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四张机

“那就是东宫杀人灭口!”

贺七抖机灵地抢话道。

“你觉得东宫的人像你一样傻吗?”春三彤斜睇过去,“颖国公刚死,又杀掉孙洽,还留什么绝命书。这么损人不利己的灭口方法,是唯恐别人不知道颖国公是东宫谋害的?”

贺七阴嗖嗖地看过来:“一日不损我,你能死。”

“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东宫所为。”花姆妈琢磨着道,“同时,既要知道颖国公的死有蹊跷,又要知道孙洽是嫌犯,还有东宫这个背后主谋。如此神通广大……”

“如此神通广大,倒像是我们亲军都尉府的人了。”贺七闲闲地接茬道。

花姆妈和春三彤都看过来。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说对了。就是我们亲军都尉府的人做的。”春三彤语不惊人死不休。

贺七和花姆妈顿时露出愕然之色。

“开……什么玩笑!”

“三少何出此言?”

“孙洽这件事,与其说是报仇,倒更像是个请君入瓮的布局。”春三彤道,“而且,你们不觉得这手法十分眼熟吗?像极了我们一位同僚的手笔。”

孙洽死在颖国公出事后的半个月内,彼时消息才刚传回北平,根本等不及上面的批示。假设是自己人所为,就是擅自做主、先斩后奏。安插在京城的死士和细作,有此权限的,也就那么几位。

花姆妈的思绪飞转,忽然心中一动。

这时就见贺七猛地坐直身子,从桌上的高足盘里抓起一颗糖渍李子:“这、这个……你说的难道是这个人?”

话刚出口,就被花姆妈一把捂住了嘴。

心照不宣地想到同一位,却是提都不能提的绝密人物——“作死了,这么大声!”

花姆妈的手劲大,憋得贺七直翻白眼。

“你放、放开……喘不上气了,咳……”

春三彤也从高足盘里捡了一颗糖渍李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酸甜汁水,溢了满口。

他一边优雅地咀嚼,一边点头。味道不错。

与此同时,一池之隔的对面小楼上。

沈琼临窗而立。

视线之中,恰好是某人矜持的吃相。

如墨长发随意地绾在肩上,又几缕垂落在雪白的衣襟前,衬得他青丝浓黑、绣衫出尘。而楼外的风雨如晦,他于窗前执扇斜坐,姿容曼妙,宛若天地间唯一的一抹殊色。

冰雪林中着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

用这一句来形容眼前的人,丝毫不为过。

沈琼正欣赏地看着,对方像是感觉到这热辣的视线,扭过头来,嗔怒瞪了一眼,砰地一声把窗扇关上。

沈琼无奈地笑了笑。

再转过身,他就瞧见桌案前的小姑娘,嘴里含着汤匙,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先生走神儿了哦!”

“……看风景。”

“什么风景把先生看得望眼欲穿,还把风景给看恼了?”

“咳咳咳咳……”

沈琼的脖子和脸都泛了红,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抿嘴道:“这近夏时节的天儿,是愈发闷热了啊……那个,咱们刚才讲到哪了?”

“潜伏在京城的绝密间谍。”

“嗯……没错。”

“究竟是什么人哪?这么神秘。”沈明珠好奇地问。

沈琼用戒尺敲了敲掌心:“很了不得的人物——大隐隐于朝,京城的策应中最得力的一名,亲军都尉府的王牌细作。”

“王牌细作……比郁正卫还王牌?”

沈琼很保守地道:“都是机构内的顶尖高手,本事在伯仲之间。要说等阶,是郁正卫更高些。可要说身份……”

“身份如何?”

