强将,以一当十的高手,被胜娇容安排在雪满斋的一左一右,负责暗中看顾张辅和沈明珠。
“他们负责押后,此刻应该正忙着剪掉尾巴,稍后就会追上来。”淡月一手扶着张辅,一手撑着伞,背后还挎着弓弩,“珠儿,你自己看路,一定要跟紧了!”
飞霭楼——如其名,终年雾霭不散,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宛如仙境的楼阁。楼身十分别致,呈船形,共有八层高阁,每层的屋脊、雀替都饰有精美的禽兽泥塑和人物雕像,阁基有石栏围护。楼周围多栽种修竹古梅,倚莲花峰,跨曲涧,深岩峭壁,掩映在林麓间……一囿之地,方圆百亩,占地极大;又婉转曲折,环绕盘旋,千姿百态,亦如迷楼。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小孩子,其中一个还是眼盲,在这样错综复杂的环境中行走,一不小心就会迷路。淡月却驾轻就熟地用雨伞拨开花枝,不断在相似的小径上穿梭,抄近路,直到瞧见那用石屑堆砌的花坛,还有旁边矮矮小小用柴根编成的门扉——满园的富贵气中,由此透出几分不起眼儿的荒野味道。
淡月让沈明珠扶着张辅,自己上前拆掉门扉上的锁链,推门进去。三人掸了掸身上的雨水,顺着小路往下走,越来越暗,越来越逼仄——顺着小梯道七拐八拐,大约一刻钟,淡月摸索着墙壁凹槽里的火石,擦着了,点燃铁钩上的蜡烛,幽幽火光,照亮了古意盎然、充斥着潮湿霉味儿的楼阁内部。
这大抵是飞霭楼的地下部分,块石垒砌的墙壁成圆形环绕,每隔一些距离就有凹槽,放置着烛台或火镰。借着昏暗的光线仰头望,棚顶雕刻的藻井居然是一朵硕大无比的彩绘莲花,周围盘绕着菁蔓忍冬纹,井外则是圆形连珠纹、白珠纹,还有大而精美的三角纹垂幔。
沈明珠挽住张辅的胳膊跟着淡月的脚步,再往下稍许,赫然发现墙壁凹槽里放的已不再是灯盏,而是一个个方柱形镶嵌彩色石头的宝函。确切的说,不是宝函,而是骨函。上面堆满了灰尘、蛛网,掩盖着中间小小的牌位,四角还有形态各异的驱邪罗汉像。
这里安葬着不知是谁家的数名先祖。
沈明珠掩唇惊呼了一声,而后合十双掌,朝着最近的几个骨函逐一拜过去。
“多谢。”
是淡月的声音。
张辅不明状况,询问地望向沈明珠。
沈明珠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小声说了些什么。
这样又往前走了一段,张辅轻声道:“听说这千金山房,原不叫这名字,而是叫‘吴氏北庄’,原主人是一吴姓富贾,曾因在荒年施粮赈灾,获得朝廷嘉许的金字匾额,被十里八乡尊称为‘吴大善人’。几年后,又逢天灾,吴氏再度开仓接济灾民,却被指摘用的是霉米,结果激起民变,闹得京城都跟着震动。当今圣上派出钦差来查,结论是吴氏的赈灾粮确实是霉米——以次充好、伪诈人心、诓骗朝廷、欺君罔上,皇上大怒,下令将吴家上下满门抄斩。吴家人便该是死绝了,民间又有传言,吴大善人买通了狱卒,临刑前,用两个死囚代替两名嫡子,给吴氏留下了香火。”
张辅说到此,轻叹道:“但如今活下来的是淡月你,可见传言也不尽为真。”
前面领路的少女闻言浑身一震,她没有回头,脚下停顿了少顷,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沈明珠这时忍不住道:“淡月姐姐,之前你随身的帕子掉在地上,被文弼哥哥捡到,他摸到帕角绣了一个小小的‘吴’字。”
十年前,淡月叫吴映月,淡云叫吴暎云。
十年前的吴氏北庄,也就是千金山房,是他们兄妹出生、成长的地方。
“坊间的传言是对的。”淡月轻轻淡淡地回道,“当年在大狱,我父亲的确是用重金收买狱卒,让他们做手脚,放我的两个哥哥一条生路。”
沈明珠与张辅跟在后面,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听。
“那时候大哥哥先被送出去,轮到二哥哥,他发现唯有男丁能存活,抵死不从,非要用他一命换我的命……二哥哥闹得凶,狱卒们怕再僵持下去,会东窗事发;又觉得一样是救,同样的银子,救谁不一样,索性把当时正发高烧昏迷不醒的我,从连通着水牢的暗河送了出去。”
