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四下里无人……
否则叫谁听了去,还以为她一个姑娘家多爱吃似的!
小顾姑娘施施然站起身,再不理睬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
于是待到翌日,清晨,顾烟雨走到花厅,推开户牖时,就见窗纱外挂着好几个鼓囊囊的果饼包,晃晃悠悠。窗棂上还插着一枝海棠花,新摘的,粉红花瓣上坠着露珠,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顾烟雨抬头看去,见到一抹颀长身影伫立在凉亭的台阶前。而他身后就是开满枝桠的繁花,和漫天如雪的柳絮。
四目随之相对,男子拱手一礼,俨然是作揖状。
小顾姑娘昨日的恼意,便尽作烟云散了。
白沉今日当真带来了防御部的花名册。两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桌上还有几盘新出笼的糕点,以及用海棠花沏的一壶花茶。
轻暖的阳光洒遍了小院的每处角落。
两名躲在院外负责看守的暗卫,不时探头看来,瞧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凉亭里的俩人,一个在很矜持地吃东西,一个在很正经地发呆。偶尔地还有翻页的沙沙声。
这般对坐,相映成辉,画面美得竟是让人很心动。
“白正卫,有人求见您。”
叫“不二”的暗卫,走到台阶下,低声禀告道。
白沉发呆得太专注,竟然没听到。
于是顾烟雨也发现了,石桌上的花名册被他拿倒了。
她轻轻咳嗽一声。
白沉回过神来:“怎么了?茶不够喝……”
他刚想问“要不要再添点儿”,就看到不二站在凉亭下,笑得一脸揶揄。
顾烟雨低头扯了扯帕子。
“白正卫,有人想求见您。”不二恭敬地重复道。
白沉道:“是什么人,防御部的?”
不二点点头。
白沉与顾烟雨打了个招呼,起身出了凉亭。
顾烟雨发现他把花名册落下了,拿着追过去。到了月洞门才发现,来找白沉的几人都是熟面孔:两男一女。
脸庞白净、高高瘦瘦,长得很斯文的男子,名唤孙文莲。站在中间的一袭流苏黑裙,身段同样高瘦的女子,名唤凤朝阳。像个冰锥似的杵在两人身后,面容精致的男子,名唤重水华。
不得了!
防御部的现任三位副卫,全员到齐了。
顾烟雨拿着花名册躲在灌木丛后面,偷偷瞄了白沉的背影一眼。心道,你至今未去防御部的卫所报到,现在连这仨人的脸也还认不全吧!
三大副卫特地来点景轩,自是冲着白沉这个到任的新官。
但他们既不是催他去卫所点卯,也不是为了秦玖的命案,而是卫所里出事了——
一个名叫“楚卅”的校尉官死了!
死因是斗殴。
这是继秦玖死于非命之后,又一名横死的校尉。防御部的武职里,总共有六名校尉,前后不过六七日,接连死了两个,防御部里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白沉跟着三名副卫赶到的时候,杜衡正在现场查看尸首。
“呦,我说咱们的新任正卫怎的见天看不到人影儿呢。原来甫一到任,就忙着追小顾妹子去了。”
“你怎么知道?你亲眼看见啦?”
“还用亲眼么,你们瞧咱们头儿的肩膀上,落的那是桐花吧。谁不知道只有殿下的藩邸里才栽种桐花。亲军都尉府又谁有资格安置在藩邸?不就是‘清理者’的现任最高级别,顾襄佐!”
“也许人家是从姚公的小书房来呢?”
“姚公的小书房在河畔,处处泥土,处处潮湿,今早上又下了一场雨,肯定打落了不少花叶。要说咱们头儿是从姚公的小书房来的,我还信,因为你们看头儿的鞋底,又是泥又是烂草叶。你们再看人家新正卫的鞋底,多干净啊,说明这一路走的是青石板路面。藩邸外院那种地方我没去过,但我听说,西厢几处,原是用来待娇客用的,院里院外,铺的一水的青石板、水磨砖。顾襄佐的点景轩就在西厢呵!”