“身份与你无关,”沈琼敲了一下她的头,“你只管专心听故事。”

孙洽的死,的确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做的。但不是要给颖国公报仇——亲军都尉府是情报机构,不是三法司,没有惩恶扬善的义务;几大部的成员也不是侠士,不会路见不平,替天行道。这名潜伏在朝中、拥有决断权的“细作”,实在是个胆大心细的,他注意到孙洽在颖国公这件事里起了某种作用,便瞄准时机,在国公府被抄捡后不久,果断布置了孙洽上吊自杀的命案现场。

自缢该有的死状,都能从孙洽的尸体上找到,衙门的仵作没验出异常。这么做的原意是趁乱下黑手,阴东宫一把。正中下怀的是,顺水推舟变成敲山震虎,一下子惊到了皇太孙。皇太孙将信将疑,谨慎起见,他命人去安排做掉孙洽的族弟、在内官监当差的孙玉茹。于是,一个月后的大朝会上,就发生了孙玉茹在栖岚殿的偏殿失足堕井的事。

一个宫监而已,死就死了。这事情偏偏由司礼监的掌印监正、吴湘湘的嘴,汇报给了皇上。皇上不知想到了哪里,竟然重视起来,下令两案并一案,连同孙洽的死,由都察院一起彻查!

这里面的水就更深了……

三法司中,都察院主要负责对审判进行监督,专职刑事侦缉的是刑部。皇上钦点都察院出面——谁都知道,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两位佥都御使,均是从东宫詹事府下设的司经局和左右春坊里提拔出来的,曾侍从过懿文太子,与现在的皇太孙也有宾主之情。皇上这么做,等于将东宫从台前主审,撤到幕后变成监审,表面上一切由都察院主导,实际拿主意的还是东宫。

左都御史有些闹不明白,区区两个小监人,怎么绕这么大圈子?

与此同时,曾经蒙受孙家兄弟大恩的刁玉奴,无法接受两个至亲好友接连离世的噩耗,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患病的宫人按惯例要被抬到冷殿,自生自灭。刁玉奴却是先太子要来的人,管事儿的监副拿不定主意,汇报给了东宫的内侍大总管、岳吉利。

“干爹,病了,索性就让他病死吧。斩草必除根,他可是孙洽最好的朋友。”

“正因为他是孙洽的朋友,这时候才应该活着。”

监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岳吉利又道:“你要知道,孙洽自杀不久,他弟弟孙玉茹就死了,刁玉奴要是也死了——与孙洽关系亲密的人,这么快相继丧命,再一想到那封绝命书,就算没什么,也会让人觉得有什么。”

“那干爹的意思是……”

“腾出个院子,供他将养。以后的事,等都察院结案了再说。”

“儿子省得了。”

刁玉奴在东宫权衡利弊的夹缝中,侥幸暂时活命。他完全不知情,他更不相信孙洽会自杀。稍后他的病好些,告假去内官监给孙玉茹收拾遗物。半路上,刁玉奴遇到一个昔日的老熟人,针工局的宫监、丁铆。丁铆给刁玉奴讲了件事:

孙洽死之前,曾高调地来内官监探望孙玉茹,并留了好几张宝钞让弟弟享福。孙玉茹是个义气人,手里阔绰了,时常请相熟的宫监们吃好东西。那段时间孙玉茹也喜气洋洋的,话里话外,哥哥孙洽即将飞黄腾达,将来有可能将他调到东宫。

飞黄腾达,就更不可能自杀了……

刁玉奴辞别了丁铆,失魂落魄地往内官监走。他在整理孙玉茹遗物的时候,并未发现多余的财物,也没有丁铆提到的宝钞。刁玉奴询问到同院的宫监,众人都表示,在孙玉茹死后,这屋子就没人住了,只有银作局的韦馥郁来过,说是孙玉茹生前跟他借了几样东西,他要拿回去。

刁玉奴没有去找韦馥郁。

因为韦馥郁也死了,就在孙玉茹失足堕井后的第五天,得了邪病,一命呜呼。

“邪病?”沈明珠问。

“韦馥郁在银作局负责的是宝器清理。有一日他擦拭铜鼎,被上面的铜刺割伤了手。这种小意外经常发生,他自己也没当回事。谁知这次竟然血流不止,怎么包扎也止不住,两盏茶的功夫,他就咽气了。”沈琼道。

沈明珠睁大眸子:“唔,真邪门……”

“一点都不邪门。”沈琼道,“记得我教过你的吗?任何事的发生,都有其道理可循,哪怕它看起来再不合常理。”