淡月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廊道内,平淡得仿若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霉米的事……”
“也是真的。霉米的事,民变的事……”淡月伸手轻轻抚过凹槽里的一个骨函,指尖撩动蛛网扑簌簌掉落。
若按照话本中传奇动人的故事,她吴家满门合该是被冤枉,抑或是有贪官污吏使计陷害。于是,好人惨死,坏人逍遥,最后只一双儿女幸免于难。
然而真实情况是,她家既想趁着灾年博声名,继续被朝廷、被乡民高看一眼,又不想慷慨解囊到倾家荡产的地步,一咬牙,将大量霉米掺在了新米中——她爹爹敢这样做,因为事先跟当地的县令通了气儿,万一被发现,衙门要负责派兵压制。
大灾的年头,求生之念让人变得残忍。为了一口吃的,往往不惜害命,甚至易子而食。饿得皮包骨的灾民们,有的吃了霉米发病,有的因此而死,大家伙群情激奋,当即将吴氏北庄围了个水泄不通。稍后,衙门果然来人镇压,此举彻底激怒了灾民,他们拼命地往庄内闯,扬言要洗劫吴氏北庄、杀了吴大善人抵命。
她爹爹害怕了,让家丁们拿着棍子出来赶人,结果,衙门的差役、吴氏北庄的家丁、灾民……扭打到一处,混乱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知府衙门都来了人,那些互殴致死的,老弱病残被踩踏死的……三方各有死伤,甚是惨烈。
闹得这样大,自然要惊动到京城。等朝廷的钦差一到,不消怎么查,吴家的人、知县衙门的相关涉案人,就都被下了大狱。她爹爹自知在劫难逃,想方设法地拉拢狱卒,从死囚堆儿里掉包捞人——家中算她在内一共三个孩子,那时为了多剩些家产给两个嫡子过活,她爹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这个年仅五岁的小女儿。
如果不是二哥哥,她如今也不过是这骨函中的一个,栖身在这死寂阴冷的地底。
顺着地底骨塔的盘旋梯道往上,穿过两重铁门,再扭开顶棚上的机括,掀开盖板,便是飞霭楼的第一层。淡月托举着沈明珠上去,两人又合力将张辅拽上来,仨孩子互相扶持着,攀着楼梯上了二层。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丝丝的凉意从窗扇吹进来。
飞霭楼经过淡云的特殊改造,昼夜不休的几日工程,变得与原貌天壤之别。从外表看,各处大小屋顶,交错重叠,翘脚飞悬;每层阁廊宽阔,每方四柱,屋面盖以灰色福字瓦,别具一格。实则内里的每处回廊、屋室、墙壁,包括墙壁的壁画、挂饰,均是一模一样。
最为精巧的是,飞霭楼是楼中楼。即,从正门进入,可见首两层各有屋室十二间,三四层递减为九间,五六七层为八间,最上层是八角攒尖塔,劈分为两个敞室,赏景饮宴之所。而真正的飞霭楼,首两层却有屋室十五间,再往上则分别在外观基础上叠加三间。
——多出来的屋室,从外根本看不出来,且只有地底骨塔一条通路。这原是吴氏用来存放银箱之地,当年建造这座别庄时,就有意设计成此。便因其隐蔽不易察觉,十年前被朝廷抄家,很多家底被藏匿了下来。
现在经由淡云的稍加改造,每个屋室之间打通了暗门,还设有直通上下楼的悬梯。由外看不到内,由内却能看到外,既方便了监视,又便于来往,神不知鬼不觉。这本是为了应对沈家四房认人,眼下突发状况,倒成了隐匿和逃脱的最佳场地。
淡月领着张辅和沈明珠一直上到第五层,走进东面靠里倒数第二间,进屋后,将门掩上。
三人休息片刻,就听到梯道里响起上楼的脚步声。
扒着门缝看去,是一个蛾眉皓齿的美丫鬟连拖带拽地将一个小姑娘弄上楼。
沈明珠这时看清楚,那小姑娘是沈明媚。
“轻霜,我身上好疼……好疼,轻霜……”沈明媚有气无力地哀唤着。
“忍着。”
“我好想回家,呜呜呜……我要回家,我想我娘了……”
轻霜低头看她:“你闭嘴!”