这一番话说完,所有人都啧啧点头。
白沉看过来。
身侧立刻有人耳语介绍——
发表这些高谈阔论的男子,名叫鲁壹。
防御部的武职:校尉。孙文莲的下属。
“胡咧咧什么!嘴上还有把门的没有?”孙文莲这时发话了,“看好了!这就是咱们的新任正卫。一个个别傻愣着,赶紧过来列队恭迎!”
话音落,众人纷纷上前站好。
与其说这是给白沉见礼,不如说是在给孙文莲这个中枢的老资历、防御部的无冕之王,撑场面。因为此时所有人的眼睛一致注视着孙文莲,像是专等他给指示。
于是孙文莲慢条斯理地道:“揖礼啊!都瞅着我作甚?”
众人齐刷刷地拱手打军礼。
白沉笑了笑没说话。
旁边有人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是同为副卫的凤朝阳。
美艳的面庞,瘦高的身姿,足以让一干站在她身边的男子有压力。
哼完,她还追加一句:“上级长官都到任了,春秋大梦还没醒呢。摆什么谱,给谁看?”
孙文莲的面子功夫是极好的,他闻言也不恼,慢悠悠地道:“凤妹子刚死了手下,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也理解。但这怎么能是摆谱呢?部里面接连出了命案,难道不该端正态度,稍微紧张一些吗?否则,上面的尸位素餐,只顾自己享清福,下面人还不得有样学样,一并坏了规矩!”
这话说的就有些含沙射影了。
在场的人都看好戏似的憋笑。
白沉道:“孙副卫是颇有与我诉苦的意思。不过,本部出了命案,除了请召衙门的仵作,其余人等皆须避嫌,不应逗留在案发现场。现在这是……”
孙文莲笑呵呵道:“正卫有所不知,这些臭小子都是人证。”
“哦?”白沉露出不解的神色,“可是你等方才呈禀时说,楚校尉是死于斗殴。失手杀人的,是部内的另一名校尉官、乾伍。二人系单挑。”
楚卅。
防御部的武职:校尉。凤朝阳的下属。
乾伍。
防御部的武职:校尉。重水华的下属。
“是这样。”孙文莲点头。
“此处是东厨的后巷吧。”白沉环视一下四周。
孙文莲一愣:“是。”
“与此隔着半条街,西南角,是执法堂和烧毁的隐者部公署。自不久前的祸乱后,两个地方都戒了严,鲜少人进出。斗殴发生的时辰,是午膳刚过,正值午休,卫所的成员回防的回防、休憩的休憩,东厨也应该锁了门。那么,楚、乾二人约在此处较量,就是有意避开同僚们的视线。除非那时还有第三名当事人,否则,不该有这么多目击者。”
“额,这个……”
孙文莲一下子有些懵。
这位从未留守过的上任新官,怎会对北平的情形如此了解?
“正卫的话是没错……不过,那俩小子打起来时,动静太大,引来不少人围观。”孙文莲指了指站成两排的下属。
“他们都看到了?”白沉问。
孙文莲朝着人群招了下手。其中级别最高的一人跑过来,是刚才非议白沉的那名校尉、鲁壹。
“老鲁,你来说。”孙文莲道。
“是,头儿。”
鲁壹朝着孙文莲一礼,再面朝着白沉,口吻有些吊儿郎当地道,“启禀正卫,午膳时属下吃多了,积食,跟弟兄们在卫所外面溜达……快到东厨这边,忽听到后巷处传来一阵争执,随即还有几声惨叫。属下等人赶紧跑过来,就见楚卅倒在血泊里,而乾伍的手里拿着把带血的匕首。”
鲁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一边斜眼打量着白沉。
目光不那么友善,也不那么尊重。
“当时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白沉问。
鲁壹耸肩:“没看到。”
“那乾校尉现今何处?”