韦馥郁人如其名,有个最大的嗜好,香粉。宫监的身上不允许傅粉施朱,韦馥郁就把枕头、被褥都熏得香喷喷的,还偷偷地佩戴香囊。以前刁玉奴在针工局时,孙家兄弟拿着刁玉奴缝制的香囊四处倒卖,韦馥郁可没少捧场——也因这一层关系,孙玉茹才会那么轻信韦馥郁,被他骗到栖岚殿的偏殿,又被他推下井溺死。

韦馥郁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事前,他拿了东宫的收买,事后他又偷走了孙玉茹的私房钱。正当他洋洋得意自以为发达的时候,东宫的人给他送了十几条加了“料”的香帕——韦馥郁最好此道,却学艺不精,他没发现问题,爱不释手,还特意在右下角绣上自己的名讳,很开心地揣在身上。这样直到他当差时受伤,拿帕子来包扎,上面的香料就要了他的命。

“讲到这儿又到了考你的时候。你来想想,是什么香料致使韦馥郁丧命?”

沈琼拿着戒尺,一本正经地问道。

沈明珠以手托腮,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啊眨。

“是……花溪草?!”

“医书没白看。”沈琼不吝表扬地道,“不错,正是加了茴香的花溪草。”

花溪草别名“化血草”,很早前用于装饰屋子,淡紫色,芳香优雅,嚼在嘴里有清甜味道,乡间有时也用于做糕点。这种香草本身无害,一旦遇到明显伤口,被沾染的伤处会血流不止,导致大量出血而亡——人们逐渐意识到其危害后,便停止种植。

懂得用绝迹已久的花溪草杀人,办事的显然是个中高手。同时,孙玉茹隶属于内官监,韦馥郁则是银作局的人,八竿子打不着,谁也不会将两人的死往一处联系。

美中不足的是,凶手没办法在第一时间销毁证据。亲军都尉府安插在宫中的“死士”,见缝插针地掉包了两块有毒的香帕。随后又以匿名信的方式,一块送去给了刁玉奴;另一块,送给了正赋闲在家的宋国公、冯胜。

“如果说这世上唯一关心孙家兄弟死活的人,是刁玉奴。那么,唯一想查清楚颖国公之事的,就是宋国公——颖国公的袍泽,二人数次携伴出征,是生死挚交。”沈琼道,“亦如刁玉奴不相信孙洽会自杀,宋国公也不相信颖国公会无故发狂。那段时间,借由都察院侦办孙家兄弟的案子,宋国公时常跟着左都御史往东宫跑。美其名曰是旁听,实则,他想恳请皇太孙出面,向皇上说情,为颖国公全家平反。”

在宋国公的心里,始终记得懿文太子在世时,皇上诛杀朝臣,是太子殿下跪在皇上跟前苦苦哀求,皇上才几次收回成命。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觉得皇太孙定是跟先太子一样,有一颗仁爱宽厚的菩萨心肠。然而,正是这次旁听,让宋国公真正认识了这位小东宫。

查了将近十日,左都御史打算结案了——

孙洽是自杀,还留了绝命书。既是畏罪轻生,还查什么呢?不妨给他几桩罪名,反正他有过弄虚作假、倒买倒卖的前科。

孙玉茹是在栖岚殿的偏殿失足堕井。大朝会那么忙碌,孙玉茹一个人跑栖岚殿去做什么?一定是偷懒,怕人发现,一不小心掉进了井里。

左都御史对这个结案陈词很满意。皇太孙悠然喝着茶,显然也很满意。旁边侍立的刁玉奴,悲愤得将唇瓣咬出血来。这个时候,宋国公拍案而起,当着皇太孙的面,怒斥左都御史草菅人命。

没有人理会他。

作为不请自来的旁听,宋国公的任何异议也都不作数。

刁玉奴望着左都御史满含嘲讽的笑脸,望着皇太孙漠不关心的眼神,以及宋国公气得脸红脖子粗、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一点点地凉下去。他忽然明白了,所谓彻查,不过是一种敷衍,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这些奴婢的死活。

绝望之下,刁玉奴做了最后努力。他缝制了一枚香囊,将之前收到的绣有韦馥郁名讳的香帕,塞进香囊里。同时还有两页纸,上面写着他所知道的关于孙洽、孙玉茹、韦馥郁的一切事。而后等宋国公再次到访东宫,刁玉奴寻了个机会,用颤抖的手偷偷将香囊塞给了他。

