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美国人的圣诞庆典》,这出戏很臭,可我演的是本内迪克特·阿诺德,我的角色几乎最重要。”她说。乖乖,她可真是精神抖擞,说起这些玩意儿时,她会变得很兴奋。“一开始我快死了,一个鬼魂在圣诞夜来问我感不感到羞耻,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背叛了国家等等。你去不去看?”她在床上坐得笔直。“我在信里就写了这些事,你去不去看?”

“我当然会去,理所当然会去。”

“爸爸没办法去,他要飞到加利福尼亚。”她说。乖乖,她可真是精神抖擞,只要等两秒钟,就会变得精神抖擞。她坐在床上——也有点儿在跪着——坐得笔直,还抓着我的破手。“咦,妈妈说你星期三回来,”她说,“她说是星期三。”

“我提前回来了。别这么大声,你会把别人都吵醒的。”

“几点了?他们很晚才会回来,妈妈说的。他们去康涅狄格州诺沃克参加一个派对。”菲比丫头说,“你猜我下午干吗了?我看了什么电影?你猜!”

“我不知道——听我说,他们有没有说几点——”

“《医生》,”菲比丫头说,“是利斯特基金会的特别放映,只放一天——就今天一天。电影全是关于肯塔基州的一个医生,他拿毛毯捂到了一个小孩儿的脸上,这个小孩儿是个残疾人,不会走路,后来他被关进了监狱。电影很棒。”

“听我说一句,他们有没有说几点——”

“他可怜那个小孩儿,我是说医生,所以拿条毯子捂到她脸上,想捂死她,后来他被判了终身监禁。可那个被他往头上捂毯子的小孩儿经常来看望医生,还感谢他为她所做的事。这位医生是个好心的杀人犯,只是他知道自己坐牢罪有应得,因为医生不应该从上帝那儿拿走任何东西。是我们班上一个女生的妈妈带我们去看的,这个女生是艾丽斯·霍尔姆堡,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唯一在整个——”

“等一下,好不好?”我说,“我在问你,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不过会是很晚。爸爸开车去的,免得担心坐不上火车。我们家的车上现在有收音机了!不过妈妈说开车时,谁也不能听。”

我有点儿放心了,我是说我终于不再担心他们会在家里逮住我。我心想,管他的,要逮就让他们逮吧。

你该看看菲比丫头的样子。她穿了件蓝色的睡衣,领子上印有红色的大象,她酷爱大象。

“这么说是部好电影了,对吗?”我说。

“棒极了,就是艾丽斯感冒了,她妈妈老是问她感觉是不是得了流感,就在放电影的时候,老是在一些关键地方,她妈妈老是歪着身子隔着我问艾丽斯感觉是不是流感,让我着急。”

接着,我告诉她那张唱片的事。“哎,我给你买了张唱片,”我告诉她,“可是在回家的路上摔碎了。”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碎片给她看。“我那会儿醉了。”我说。

“碎片给我,”她说,“我要保存。”她从我手里把碎片全拿过去放进床头柜的抽屉,她可爱得要命。

“d.b.圣诞节回来吗?”我问她。

“可能回也可能不回,妈妈说的,全得看情况。他可能不得不待在好莱坞,要写一部关于安纳波利斯的电影剧本。”

“安纳波利斯,我的天!”

“是个爱情故事什么的。你猜谁会在里面演出?哪个明星?你猜!”

“我不感兴趣。安纳波利斯,我的天,d.b.又了解什么安纳波利斯?我的天。那跟他写的短篇小说又有什么联系?”我说。乖乖,这种事真能气疯我,混账的好莱坞。“你胳膊怎么了?”我问她。我看到她肘部贴了很大一块橡皮膏,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她穿的睡衣是无袖的。

“那个男孩,柯蒂斯·温特劳布,我们班上的。我在公园里正下台阶时,他推了我一下。”她说,“想不想看看?”她开始揭胳膊上那张破橡皮膏。

“别撕。他干吗把你推下台阶?”

“不知道,我想他是讨厌我吧。”菲比丫头说,“我跟另外一个女生,塞尔玛·阿特伯里,把墨水什么的给他的风衣上弄得全是。”

“那样可不好,岂有此理,你像什么样——三岁小孩儿吗?”

“不是,不过每次在公园,我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老是跟着我,让我着急。”

“他大概是喜欢你,你没理由把墨水什么的——”

“我不要他喜欢。”她说完开始表情古怪地看着我。“霍尔顿,”她说,“你干吗不是星期三回来?”

“什么?”

乖乖,你得时刻留神她,你要是以为她不聪明,那你就是疯了。

“你干吗不是星期三回来?”她问我,“你不是又被开除了吧?对不对?”

“我跟你说过,学校让我们提前走了,学校让整个——”

“你真的被开除了!真的!”菲比丫头说着就拿拳头打我的腿,她只要想,就很爱动拳头。“你真的被开除了!噢,霍尔顿!”她用手捂着嘴。她变得很激动,我向上帝发誓,她真的是。

“谁说我被开除了?谁也没说——”

“你真的被开除了,真的。”她说着又拿拳头打我,你要是以为不疼,那你就是疯了。“爸爸会干掉你的!”她说完扑通一声趴到床上,还用一个破枕头捂住头。她经常那样,有时候她可真是个疯子。

“好了,别这样。”我说,“谁也不会干掉我。谁也不会,就连——好了,菲比,把那个破玩意儿拿开。谁也不会干掉我。”

可她不肯,她不想就没法强迫她。她只是说了又说:“爸爸会干掉你的。”她用那个破枕头捂住头时,几乎根本没法听清楚她说什么。

“谁也不会干掉我,理智点吧。首先,我会离开这儿。我可能怎么做呢?我可能会到农场之类的地方找个活干一段时间。我认识有个人的爷爷在科罗拉多州有个农场,我可能去那儿找个活干。”我说,“我走的话,什么时候走,我会跟你保持联系。好了,别捂住头了。好了,嗨,菲比。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

她还是不肯拿开枕头。我想把枕头拉开,可她简直力大无穷,跟她较劲真累人。乖乖,要是她想用枕头捂住头,那就谁也拉不开。“菲比,求你了,别捂着。”我一直在说,“好了,嗨……嗨,韦瑟菲尔德,别捂着了。”

可她还是不肯露出脑袋,有时候她根本不可理喻。最后我起身去了客厅,从桌子上的烟盒里取了几根塞进口袋,我的抽光了。