“轻霜……”她抿嘴委屈地抽噎。
再没有之前颐指气使的傲娇样儿,此刻她的衣裳都破了,头上、身上全是稻草,脸上的脂粉也被眼泪冲花,两腮划得一道道血痕,狼狈得不像样子。
再看拽着她的婢女,也差不多模样。
沈明媚可是吓坏了——庄内发生变故时,她正在花殊阁里发脾气,因为小厨房将她想要的燕窝莲子羹,做成了雪梨银耳羹。她正犹豫着是要摔了炖盅,还是先吃几口,再让小厨房重做,就听到楼外响起一阵混乱的尖叫声。
沈明媚掐着腰到窗口去看,刚想斥骂一嗓子,瞧见一伙蒙面黑衣人闯进同春园,看到婢女就砍,尸体横七竖八,血躺了一地。
沈明媚惊恐地瞪大眼,尖声惨叫起来。
叫声引得黑衣人纷纷抬起头,乍一见二楼窗口的她,就像是猎人见到了猎物,他们也不砍婢女了,直直奔着花殊阁的方向来。
沈明媚浑身哆嗦,眼瞅着那些黑衣人到了小楼近前,其中一人举起黄杨大弓,那箭嗖一声朝着她射来——
要不是轻霜及时将她扑倒,沈明媚就是一箭射中喉咙而死的下场。
轻霜也是北平亲军都尉府的成员,训练有素。她见势不好,按照先前胜娇容的吩咐,她拽起沈明媚就往飞霭楼的方向跑。
可还没等到楼下,就与冲上来的黑衣人碰个对面。轻霜没动手,赶紧带着瘫软的沈明媚往回跑,硬是上了三楼。黑衣人攻上来的一刻,轻霜抱着沈明媚从三层窗户跳了出去——西窗外搭着专为夏日避暑的卷棚,略高于一层窗户,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主仆二人这样一跳,摔得七荤八素,轻霜又抱着沈明媚往卷棚下一滚,俩人掉进了楼后的草垛子里。
黑衣人们见状,纷纷如法炮制。结果第一拨人从卷棚往草垛子上跳时,正等着的轻霜突然扳动机括,草垛子里哗一下翻出十几个钉耙,耙尖磨得又长又尖锐,全部朝上。黑衣人们还来不及发出叫声,就被钉耙扎成了刺猬,血肉模糊。
沈明媚亲眼看到这一幕,吓疯了,眼泪鼻涕尿水一股脑淌出来,烂泥一般委顿在地。轻霜嫌恶地扯着她的后脖领子,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到了飞霭楼。这边厢上了楼,惊魂未定的沈明媚两腿发软,连走都走不动,离近一闻,还有一股子尿骚味。
轻霜将她拖上了六楼,又把她推进靠东一间屋室,正要离开,沈明媚搂着她的大腿不撒手。
“你不能丢下我……呜呜呜呜,他们会杀人,他们真的会杀人……”
轻霜道:“沈小姐,这地方很安全。只要你乖乖待着不出声,奴婢稍后会来接你。”
“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了我就会死……不要,不要!”沈明媚哇哇大喊。
轻霜无奈,一记手刀敲下去,耳根子顿时清净了。
将沈明媚抱到罗汉床上,从头到脚平铺上被褥,轻霜将门扉合拢,下了楼。
淡月和沈明珠在五楼凭窗望着轻霜的背影,直奔着同春园东侧小门的方向,大抵是去接应同伴。
“稍后假明珠也会来吗?”沈明珠问。
“应该不会。”淡月道。
“因为她不是目标?”
“因为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坐在圈椅上的张辅道。
锦衣堂有四道院的飞霭楼做退路,同春园一左一右也必然另有精妙布置。毕竟,目前假明珠才是这庄子里最为重要的人物。
沈明珠闻言看过来:“我不明白了,这些人是冲着你、我、假明珠、沈明媚来的?”
“不是你我,珠儿,应该是沈家嫡女。”张辅思忖着道。
“沈家嫡女?”沈明珠愈发困惑,沈家嫡女不就是她,抑或假明珠吗?“大家这一趟齐聚到扬州,为的是认人,可瞧眼下这架势……”她喃喃的。
这架势,不像是认人,倒像要杀人。
杀谁?沈家嫡女?
对方又是怎么知道沈家嫡女在千金山房呢?
