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郁李紧锣密鼓地查办左半纸的事。隐者部聂朗那边,则在查送信者。
之前交代任务的时候,薛博仁已将姚公的想法,向众人阐明:送信者很可能是伪造左右半纸的人。但将这两件案子,分交由两个部来办,也是姚公的意思。于是郁李在暗中调查司徒嘉的同时,又时常抽空去隐者部卫所,与聂朗交换案件进展。
这样一直忙忙碌碌,直到三日后的上午,宝珠走了。
还记得十一日当天,大镇抚将几大部的一等阶叫过去分析案情,宝珠是唯一一个不是一等阶,却获准列席的人。大家都以为是郁李的担子重,需要宝珠从旁襄助,其实不然,是因为宝珠需要知道这其中的所有内情。
随着白沉从京城调任中枢,宝珠也要启程回京了。她将带着她所知道的一切,潜伏进一个神秘、危险,而又极致尊贵的地方。
很多年。
她没有告诉郁李。
她只是临走前,在郁李的门扉上,留下一朵芍药花。
芍药,又名将离。
跟宝珠一起回京的,还有同为外派的珍宁。这个死士部的老资历,多年来驻任京城,以前一直单线对王冒负责。而今王冒成为叛徒,她除了要与新的负责人达成默契,还有太多琐碎的细节须得更改,甚至是重新制定情报的传递规则。
也多亏了内部严谨的上传下达系统,避免了一人叛变,全体暴露的惨局。
因着珍宁的关系,宝珠在北平多逗留了这些时日。直到十四日的上午,宝珠挎着包袱,与珍宁一起往南城楼的方向走。
“阿宝,你不去跟他道个别?”
“咱们这任务,不好让外人知道。”
“可我听说,郁正卫现在还持有大镇抚的沉香木牌。”
宝珠扑哧一笑:“珍姐姐,他的甲等权限,仅限于查案。”
珍宁停下脚步:“你想清楚了,真的不去说一声?”
“又不是不回来了……”
“阿宝,你与我此一去,关山阻隔,归期难料……我多嘴说一句,有些话,现在不讲出来,怕是要抱憾终身的……”
宝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珍宁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包袱拿过来。
“我先走一步好了,在城南外三里的镇子等你。顺便等候我们的联络人。给你两个时辰,你自己想好,稍晚时候再赶过来。”
珍宁说罢,一左一右跨上行囊,独自离开。
宝珠留在原地,有些怔怔。
此时的城南大街分外热闹,沿街叫卖的摊贩、往来的行人无数。宝珠一个人在街市上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闲逛。
细作部的公署在城东,但宝珠没有调头,依旧顺着城南长长的街道往前走。
暮春的风里送来荼靡细芬。飞扬漫天的柳絮中,她经过一间临街的茶寮,里面的人声鼎沸,不时夹杂着胡琴声,以及伶人一串佻达不羁的歌吟:“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
宝珠驻足的片刻,忽然想起,之前她数次答应过,待到荣春闲时,要与他来此处听曲儿、品茶、闲厅对弈。
而今春日将逝,他正忙着,她却又要走了。
每年都是这样,短暂的相聚,长久的别离。
她有幸暂时留守的时候,他远在西南边陲出生入死。待到他留在中枢,她不是外驻京城,就是因任务往来于各处府州县,疲于奔命。这么多年,从不曾有真正停下来的机会。
这就是亲军都尉府的人。身怀绝技,勇往直前,无一刻止歇,去践履忠诚一生的使命和意义。
但是以往相隔再远,郁李总会忙中抽闲给她寄信,从不间断:
——不学蒲柳调,贞心常自保。
这是她长期驻外时,他身为细作部的一等阶、她的顶头上级,对她的叮嘱。
宝珠记得,那时她反教训他一句:不随夭艳争春色,独守孤贞待岁寒。
结果,半月后她收到他的回信,除了一些任务上的交代,另有一张背书,上面写着气势开张的四个大字:守身如玉。
饶是宝珠这样的性子,见此,耳尖儿也是泛红。万幸此类书信,没有中间人查阅……
——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是留守之人的催促,亦是他的惦念与守候。
宝珠便知道,又到了述职的日子,而她迟到了。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这,是她顺利完成任务,等待他的下一步命令,他让人给她捎来的锦书。