在关键时刻改变事态走向的,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直到临死前,刁玉奴也不清楚整件事的内情,但他的香囊,给了宋国公莫大的启发。这样从有毒的香帕,查到韦馥郁,再查到孙玉茹,查到孙洽——随着孙家兄弟的案子一点点显露真容,颖国公之事的真相也逐渐浮出了水面。

然后……

然后在当月的初九日,宋国公被赐死了。

“宋国公是在大将军、蓝玉被诛杀后,遭到皇上猜忌,奉旨回京城赋闲。两年多来,不经宣召,未尝进宫。但就在他被赐死的两日前,他曾身着官袍,入宫面圣。”沈琼道。

彼时大殿内没有留人,谁也不知道宋国公与皇上谈了什么,也就没人知道宋国公为何惹得皇上动了杀心。

在宋国公被无故赐死后,他的独女、文敏,义女、秀梕,双双在家宴上中毒身亡。

正准备结案的左都御史,这时敏锐地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不由得胆怯了,有意识地将孙家兄弟的案子一拖再拖。

又过了个把月,宫中突然传出消息:皇上怀疑内宫有人私通外界,五千名宫妇,连同左右顺门、左右掖门、东西华门、东西上北门、东西上南门的守门宦官,全部被剥皮实草示众。

几千人的尸首,堆积在午门前血流成河。皇上的残暴手段再次震悚朝野。

“私通外界”这个罪名,却十分耐人寻味:彼时,刁玉奴偷偷把证据给宋国公,是私通外界;针工局的丁铆为刁玉奴递消息,东宫的人指使银作局的韦馥郁谋害孙玉茹……甚至包括孙洽收买颖国公府上的门房、傅福生,也都是私通外界!

这警告的意味太明显了!

所有的参与者、知情人,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众人不约而同地猜测:莫非从一开始,皇上就知道一切……

毕竟宋国公的事,不是个案——

洪武二十七年的年尾,颖国公出事半个月后,曾有定远侯、王弼,无故于家中自杀。

与宋国公一样,定远侯也是颖国公的同袍。而定远侯与宋国公的经历,又奇异地相似:都是开国功臣之一,曾手握重兵;也都为皇上所猜忌削夺了兵权,在京城赋闲养老。更巧的是,二人都是在进宫面圣后不久,丢了性命。

假设,定远侯同宋国公一样,察觉或是怀疑东宫在颖国公之事中有嫌疑,到皇上跟前为颖国公喊冤。皇上为了保住东宫,不惜让定远侯“自杀”以灭口。现在宋国公被赐死,就解释得通了。

除此外,因有亲军都尉府的人参与进来——孙洽畏罪“自缢”,孙玉茹被斩草除根,韦馥郁被灭口——内官监和银作局,隶属于内宫的二十四衙门。即是说,孙玉茹、韦馥郁,都是皇上的人。皇太孙如今只是储君,却将手伸进内宫,肆无忌惮地杀皇上的人。

皇上稍后下令彻查孙家兄弟的案子,不就是警告东宫的意思吗。皇上也不能让东宫有失,因而选了以东宫马首是瞻的都察院出面侦办,不可谓不用心良苦。不过,随即又闹出宋国公的事——

皇上一次一次替东宫收拾烂摊子,手段一次比一次狠。直到宋国公的全家死绝,皇上又敕令将五千宫妇及守门宦官全部剥皮实草……既表达了对东宫的不满和再次警告,更像是明确地告示众人:与东宫作对,就是与他这个九五之尊作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种不问对错的回护,实在让人嗟叹。只是这对尊贵的祖孙从不曾开诚布公,此一刻,皇太孙感觉到了他皇爷爷对他的支持与纵容,非但不觉得欢喜,反而心惊肉跳。

如果皇上连颖国公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段时间,东宫在私底下筹划的一系列针对北平的布局,还有东宫在西面、北面,做的那些动作,皇上是不是迟早也会知道?

光是这样想一想,皇太孙身上就被冷汗浸透。

也是这个时候,与帖木儿合作这么绝密的事,不知怎的,竟然被东宫的自己人获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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