张辅和淡月都没有说话。
很多情况他们也不清楚,不好妄加揣测,只是对方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刚刚三道院的锦衣堂被一众黑衣人闯入,说明庄子的东中门或西中门失守了。沈明媚住的同春园也被黑衣人闯入,说明东侧的小门也失守了。那么另两道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谁会有这么大的能耐,接二连三突破了胜娇容的布防?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进堂堂知县老爷的别庄杀人放火?
“淡月,到这里就安全了。我们不会乱走,等着你回来。”张辅重复着轻霜的话。
这是让她去西偏门接应淡云。
淡月低头静默了一瞬,抿唇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俩。除了你们身边,我哪都不会去。”
“可是淡月姐姐……”沈明珠迟疑道。
“放心吧。”淡月道,“我哥哥虽然不会武,但他最熟悉这庄子的地形,不会有问题的。”
此时此刻,二道院的青莲居,两拨人正鏖战一处。
小雨淅淅沥沥如瘙痒,青石板的路面被冲刷得透亮,踩上去又湿又滑。捉对厮杀的众人却都脚步稳稳,在雨中你来我往,焦灼得难解难分。
“诶,你老拽着我作甚?我要去雪满斋救我家小徒弟啦!”贺七一边打,一边使劲甩胳膊,要摆脱抓着他的红雀。
“什么雪满斋,那里有淡月和春望、翠苔他们呢,用不着你!你老老实实跟我在这儿待着!”红雀也一边打,一边狠揪着贺七,死不撒手。
对面的黑衣人看他俩这么不认真,恼羞成怒地攻上来,被贺七和红雀同时抬起的脚逐一踹飞。
“不赖嘛!”红雀笑。
“小兄弟,我可是你前辈!”贺七挑眉道。
红雀道:“哦,对了,你在死士部比我还早两届呢。”
“知道就好。年轻人,要学着尊老爱幼——”
话音儿拖长的一刻,贺七突然扯着红雀往后退。红雀以为贺七是反抗要逃,下意识地出招还击,谁知贺七借力打力,抓住红雀的胳膊猛地将他整个抡出去——红雀踢出的那一脚,刚好踹在身后拽着沈琼的同伴肩上。
同伴“啊”一声惨叫,冷不防松了力道。沈琼反手一拧,摆脱了对方,迅速窜到灌木丛里,朝着雪满斋的方向跑。
“诶你——”红雀急眼了。
“抱歉,”贺七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你们信不过我们,我们也信不过你们。”
“可是胜副卫那儿……”
“胜副卫是你们的头儿,不是我们的。”贺七打断道,“我跟小沈只认苏州府的副卫、春三彤。临行前,他交代我们要保护好小丫头。”
红雀有些愤慨,但他还是阻止了要追上去的同伴,然后将火气撒在了黑衣人身上。
……
青莲居的东厢房,沈德昌和沈汉杰就像一对老鼠,哆哆嗦嗦地躲在柜子里。
“四哥,你说他、他们……不会冲进来吧?”
“他们冲、冲进来……他们此行是来劫持沈家嫡女的,又不是我们,冲进来又如何?”
“劫持?”沈汉杰用嘴咬着手,声音发颤地道,“四哥,刚刚你没瞧见?他们一进院子,见人就杀!尤其是年纪小的姑娘,连侍婢打扮的都不放过……”他说到这儿,眼圈都红了,“四哥,我真后悔带明媚来了,那是我的亲生女儿啊!你说她现在会不会已经……”
沈德昌闻言绷紧起脸,也有些悔不当初。原以为暗中传消息给周王,让周王府的人来扬州,搅乱一池水,事态会对他们比较有利。谁成想周王是一个疯子,他手下的人是一群疯子!
这可是扬州府!南直隶!知县的别庄里发生血案,这么严重的事,能瞒得过京城吗?况且此处正住着东宫的娇客,消息一旦传到皇太孙的耳里,顺着往下查——周王府的杀手怎的这么巧,在这时找来了千金山房,还逢小姑娘就不放过?再万一沈家嫡女真有个好歹,东宫非让四房的人赔命不可!
沈德昌越想越着心焦,浑身的汗都下来了。
“宁王的人呢?人呢?信上不是说宁王府的人也会来吗?”他急赤白脸地道。
沈汉杰捶胸顿足地道:“四哥啊,就算宁王的人来了,也是来找沈家嫡女,二选其一,人家不会救咱们的!”
话音刚落,屋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被撞开了。
逆着光,一队黑衣蒙面人赫然出现在门口,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白刃,刀尖还往下滴血。
沈德昌和沈汉杰惊恐地瞪大双眼,魂都要吓飞了,抱成团儿恨不能地裂个逢立刻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