“自是被收押了!”鲁壹说着,瞟了一眼那边面冷如冰的重水华,“事发突然,头儿说,要等新正卫……哦,也就是您,等您来了再定夺,就先将他关进了卫所。稍后,是要继续等上面的决定,还是押送去执法堂……”
鲁壹摊了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发生这等惨剧,鲁校尉好像一点也不难过。”白沉忽而道。
“啊?什么?”
“同样是校尉官,虽然你们一个是孙副卫的人,一个是凤副卫的人,毕竟是本部的弟兄。楚校尉横尸于此,鲁校尉却连个难过的表情也欠奉,倒是让人很奇怪。”
白沉说罢,看了看不远处杜衡正处理的那具尸体。
鲁壹也随着白沉的视线看去,又狐疑地瞅了一眼白沉,面上有些挂不住,怒道:“谁说我不难过?我难过在心里,还能掏出心肺来给正卫看?再者说,是他技不如人,非要自不量力地跟人约战。现在好了,让人家一失手给捅死了。说出去都嫌丢人!”
以武力为尊、悍勇当先的防御部,最崇尚强者,弱者在这里是没有地位的。因而,部内的成员们多多少少都透出骄矜、好胜的气质。
这时在场的,又清一色是孙文莲的人。对于楚卅的死,唏嘘轻视,更多于痛心同情。
“鲁壹,注意你的措辞。”
凤朝阳警告地扫过来一眼。
鲁壹撇嘴道:“属下说的是事实……”
“还不闭上臭嘴!”
孙文莲也呵斥一句。
“那个……呵呵,正卫,底下人不懂事儿,您别介意啊。”孙文莲又朝着白沉赔笑道。
白沉不置可否地摇头:“有谁知道,楚、乾二人斗殴的原因?”
“这个还是属下来说吧。因为事发地在属下负责的西城门处,”孙文莲道,“起初仅是小事,是城门前的一块空地,也就是原来的旧靶场。昨天下午,下面人来报,说楚卅拉着一小队人去旧靶场操练,正赶巧,乾伍也领着人去操练。旧靶场靠近百姓的居住地,总共那么大地方,容不下太多人。两拨人互不相让,一时僵持不下,就起了些摩擦。”
“摩擦?”
“是……争执,小打小闹。”
孙文莲摸鼻子笑道。
“廿多人对廿多人,据说谁也没占到便宜。”孙文莲接着道,“当然,操练嘛,就得拿出点儿男子汉的血性和斗心来,打完了也就完了。谁成想,这回俩小子气性这么大,今日中午吃罢饭,又约在此处瞎胡闹。更没想到,闹着闹着就……”
就出人命了。
孙文莲不住地摇头,唏嘘不已。
“所以孙副卫认为,楚校尉是死于误杀。”白沉道。
“不然还能是什么?”孙文莲愣道。
白沉没说话,朝着尸体走过去。
杜衡蹲在地上,对着一具盖着半截葛布的尸体,两条腿都麻了。
白沉也蹲下去:“有什么结论吗?”
“初步判断,楚校尉是死于利器刺穿心房,一刀毙命,当即咽气。”杜衡道,“不过具体的还要把尸体抬回去,尸检过后才能见分晓。”
白沉探手过去,仔细翻看了下尸体。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嚎哭乍起:“什么尸检?!这是要把我儿挖心掏肺、死无全尸?我儿死的冤枉,我不能再让你们糟践他的骸骨!”
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把杜衡吓得一哆嗦,腿软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众人朝声音源头看去,是三个市井女子,拉扯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这是……楚校尉的娘?!”
杜衡被白沉拽着站起来,诧异地小声道。
家属怎么还来了?