宝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身为细作部的第七卫,宝珠自是博闻强记,谙熟各种典故、诗文的出处。只是这一句……
往来的密信尽数要烧毁,这封信也不例外。宝珠实在舍不得,独将这行小字裁下来,缝在了她随身的香囊夹层里,后来被她留在了北平。
——杜鹃口血老夫泪,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宛若子规的啼叫,是对同伴英魂的一声声呼唤。朝着远方,让那些失散游离的孤魂,不至于迷失回来的方向。
这是出了大任务,汇报伤亡数字的时候,他寄来的悼文。
宝珠最不愿收到的就是这种信。
但这也代表她又闯过了一关。她在庆幸活命的同时,也意味着她永远失去了他们,她患难与共的伙伴。
往往这种时候,她会无比庆幸是她自己来了。如果让她眼睁睁看着,是他在她的面前惨烈地死去。抑或是有朝一日,她的好运气用尽了……
宝珠承认自己很自私,可她宁愿是她死在外面,也不希望成为被留下的那个人。
亦如此一刻,她回京之前,选择不告而别,就是不想面对离别的场景。因为这次的任务,太难太重了,她没有把握,她是否真能活着回来。
路不长,走得再慢,很快也到了南城楼前。
宝珠回眸再次看了一眼,喧嚣的长街,穿行的人群,歪七扭八的房舍……她并不熟悉这一切,可每每驻足而望,都感觉分外的亲切与留恋。
或许是因为,家在这里。
又或许,因为他在这里。
这就够了。
这样无论她在哪儿,她生,心在此地;她死,魂也会回来。
眼看走到了丽正门的城楼下,出城的百姓排成长队,纷纷等待着守城兵丁的排查。城门外还有很多进城的人。两条拥挤的长龙,将丽正门簇拥得很是热闹。
今日轮班的兵士,有几个是熟面孔。宝珠不好到前面插队,在人群中乖乖地排着,快轮到她,宝珠准备好路引。
“最近戒严了,光有路引还不行。”
兵士甲挠挠头,意有所指地道。
“这是要过河钱吗?”
宝珠俏声问。
她生得实在好看,尖尖脸,杏眼儿,樱唇,像朵娇花似的撩人。
兵士甲脸红了:“这个,不、不是……”
旁边的兵士乙瞪了他一眼:话都说不利索,真给哥们几个丢人!
宝珠不再逗他,她知道,对方是要看亲军都尉府的门禁腰牌。
打从那场祸乱发生,城西和城南一带,防御部的守备和军部的人互换了哨岗——防御部的武职们负责进出城的百姓,军部的人则专门盘查几大部的成员。
也亏她没将腰牌放到行囊里,否则今日连城门都出不去了。
“你等等。”
她摸了摸绣袋。
没有。
又掏了掏袖筒。
还是没有。
怪了,怎么不见了?
这时,兵士乙道:“咳,那个……”他指了指宝珠腰间的佩饰。
换成别人,老兵油子早不耐烦地亲自动手拿了。
宝珠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低下头去取腰牌,才刚拿到手里,就感到一阵风裹挟着很熟悉的气息,猛地朝着她袭来。
没等回身看,她就从后面被狠狠抱住了。
抱着她的这双手,很用力,青筋凸出,气势汹汹的。
手里还攥着一枝芍药花。
也是因为看到这花,宝珠才没一拳头招呼出去。
“郁正卫……”她怔怔的。
守城的兵士们都认得这俩人,见到此,不禁纷纷揶揄地笑开了。
宝珠的脸颊飞红:“放开我。”
“不放!”
身后的人口气强硬。
一众等候出城的百姓闹不清楚情况,这时都兴高采烈地上前围观。
“姑娘好看,小伙子也好看,相配得嘞!”
“我看是哪家的小媳妇儿使性子,要回娘家,相公赶紧过来挽留!”
“是因为小相公在外面拈花惹草吧?”
“呸!你以为都像你?”
“像我怎么了?我还告诉你,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男人不偷腥……诶,说话就说话,你打我干什么……”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不一会儿就偏离了方向。眼看越闹越欢,守城的兵士们赶紧上前来维持秩序。
宝珠的耳根子红透,鼓着脸嗔道:“还不松开!”
郁李是一路疯跑来的,累得脸红脖子粗,心里也憋着股劲儿。
但此处毕竟人多眼杂。在她挣扎之前,他松了手,将她拉到城门西面的墙根底下。
“死丫头,你这是要走?”郁李一把将她扯到身前,“招呼也不打一声!还是你觉得留朵花就当是告别了?”
郁李这回气得不轻,咬牙切齿地质问。
宝珠的手被他扣着,整个人也被他禁锢在墙角,推都推不开:“这是最高级别的任务,就算你有甲等权限,我也不能告诉你。”
她嘟着唇,满脸的无辜。
“我知道,你要进宫!”