“楚家阿母,您老节哀……”
孙文莲上前来搀扶,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刘氏一巴掌扇开。这位颤巍巍的老妪,咬着牙,硬是甩脱了另外两名力士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楚卅的尸首前。
她一把扯开上面的蒙尸布,看着那张失了血色的青白面孔,还有那紧闭着的再也睁不开的眼睛,老人一下子就懵住了。然后,那双沉昏深陷的眼窝里,渐渐浮起了泪雾。她哽咽一声,老泪纵横地扑过去。
“儿啊!我的儿……”
分明是阳光溢满的午后,在场的人却因这哭声而心里发凉。
孙文莲捂着被打的脸,阴沉沉地地站在原地。
“哪个是新来的老大?哪个?是你吗?”
楚刘氏惶然四顾,而后泪眼婆娑地望向白沉。
白沉道:“我是。”
楚刘氏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白沉的袖子:“我儿死得冤枉……你要为我儿讨公道!你要为他讨公道!”
白沉将手覆到老人干瘦的手背上:“我答应,老人家。我会给楚校尉的死一个公道。”
孙文莲皱起眉头:“这摆明了是误杀,人家乾校尉也不是故意的。还要什么公道?”
楚刘氏听到这话,就要扑过去撕咬他。被白沉一把拉住了,扶立在原地。
“我还没问孙副卫,”白沉道,“昨日下午,在城西旧靶场,两队人是如何起争执的?过程怎样?又是谁先挑的头?”
“这个……”孙文莲端着下巴,“那时挺乱的,我手下守城的武备只是远远一看,也没看太清楚。”
“那好,烦请孙副卫将上午的目击者带来卫所,接受我的查问。此处现场,也须孙副卫派人负责戒严,设拒马,由专人两班轮替守卫,没有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杜仵作那边,下午即刻进行尸检,两个时辰后,带着尸检结果来防御部卫所找我。”
白沉说完这些,看向泪流满面的楚刘氏:“老人家,想要查明楚校尉的死因,就必须尸检。你会相信我吗?”
“……我能相信你吗?”楚刘氏颤音儿地问。
白沉点头。
楚刘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冰冷的孩子。良久,她咬着牙,含泪道:“那好!”
孙文莲等人这时已被白沉的一通发号施令震住了。杜衡最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道:“嗯……好、好,谨遵白正卫的吩咐。”然后,孙文莲以及一干下属也拱手领命。
“那属下呢?”
重水华冰冷冷的嗓音响起。
白沉道:“死者是凤副卫的人,疑犯是重副卫的人,你二位因此皆须暂时避嫌,不宜接触与命案相关的人和事,望请谅解。”
白沉说罢,尖楚刘氏搀起来,往巷子外走。重水华却抬起手臂,挡住他的去路:“正卫,我知道你也许是急于在底下人面前,抑或要在死者的家属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但你不该厚此薄彼吧?”
白沉不解地看他。
重水华道:“既然正卫对内部的事很了解,属下也不绕弯子。现在死的这个楚卅,是凤朝阳的人;先前死的秦玖,却是我重水华的人。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正卫觉得楚家阿母可怜,要酌情优先,也该先处理完老秦的事,再去分心其他,对不对?”
重水华说的很绝情,却在理。
一样是校尉官,一样尸骨未寒。秦玖却是惨死于非命,尸体始终停在义庄,不得下葬。
况且是白沉荒废了时日在先。别说上面还限定了查案期限,如果他能早一些来卫所报到,秦玖的命案说不定已经侦破了,死者得到安息,也不会跟楚卅的案子起冲突。
原本照吩咐准备各行各事的一干人,这边厢都停在原地,冷眼望向白沉。
杜衡不免在心里啧啧,没想到最后发难的会是重水华。
“重副卫怎么知道,我没有派人在查秦校尉的事?”白沉正视着重水华的目光,四两拨千斤地道。
重水华面无表情地道:“结论呢?”
白沉道:“五日调查期限尚且未到,而重副卫的权限,也并不足以提前获知。”
“可不是,大镇抚还没追着问呢!老重你这么心急,难不成还想越过大镇抚去?”孙文莲在旁边撺弄道。
重水华没理会孙文莲,只冷冷地看着白沉。
“那好,属下就等着正卫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