“你……”
宝珠警惕地朝着四周看了看,此地是城垣的背阴处,没有旁人。
“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小声疑问。
“还有……你又怎知我这个时候走?”
宝珠说着,狐疑地看了看他手里的花枝。他没去公署吗?或者,他刚才正好从公署回了趟住处?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多此一举留什么花了。
郁李没有作答,只垂眼望住她,眉头锁得紧紧的。
连日来忙着查案,男子的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也憔悴了好多。
这让宝珠很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心。
可她刚抬起手,又被他攥住。
“有句话说,侯门一入深如海。更何况,是宫门……”
喃喃的两句话,从他的唇齿间幽怨地滑落。
宝珠先是睁大眸子,然后忍不住扑哧笑出来:“郁正卫……你说的我好像要进宫去选妃。”
“选妃,抑或当宫婢,难道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宝珠嗔道。
郁李抿着嘴,不做声。
皇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寻常人难以奢望的人间尊崇辉煌之地,亦是权力与阴谋的漩涡,哪能那么容易栖身的?
进去了,再想出来……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
其间,稍有一步行差踏错……
“这任务是上面一早定的,铺垫了很久,我也为此准备了很久。”
宝珠试着给他解释。
“也不仅是我,还有珍姐姐她们呢……”
“我等着你。”
他突然道。
宝珠看着他。
“我等着你。”
郁李倔强地重复道。
“郁正卫……”
“死丫头,你要是敢不回来,试试看?”
原本悒悒的、深深的眼眸,此刻笼着说不清的忧郁与强势,仿佛是乍起波澜的幽深湖水,让人看得无端心惊,更为之悸动神迷。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她便再也忘不掉这双眸子了。
宝珠咬着唇:“如果,我是说如果。我……”
“没有如果。”
“我是想说……”
“我知道!”
宝珠不满地抬眸瞪他,还能不能让她把话说完了?
却见男子的视线灼灼,眼底里闪烁着决绝而骇人的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如果!因为在所有的‘如果’发生之前,我会先一步去找你。京城,皇宫,哪怕是阎王殿,我自会去闯!我会拼了命找到你,直到把你给领回来!”
宝珠像是被他的目光蛰到,飞快地垂下眼,眼睫轻颤着。
说的她好像是走丢的小狗呢……
“那么,在我去找你之前,你也要等着我。你答不答应?”他又问。
咄咄逼人的架势,认真而执拗,真正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宝珠鼓着脸,很没出息地道:“我、我答应……”
我答应。
但是傻瓜,那是真的皇宫啊。
大内高手云集的皇宫,不是戏台上的布景、诗文里的辞藻。
如果我出不来了……我不会让你知道。
宝珠撒了谎,心里却一阵阵发疼。
郁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寥落和不舍,如一汪轻柔的潮水将她层层地拥裹。
宝珠蓦地就想起珍宁说的:有些话,现在不讲出来,怕是要抱憾终身的。
她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以后、以后不许你这么看着别人。”
郁李愣了愣:“……哦。”
宝珠的脸靥泛红,咬紧了下唇瓣:“我不在的时候,也不许你用这双眼睛看着其他女人。”
郁李被捂住视线,懵懵的。
下一刻,他的唇角扬起大大的弧度:“……哦。”
“那你也得答应我,你要……”
他的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因为宝珠的唇瓣突然印到了他的嘴角上。
她这样踮着脚尖,一触之下立刻往后退。她的脸颊已然烧起来,连耳垂都红透了。
郁李呆立在当场。
宝珠攥紧了手里的腰牌,她这时应该匆匆跑走。可不知怎的,她的双脚像生了钉子似的,牢牢困在原地。她忽然就舍不得了。
这一刻,她是如此诚心地祈求老天,她能够回来。
她亦诚心期盼,他不会失望,他终将等到她……
后来,宝珠回到京城,辗转进了宫。
宫中生涯,为奴为婢,亦是终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无一时敢懈怠。几多生死边缘、命悬一线,她都咬着牙拼命地坚持着。
再后来,宝珠遇到了那个孤独的少女,陪伴她,教导她。两人闲来对弈的时候,在香茗滚沸的缭绕白气儿中,透过寒烟翠的窗纱,宝珠望着殿外琉璃花照壁前的葱茏花木,静静听着花叶一片片飘落的声音,就会想起这一刻。
她也时常想起,男子悒悒而深的眼眸,想起他俊朗而略显忧郁的面庞,以及他微笑如水、认真注视着她的样子。
然后她在心里殷殷地期冀,多年后的某一日,她会站在她进宫时的那座城门下,手中拿着一封来自宫外的信笺,上面写着:
宝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